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绛唇珠袖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黄梓瑕点头,问:“那么,依你看来,温阳与傅辛阮殉情,可有缘由?”

周子秦点头:“是啊,只是不知道这几个小伤口是哪里来的,和本次的命案有没有关系。”

众人仰望着飘飞的花瓣,纷纷赞叹。

黄梓瑕诧异问:“齐判官见过?”

黄梓瑕端详着他的神情,却只是笑。齐腾顿时心里发毛,果然便耐不住了,问:“是……最近?温阳……那件事?”

“当年大明宫内,我才二十多岁,正是体力充沛、身材最灵活的时候,那是我的巅峰时期,”公孙鸢气息尚不稳,擦了擦自己额头细细的汗,微笑道,“但如今年纪渐大,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也只能将中间一部分改成较缓慢的舞蹈了。话说回来,这还是阿阮亲自为我改编的呢。”

她心中升起些许疑惑,手也缓了一缓。

禹宣声音微颤:“可温阳,他与你家,并无任何关系。”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淡淡的伤怀。这使君府中,花园轩榭之间,曾留下他们的多少欢笑,她的整个少女时期,都是在这里,和禹宣一起度过。

王蕴却笑了出来,说:“你这样又有什么意义,要让我觉得你的手很干净吗?有时候杀人见血不过是很简单的事情,胸口上多一个洞就可以了,不是吗?”

周子秦正要挤出去,可他在父亲身后,一时移不开椅子。却见坐在第三排右手边的禹宣站起来,上前将酒醉的范元龙后背搭住,说:“范少爷,你是不是喝醉了?这边有风,你透透气。”

却只见禹宣跟着他走向水边。在融融泄泄的和乐气氛中,他们两人走到水池边,站在那里,临水并肩而立。

范应锡脸上迅速闪过恼怒与恐惧,他府中的副手忽然死去,焉知不是有人针对他下手?而且,死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好几天前的小伤口,和今天的死……怎么看都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关联。”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还是记在了验尸档案上。

而如今,景物依然,他们两个人,却已经完全变了。

齐腾顿时惊愕道:“莫非你就是……夔王身边屡破奇案,声名如雷贯耳的那位杨公公?”

话音未落,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叫,是一个年轻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李舒白转头,朝黄梓瑕看了一眼,黄梓瑕向着他微微而笑,转而似觉有异,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看向禹宣,发现他刚刚入座,脸色略僵。见她向自己看来,他便将自己的目光转开了。

笙箫合奏,莲花舞正在继续,王蕴却站了起来,向着后面的水边台阶走去。

她在明亮的光线之中,持剑起舞。剑光转折间,明亮光线画出一个个圆转弧形,仿佛神子携日月而下,在黑暗中破出无数轮新月的痕迹。那些新月的痕迹却又是活动的,如水波如流云,映射着灯光,使她的周身围绕着绚烂无比的光芒。

水榭之中已经摆下茶点,周庠与范应锡陪着李舒白在用茶。只是范应锡面对着下属的尸体,周庠眼看着准女婿死亡,都没有心情品茶。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她惊人的舞蹈之中,无法回过神。直到寂静许久,众人才轰然叫好,激动得无法自已。

“禹宣,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是被选中的人,过去也好,现在也好,有人十分赏识你。只要你一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今后的成都,人们将会忘记如今这个让所有人羡慕的齐腾,你取而代之成为令人艳羡的对象,这难道不好吗?”

他待要发作,又惊觉夔王就在身边,不得不强压所有情绪,向李舒白请示道:“王爷,下官府中判官死于此处,不知我与周使君该如何处置较好?”

黄梓瑕揣测着他们这种没头没尾的对话是什么意思,终究还是不太明白。但她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自己的脚底慢慢地升上来,直到头顶,冰冰凉凉的一种可怕感觉,让她的身体僵硬,只能弯腰待在灌木之后,无法动弹。

禹宣怔怔转过脸,盯着面前的杯盏,许久,终于默然垂下眼睫,轻声说:“毫无关联的两个案子,却最终汇聚到一处,其中的原委,我如今还想不出来。”

齐腾顿时愕然,问:“什么案子?怎么会……会牵扯到我?”

