十三、绛唇珠袖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只有李舒白还在如常品茶,见她沉默地转回来,便放下茶盏问:“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

“哦?禹学正对仕途无意?”

“之前在长安,曾见过禹学正几面。”她随口说。

李舒白也侧头看了一眼水边,低声说:“去吧。”

齐腾说着,又一声叹息,摇头说,“可惜啊,可惜那张面容上满是眼泪,大好春光之中,她竟哭得十分伤心。我当时还呆了一呆,心想,这么美貌的女子,在和情郎出来踏青的时候,为什么哭成这样?没想到啊……他们竟然早已情路受阻,最后……居然落得如此惨淡局面。”

周围人都忍不住惊叫出来。

这一回,她的动作却是轻柔而缓慢的,仿若正与蝴蝶比翼双飞,足尖轻踏,罗衣翻飞,在纱帘之后,被灯光照得半透明的衣袖如同蜻蜓的翅翼,高举的手指如兰花的姿态。

他的发上,沾染了一片红色的花瓣。

一声清磬,破开所有目眩神迷的舞步,公孙鸢骤然收了舞势,鱼卧于地。

李舒白抚掌笑道:“一别多年,公孙大娘技艺又精进了。这一舞让我想起当初在大明宫第一次观赏你的《剑器浑脱》,年少的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锋芒毕露,剑气激荡。而现下这一曲,刚柔并济,不重雄浑而重优美,也属难得。”

“我也只能说我并不熟悉你,只是在京中听过你的名字,有点印象——毕竟我确实不认识禹学正,无法为你引荐,”王蕴轻轻笑了笑,说,“范将军似乎有意要邀你入府任职,不知你是否有意?”

她旋入纱幕之后,陡然一停。

周子秦在她身边轻声说:“你看他的左手背。”

新月之光陡然散开,是她在水榭之中腾挪飞舞,剑尖颤动,剑光散为星星点点的亮光,那绚烂明亮的剑光就是她周身流转的星辰,随着她一身簇金绣的光芒闪烁而明亮夺目,令所有人无法移开目光。

黄梓瑕假装惊讶:“是吗?齐判官知晓内情?”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小阁,见禹宣默然点头,他才笑道:“我身在京城,但对于她的事情,还是常有耳闻,毕竟——她是我期待了多年的未婚妻子,我自然会时时关注。”

前方丝竹之声渐起,原来是公孙大娘的剑舞,即将开始了。

范应锡毫不知她的事情,一双眼睛只在她们身上滑来滑去,笑道:“公孙大娘驰名天下二十多年,果然是舞技惊人,令人叹为观止。不知是否可有兴趣到节度府……”

只剩下纱幕后的那个灯笼,灯光从纱帘后照来,逆光中只见公孙鸢的身影,动作如同凝固,她舞姿的剪影被身后锦绣纱帘衬得如同斑斓的孔雀,披着霞光般的五彩颜色。她手中的剑已经不见,只见她旋转如风,衣袂裙角披帛鬓发,全都旋舞着,围绕在她的周身,如云朵激荡又如光晕圆转。就连纱幕都被她周身的风带动,飘动起来,就像围绕在她身边的一片五彩烟岚。

回来一看,气氛还是那么热烈,拍马屁的表忠心的,个个都很投入。看到自己的爹都是其中的一员,周子秦痛苦地捂住脸转向了一边,喃喃自语:“所以我宁可待在家里和尸体做伴嘛!”

禹宣那双略有迷惘的眼睛,从睫毛下微微抬起,看向她:“或许,你可以问问齐腾。”

就在这天地为之低昂的时刻,公孙鸢忽然将身一停,一长一短两柄剑陡然一合,灿烂的灯光也变得余光暗暗,原来是台下的殷露衣正站在灯笼旁边,抬手就将灯笼上的牛皮纸转过来,灯光便陡然暗了下来。

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恋人,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凑到一起说话?

周子秦望着与蝴蝶一起旋舞的公孙鸢,不由得骄傲又带点炫耀地对黄梓瑕说:“崇古,你可知道我抓这十对蝴蝶有多难啊?带着下人们找了一整个下午呢!”

