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毓面容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他似乎想笑一笑,但那笑容刚刚出现,随即又扭曲消散。
“咦?担心我们吗?”周子秦拍拍胸脯,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刚刚差点被吓破胆,“别担心,我们是谁呀,当然是毫发无损!”
“我们要找一件东西,应该是在龙州你们分店那边的活当。据我所知,活当过了日期未有人赎,便会送到你们总店,大掌柜的过眼之后,一并售卖,是吗?”
他停下来望了她一眼:“嗯。”
景毓的眼睛一直看着李舒白,嘴唇嗫嚅着,却没说出什么来。
他们聚在景毓身边,见他原本已经止住的伤口,再度崩裂,再加上他冲出大门时引了数刀,此时全身上下淋漓浴血,已经再也没有活命之望了。
周子秦不好意思地抓着头笑了笑,说:“我整天在家研究尸体,哪知道这些?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巷子外有人大喊:“这边有人跑出来了,救火啊!”
黄梓瑕皱眉道:“这么大规模的火,而且周围那几座楼全都被他们控制,前后门被堵被关,过程、细节无一不是事先策划好的。恐怕针对王爷的这群幕后凶手,其势力之大,远远不是你所能想象的。”
石榴和树上刚摘下一样新鲜,滋味酸甜。唯有殷露衣手中捏着一块掰开的石榴,眼中含泪,食不下咽。
黄梓瑕将周子秦那边拿来的牌子取出,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官府查案。”
“扬州人家喜筵寿宴,能请露衣一场戏法,便是轰动全城的盛事呢。”公孙鸢说着,将石榴从他手中取过,掰成几瓣分给大家吃了。
好容易周子秦安顿下来了,几个人得了清静,各自休息。
周子秦朝她打招呼:“大娘,你在找谁啊?”
等公孙鸢随黄梓瑕来到店堂之中时,他们却发现她们身后跟着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身材娇小玲珑,在摇曳多姿的公孙鸢身后如同一个毫不显目的侍女。
周子秦满口答应,又想起一件事:“说起来,明日成都府衙要宴客,不知你们可否前来助兴?”
张行英默然点头,神情略略放松了一点:“那……那我就放心了。”
周子秦皱眉道:“这个……可管不了她,毕竟以客为重。”
当时,买下了白鸟的王蕴,在仙游寺中出演了一场忽然消失的笼中鸟,导致了之后的种种不测事态。
“我我我……我也你点啥都好。”
“你也脱险啦?为什么待在这里呀?”
“旁边被烧的客栈里转过来的?”掌柜的是个老行当,看见他们的模样,顿时了然,“行李抢救出来了吗?随身还带着钱吗?”
已经被火烧得朽透的门扇立即连同门上的锁一起倒下,他连人带门重重跌在外面的青石板上。
黄梓瑕看见他紧抿的唇,还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她默然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之上。
黄梓瑕和周子秦赶紧把景毓抱住。
她想起刚刚自己和李舒白毫无礼数的懒散对白,不觉脸上微微一红,然后便问他:“张二哥,你要吃什么?”
黄梓瑕背脊一寒,正要拒绝,后面李舒白的声音淡淡传来:“不大。”
她转头对李舒白说道:“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正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顶着满街的嘲笑,周子秦终于跟着他们到了客栈,跑到后院一看,一个小火炉上熬着一个砂锅,张行英坐在小板凳上,正一边轻轻扇着火,一边掀开盖子看里面的汤药。
周子秦沮丧地说:“好吧,我去开上房。”
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有数把刀向着他倒下去的身体刺去。
空气中已经有了浓重的烟味,张行英已经在景毓房中,而客栈里的人都已经蜂拥而至,全都跑到了小天井中。
话音未落,外面一阵惊呼,原来隔壁一座年久失修的旧楼,已经轰然倒塌了下来。那些燃烧的梁柱全部砸在客栈院落之内,从前面店面逃出来的人全部拥挤在这边,顿时有几个人被砸得大声哀叫。
黄梓瑕惊起之时,刚看了一眼映在窗上的火光,李舒白已经在外面敲门:“起火了。”
“咦?哪里来的花?”周子秦诧异地伸手要去拿,殷露衣将自己的手一转一收,合掌将花揉了两下,又再度向他伸出手。只见一个石榴出现在她的掌中,金黄中泛着粉红,圆溜溜的,十分可爱。
“是啊。不过龙州的店我们这边可管不着。”
黄梓瑕赶紧将他交到张行英手中,说:“快点,我跑去叫大夫……”
李舒白和黄梓瑕曾在闲逛成都府夜市的时候,谈论过对方下手最好的方法就是火烧客栈。然而他们也观察过这座客栈,在起火的时候,是十分容易就能逃脱的,要在这里实施暗杀,除非——
“还有一件事,我明日舞蹈中所需的东西,请让人帮我准备一下。”她叫小二送了纸笔过来,写了一张单子,递给周子秦。
李舒白握住他的手,放回到张行英的怀中。
周子秦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门上那张纸条是你给姐妹们留的?我还在想那个纸鸢是什么呢。”
张行英眼眶湿润,拜倒在李舒白面前。
“这火……这火起得太猛烈了!”