满堂喧哗之中,只有禹宣静静坐在那里,神情淡然,仿佛不属于这个地方。

黄梓瑕只低头扯了一下唇角,说:“是吗?我倒不知道此事。”

李舒白、范应锡与周庠在最前面坐下,黄梓瑕、张行英伺候在李舒白身后,周子秦和范元龙坐在周庠与范应锡身后,王蕴与禹宣、齐腾、西川军几个副将、使君府几位参事坐在后面。

“王都尉,幸会。”禹宣的声音在风中清清冷冷。

周庠也是脸上变色,赶紧转身,跟着周子秦往后方的碧纱橱快步走去。

她看到王蕴向禹宣走去,示意他与自己回到水榭之前,声音柔和,毫无异常:“有时候不知道,反倒是好事。走吧。”

黄梓瑕知道,自己身为夔王身边人,却换了位置与禹宣如此亲近低语,必然会让他觉得不快——因为,今天早上,他还刚刚嘲讽过禹宣呢。

禹宣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回答。

节度府判官在使君府中忽然死去,范应锡与周庠都是脸上变色。周庠心知事关重大,可他毕竟文官出身,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反应,只能瞠目结舌站在那里。

公孙鸢如云朵般袅袅而起,向着众人敛衽为礼,面带淡淡笑容,又挽了殷露衣的手,向场外人致意。

别说在场诸人了,就连范应锡,看见自己儿子这副丑态,也是顿足暗骂,正要叫齐腾将他拉回来,回头却不见人,这才想起他到后面陪周家姑娘去了。

黄梓瑕诧异地看向他。

鲜花落地,蝴蝶满天,众人的注意力顿时又被吸引走,个个仰天赞叹。黄梓瑕抬头看蝴蝶,又顺着蝴蝶的轨迹低头看着坐在那里的李舒白。

离得较近的几个下人已经围住了碧纱橱旁边的椅子,而碧纱橱内的周紫燕早已跑了出来,和自己的几个丫鬟站在一起瑟瑟发抖。

王蕴的声音在风中徐徐传来,依然是那种柔和的嗓音:“幸会。”

黄梓瑕微微皱眉,默然不语。

small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恋人,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凑到一起说话?/small

“这个嘛……”他左右看了看,将嘴巴悄悄凑近她,低声说,“杨公公,跟您说实话,这事你问我,就算问对了。”

“我也有好奇心,想要知道他们这两个人,会在一起说什么。”他附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周子秦奔过来,问:“怎么回事?”再抬头一看碧纱橱旁边,顿时脸色变了。

黄梓瑕说道:“在下姓杨。”

“不敢。”禹宣只低声说了这两字,并不作其他回答。

禹宣点头,也将声音压得极低,在满堂的喧哗之中,差点听不清楚:“周使君遣人来请我,我本不想来,但又想……或许能见到你。”

黄梓瑕慢慢地退了几步,从灌木丛之中往后潜行。

“嗯……”他似乎也有点局促,迟疑了许久,终于又说,“想问问你,义父母那桩案子,如今进展如何了?”

黄梓瑕听出她的声音中带有无限遗憾与感伤,而殷露衣也轻轻抚着她的手,似是在安慰她。

黄梓瑕看出了他的意思,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是的,事发的时间,应该就在公孙大娘跳这一场舞的一段时间,不过半炷香光景。在人群之前看跳舞的人,若要抽空偷偷到后面杀人,即使灯光暗淡,身影也必然会被别人看见。唯有碧纱橱,因是周家姑娘在里面,所以陈设在了人群最后。而因为齐腾来到周家姑娘身边,所以当时在她身边的四个丫鬟,都已经避到了旁边树下。所以,能杀人而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当时身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周紫燕。”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抬手,轻轻地摘下了那片花瓣。他感觉到发丝上的动静,转头看她,而她朝他微微一笑,举起自己手中的花瓣示意。