“今年春日,偶尔在明月山见过。当时春暖花开,温阳与她踏青归来,她马上的红缨掉落了一个,我刚好在马下,便拾起来给她,透过帷帽的缝隙,看见一张异常美丽的面容……”

“是……作案的人,只可能是我们几个在场的人。府中在这边伺候的奴仆下人,我、周子秦、张行英、禹宣、王蕴、周家姑娘、周使君、范将军,甚至……王爷您,都有作案的嫌疑。”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那两道水波一转,纤细的身影已经从帘后轻捷转出,前方的牛皮灯笼遮住了面向观者的那一边,所有的光都被聚到了她的身上。

黄梓瑕点头,说:“正是啊,我听说你们同在一个诗社,而你曾与他有过争执。”

禹宣默然,说:“我只是偶尔经过,何必去听他人墙角?所以立即便走开了,只知道他们争执过。”

“这几日在节度府中,我曾听齐判官说起过你。节度使范将军似乎也十分赏识你,他还问我,是否认识你。”王蕴的声音缓慢从容,在他的身后缓缓传来。

观舞的人全部都在水榭之前的码头空地上,这里三面环水,若要进到这块地方,除了经过水榭之外,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水上过来。

“唉,情路坎坷,佳人已逝,痛惜啊!”他说着,又举杯向她示意。

她还在想着,旁边击节声响起,公孙鸢已经进入水榭之中。她的身影在纱幕之后,摆了一个起手式,一长一短两柄剑在她的手上,寒光隔着薄纱透出来,如隔帘水波。

李舒白微微皱眉,站起与她走出水榭,目光落在尚且在丫鬟们身边瑟瑟发抖的周紫燕身上。

范元龙最是夸张,跳起来说:“我要近前去看看,那些花瓣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怔了一怔,眼神不由自主地转向李舒白那边,见他正与范应锡说话,才缓缓问:“是吗?”

周子秦立即走到他面前,先探鼻息,再摸他脖子上的脉搏,然后站起身来,低声说:“已经……断气了。”

她在默然之间,发现齐腾已经不着痕迹地站起身,退到了座椅的最后。在那里,设了一架碧纱橱,有一个少女正坐在里面。

黄梓瑕心知这必定就是周子秦的妹妹了,虽然在黑夜之中看不清面容,但看那一仰脸的姿态,在黑暗之中似有光芒的雪白肌肤,也显示出她该是一个漂亮的少女——其实,十六七岁的时候,哪个女孩子会不好看呢?

齐腾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是啊,听说他甚得同昌公主青眼。”

“富贵非我愿,帝乡不可期。”禹宣的声音很低,但这简单的两句话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决。

李舒白将目光从周紫燕的身上收回,淡淡地说:“一个即将出嫁的姑娘,大庭广众之下杀害自己的准未婚夫,未免骇人听闻。”

“虽然我身为梓瑕的未婚夫,却从未来过成都,也从未踏足她生活过的这个使君府,之前,一直引以为憾。”他说着,偏过头看着他,问,“听说出事的时候,她住在花园之中,应该就是那边那座小楼了?”

“我们是有过争执,但后来我们已经互相谅解了呀!何况……何况我杀他做什么?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并无任何关系!”

禹宣向他施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黄梓瑕默然放下手中的杯盏,放轻脚步,向着台阶边走去。

“除了审问周家姑娘之外,还有一条,就是赶快搜身,看是否能缴获凶器。如果没有的话,估计就要下水去打捞凶器了。”

她回头看范元龙,见他正趁着酒兴,嘻嘻笑着抓紧自己的手,不由得挣扎了一下,低声说:“请……请客人仔细观舞,以免打扰旁人。”

“温阳……他与此案有关吗?”

黄梓瑕朝他笑了笑,又回到自己的原位,坐在齐腾身边,向他敬酒道:“齐判官,我敬你。”

王蕴却只随意一笑,靠在栏杆上说:“禹学正在这边生活了三年多吧?想必对于这里的一切,是非常熟悉了?”

黄梓瑕赶紧敷衍道:“辛苦辛苦。”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水榭。而此时笙箫齐作,击节声急,公孙鸢越舞越急,殷露衣转动灯笼,灯光顿时大亮,公孙鸢在亮光之中明若旭日,轻薄的衣服,繁急的舞步,变幻的身影,如湍流相激,如冰雪倾泻,如紫电经天。

“我想要的,已经永远得不到,那么即使我得到了其他的——就算是整个世间所有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风露清冷,禹宣的声音也似乎染上了这种寒冷,变得僵硬冷漠。

周子秦一听,顿时失声叫出来:“紫燕!”