里面李舒白的声音淡淡传来:“对方每次组织刺杀,都力求一击必中置我于死地,如今我忽然换到这边,他们未经策划,怎么可能下手。”
张行英握着他的手,忍不住眼中涌上眼泪,低声说:“我……我会在。”
见这么多人抢着付钱,掌柜的这才放心:“哦,那就好。”
“保证只只都是活的!交给我吧,没问题!”周子秦说着,又艳羡地看着殷露衣手中的石榴,说,“话说回来,四娘以前怎么不到京城来啊,你的手艺可真绝妙。”
殷露衣个子小小的,声音也是低柔轻婉,说:“十多年前,我曾随姐妹去过京城,但当时周捕头应该还是孩童。不过我有几个弟子,也有几人去了京城的,听说常在京城西市。”
“这么大的火,唯一的出口,怎么会没有人围过来?”李舒白的声音也开始微微波动起来,“可如今外面,却一点人声都没有。”
周子秦赶紧问:“你上哪儿去?”
这客栈在冷落的小巷之中,周围都是废弃旧楼,此时周围楼宇全部燃烧,火焰似是从四面八方压下来,黑烟滚滚笼罩了位于中间的客栈。
她跑了两步,又听到李舒白低声叫她:“不必了。”
成都府的大街小巷,依然是热热闹闹熙熙攘攘。
被张行英扶着的景毓,原本一直捂着自己的口鼻跟着他们踉跄出逃,此时忽然取下湿布,放开张行英走到门口,说道:“王爷……属下就此辞别。”
“浑蛋……我一定要亲手揪出这个纵火犯!”周子秦咬牙,愤恨道。
“放心吧,王爷不会再让刺客有机可乘的,”黄梓瑕安慰他说道,“如果这样他还不能应对的话,他就不是夔王。”
“赶紧去问问看龙州送东西过来的人是谁,当时是不是有经手那个镯子。”掌柜的说着,转头又朝他们赔笑:“三位差爷,要不这样,我们先赶紧派人去龙州打听一下,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马上就能回话。”
掌柜的点头道:“正是。”
黄梓瑕最后都无奈了,拉起周子秦说:“你还是让毓公公早点休息吧,别惊扰他了。”
“好啦,你去准备东西吧。”黄梓瑕站起。
窗外竹林潇潇,流泉潺潺。她披衣起身,推窗看见李舒白正在竹林中活动筋骨。
滚滚浓烟之中,烟雾骤聚骤散之际,黄梓瑕抬头看见前方女墙上,有人正在窥视这边,向着下面挥手致意。
张行英诚惶诚恐:“属下一定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记得帮我们也结一下前几天的房钱。”黄梓瑕赶紧冲着他的背影大喊。这个是当然的,从俘虏那边缴获的钱,差不多都要花光了,还是让周子秦这个冤大头出吧。
“我想要找一个双鱼的白玉手镯,两条鱼相互咬尾,中间镂空,造型十分独特,掌柜的只要经了眼,肯定会记得的。”
“没这么严重,”李舒白淡淡道,“几只扑火飞蛾而已。”
“那么,如今又在何处呢?”
“可务必要记得是活的,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自己可找不到活的蝴蝶。”公孙鸢又说道。
“你看看你们这样子,别吹了,”公孙鸢看着他们满面尘灰、狼狈不堪的模样,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啦好啦,没事就好。”
周子秦赶紧摸身上,摸到那张纸才松了一口气。
“一定,一定!人一来我就带去!”
“出什么事了?你生病了?受伤了?”