殷露衣感激地朝禹宣点头致意,然后又赶紧顾着最后一笼花瓣。

黄梓瑕也不再理会这些人在尸体旁的客套,向范应锡一拱手之后,便立即走到尸体旁边,查看尸身上的痕迹。

此时花瓣已飘完,公孙鸢的身影映在绣满花纹的纱幕之上。灯光打过来,她的周身有一两只蝴蝶正在慢慢飞出。一只,两只,三只,陆陆续续,在纱幕上出现。

王蕴轻笑,毫不留情地问:“不知所云?难道说……你连自己身在齐腾家中时的事情,你连沐善法师,连那条小红鱼阿伽什涅,都忘记了吗?”

眼看时候不早,众人一起举杯,替夔王贺福完毕,便一起到小榭之中观赏歌舞。

“所以你的看法?”她的目光看向他。

范应锡赶紧说道:“不敢不敢!还请王爷示下,若能得杨公公帮助,此案自然迎刃而解!”

这种无头无脑,听了等于没听的话,让黄梓瑕也有点无奈。她放弃了问话,转过头看向坐在左边的齐腾,却见他端着酒杯,脸上堆满笑意,那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颇有思忖之意。

“你是否曾想过,齐腾为什么要帮你?范将军又为什么要对你另眼相看?有时候,不是你自己愿不愿意,而是他们需不需要你,你能不能为他们所用。”王蕴原本柔和的嗓音,此时忽然变得冰冷起来,就像此时他们身上波动的光芒,虽然看起来是暖色的光,其实却是冰冷的水波荡漾,只能让肌肤感受到寒意。

“是前几天留下的伤痕,已经落了痂。过几天颜色淡去后,就可以恢复了,大约只会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几个难以注意到的小伤痕。”黄梓瑕说。

黄梓瑕低头沉吟片刻,说:“正巧,我想找你问一问温阳的事情。”

李舒白目视黄梓瑕,安抚他说:“我身边的杨崇古,在京中曾破了几个案子,用起来还算应手。范将军若有需要,尽可驱驰。”

黄梓瑕十分理解地对他投以赞同的目光。

他的右手背一切如常,但左手背上,有几个不太均匀的几个小斑点,分散在那里。只有仔细凑近了观察,才发现那几个小小的伤口,就像是被小猫咬噬过,或者滚油溅上后水疱破掉的痕迹,不规则地分散在他的手背与手腕相接的地方。

公孙鸢身影不动,衣袖轻飘,直到十对蝴蝶全部从她的袖中飞出,她才将衣袖一挥,外面那件簇金绣的红色锦衣蓦然落地,她一身薄透轻纱,傍着那些纷飞的蝴蝶,翩翩起舞。

她听到禹宣的声音,仿佛传自天际,听不分明的一种恍惚感:“你不必说了,我本以为,你会说一些更切合我们之间的事情,却不知你为何要来当一个说客,说些不知所云的事情。”

禹宣说道:“多谢王都尉好意。今日晨间,我与齐判官遇见,他也对我提及此事,但我已经推辞了。”

黄梓瑕默然点头,又问:“那么,温阳之死,你有什么看法?”

水榭旁边灯光大亮,照在岸边游船码头之上。碧纱橱旁边的椅子上,齐腾一动不动地垂首坐在那里,全身软瘫无力。在他的心口上,一个血洞尚在汩汩流血。

黄梓瑕与张行英换了位置,靠近禹宣身边,低声问他:“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黄梓瑕的目光在齐腾身上一扫而过,低声问:“他与温阳有什么关系?”

水边早已排下歌舞艺人,看见他们来了,笙箫琵琶顿时齐发,一时打破静夜,热闹非凡。等他们落座,又先上来一场莲花舞,二十四个年少娇艳的官伎手捧莲花,旋转齐舞,一时热闹非凡。

禹宣默然许久,才说:“是。”

她看见李舒白明亮的眸子,在这样的暗夜之中如同南天星辰。

难道是被齐腾刺激了,真的要进节度府了?

王蕴低笑,说:“然而,你已经卷入了这个巨大的旋涡之中,难道还想抽身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