黄梓瑕一哂,不再与他说话了。

然而她沿着码头走了一圈,在水边的台阶上,没有任何人从水中进来的痕迹。别说码头,水榭边的树下、灌木丛边、岸边湖石之上,都没有任何水迹。

齐腾面容算得上平静,显然是事起突然,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杀了,所以表情并没有特别惊吓扭曲。他的身躯也还柔软着,瘫软在椅上,双手下垂,后背贴着椅背,脑袋下垂。要不是胸口的血洞,别人还会以为他只是在偷懒睡觉而已。

黄梓瑕将他的两只手抬起,仔细看了一遍。

说是码头,其实只是系了一条棠木舫聊作意思而已。水榭前的平台很大,池塘却很小,水底的大花缸中种了几缸睡莲,池水清凌凌的,在池边悬挂的灯笼之下,可以清晰看见水底的青砖纹路。

禹宣身材比范元龙高大半个头,范元龙又喝醉了,因此虽然挣扎,却还是被他强行架走了。

殷露衣正在专注帮公孙鸢,被他一把抓住衣袖,吓得顿时手一抖,牛皮灯光顿时晃了一下。

“我曾偶尔撞见过他们争执,齐腾似乎十分鄙薄温阳,说他……见不得人之类的。”

所以,禹宣和黄梓瑕都知道,他对于他们之间的传闻,定然是一清二楚,巨细靡遗。

范应锡尴尬地向诸人道歉,众人也只能说:“酒醉而已,无伤大雅。”

黄梓瑕见齐腾身上再无其他异常,便站起身,观察了一下周围情况。

黄梓瑕思忖着,又问:“其他的呢?”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那个傅辛阮,长得真是美貌。”

“不敢。”黄梓瑕心恶他的为人,但为了打探温阳的消息,没办法只能笑道:“说起来,最近有件案子,还牵涉到了齐判官呢。”

他赶紧假装自己失言:“我也是听说而已……不知公公贵姓?”他上次与黄梓瑕虽见过面,但当时黄梓瑕曾有易容,所以他并不认得她。

场上人听了,都不由得会心而笑。

殷露衣的手向着旁边的乐器班子示意,一直响着的乐声也陡然停了下来。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一缕笛声细细传来,如泣如诉。公孙鸢垂手站立,身影如同凝固,而此时香气氤氲弥漫,水榭之上花瓣漫空,原来是殷露衣拉动了亭畔一条绳索,早已陈设在屋檐上的数个竹笼缓缓倾倒,里面盛满的花瓣全部飘落下来,随着夜风徐徐落了满庭。

黄梓瑕正给李舒白斟茶,感觉到他的身影微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

刚一开场便是如此激昂炫目的剑舞,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的艺业惊呆了。周子秦更是连下巴都惊掉了,手中抓着的那把瓜子哗啦啦全掉了下来,然而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公孙鸢的身上,竟没人顾得上理他。

黄梓瑕神情平静地看着他,她的声音也是十分沉静,徐徐地,仿佛从胸臆之中将那句话吐露出来:“我怀疑,杀害我父母的人,与杀害温阳的人,是同一个。”

禹宣沉默地站在那里,黄梓瑕透过灌木丛看见他的侧面,在摇动的灯光与波光之下,他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上显出一种模糊暗淡的神情。他望着面前的王蕴,缓缓地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与齐腾交往不深,对他的鱼也没有任何兴趣。”

黄梓瑕见他站起扑到前面去,几乎将殷露衣身旁的灯笼撞倒,又故意抓住殷露衣的袖子,口中嚷嚷道:“哎哟,这位姐姐扶我一下……”

灯光将水波的纹路清晰映在水边的王蕴和禹宣身上,他们身上波光粼粼,在黑夜之中带着一种透明感。

场下所有人都已重新坐好,公孙鸢走到人群之前,向所有人深施一礼,说道:“今日良辰美景,公孙不才,愿为各位献舞一曲,名为‘剑器浑脱’。在座各位或有曾见过此舞的,但公孙此舞,与诸位之前见过的,定是截然不同。今日此舞有花有蝶,非关刀光剑影,只合花前月下蜂蝶双飞,诸位有意者,可与心上之人同赏,方不辜负其中深意。”

码头边只有灌木,黄梓瑕弓着身,刚好能藏下。她又不想让自己走到水边偷听的模样太明显,只好走到灌木后就停下了脚。幸好晚风吹送,他们在上风处,话语虽听不得全部,但大多都落在了她的耳中。

“不敢不敢……该是我敬公公才是,”他赶紧干了杯中酒,又笑问,“公公与禹宣认识?”

齐腾轻轻敲了敲碧纱橱的门,她转过头,朝着他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