“我倒有个好主意,之前阿阮曾帮我将剑舞重新编排,做了几处修改,虽依然是《剑器浑脱舞》,但其中旖旎柔美之处,尤胜绿腰,可算是刚柔两者兼而有之。如今露衣过来了,正好有人帮我准备,明日就上演我的新舞,绝不会让各位失望。”
黄梓瑕点头,又给他写了个纸条,说:“到时候务必记得带人来找周少捕头。”
等席上散了,黄梓瑕有意落到最后,问张行英:“张二哥,我看你一直都闷声不说话,面带愁容,是在担忧什么吗?”
她立即起身穿好衣服,因为还要束胸,难免耽搁了一点时间。等她出门时,周子秦都已经踉跄地跑过来了:“不得了、不得了啦!”
“不挑食,真好。”她说着,一眼又看到了站在林边目瞪口呆望着他们的张行英。
张行英抬脚正要踹门,李舒白却抓住了他的肩膀,低声说:“外面有人。”
众人的背后,都不觉冒出冷汗来。
旁边烧得朽烂的楼阁,整个倾倒下来,后面的人群顿时拥挤踩踏,摔倒的、受伤的、被火烧的、被烫到的,种种惨叫哀叫声不绝于耳。
里面脚步声响,是李舒白起身开了门。
天色渐暗,黄昏夕光收敛。众人在店内一起吃了饭,周子秦舍不得走,一直叽叽喳喳说到快半夜。
在火场之中摸索良久,几个男人还好,黄梓瑕的喉咙被烟熏坏了,一直按着胸口干咳不停。幸好周子秦已经叫店家煮了一大碗雪梨熬枇杷,在等宵夜的时候先让大家喝下,以去火气。
他念到这里,不由诧异地问:“蝴蝶?难道这回的剑舞,还顺带放生呢?”
黄梓瑕一看他这模样就明白了,便说道:“掌柜的请放心,最近没什么大案,不是来查赃物的。”
“张二哥!”周子秦顿时大吼,冲进来差点没把药炉给撞飞了,“你不是去汉州了吗?怎么在这里啊?”
殷露衣点头说道:“于技艺之上,急功近利最是不智。孙大学了两手之后,便觉足以行走江湖,向我辞别了。倒是容娘还好些,有学到几个好的,只是丈夫要离开,她也只能随他去了。”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放心吧,不会付不起你房钱的。”
黄梓瑕顿时了然,说:“我曾在西市见过那对夫妻。只是他们技艺普通,那只白鸟儿也被卖掉了。”
她赶紧低头,向李舒白行礼。
黄梓瑕见张行英结结巴巴说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在后面说:“他和朋友在路上遇险,所以带着他先回来了。”
周子秦撇撇嘴:“我管他们是谁,反正他们在成都犯事,身为成都总捕头,我就一定要跟他们斗到底!”
殷露衣抬头望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公孙鸢已经感激地朝周子秦说道:“多谢周少捕头!我妹子的冤情,一切都要靠您了!”
“我不走啦,就在这里睡好了,免得这么晚回去又一大早跑来,多累啊,”周子秦说着,又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崇古,你房间的床大不大?收留我一夜吧?”
一直在发呆的张行英,此时终于回过神来,有点感动:“多谢老板关心……”
黄梓瑕拔下自己头上的玉簪,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画着,盘算着今日所探得的线索。
她便低下头,将一切交给李舒白处理,只将景毓尽可能远地脱离火焰和厮杀,以免被殃及。
他们用湿布蒙了面,一起出了房间。火势危急,而比火势更危急的是滚滚浓烟。
公孙鸢点头道:“是的。但我想……这回毕竟是喜庆日子,少捕头妹妹想必不会喜欢刀光剑影的。”
李舒白接过药,亲自在景毓床头坐下,将药吹凉。
张行英仰头看他,眼中那层水汽终于化成眼泪滴落下来,颤声说:“多谢……王爷!”
“别说这种话,”李舒白打断他,“安心养伤。”
“如今我身边侍卫散失,身陷险境,你却愿意选择在此时跟随我,正是路遥知马力,”李舒白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今晚你先去好好休息,日后我还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掌柜的赶紧翻了翻出入账本,然后拿着给他们看:“这镯子已经卖出去了,就在送过来不久。买主……没有留下姓名。”
“哦,我记得!确实有那么一个玉镯子,今年四月过了赎期,龙州那边的店送过来的。”
景毓艰难而感激地点点头,外边张行英捧着药碗进来,说:“我在端瑞堂的时候,学过煎药的,这碗药的火候现在应该差不多,赶紧趁热喝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