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与君采薇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怕什么?你父皇自从那人进了太极宫之后,日日都不愉快,这几日又罢了朝政,到建弼宫去了。据说那里新选了民间五百女子,都等着他呢。”

她双手环抱着他,觉得他身躯似乎比上次清减了,从肩到腰的线条紧实而瘦削。

而李舒白也正转头看着她,低声说道:“抱歉,我一时忘了。”

她洗干净了木碗,舀了满满一碗,端到旁殿去。

他止步于曲桥,看见芭蕉掩映下的轩榭,窗前一张条案,郭淑妃正搁下笔,将手中一张纸紧揉成了团,丢到了地上。

禹宣点头,往灶中添了两根粗松枝,拍了拍自己衣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侍卫们排开所有学子,同昌公主带着几个侍女,直接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只瞟了坐在那里的学生一眼,他们便赶紧收拾书本跑到后面去了。

禹宣在她身后说:“我先回去了。”

“二十六日,我睡到卯时末,听到你轻敲窗户的声音。”

谷祭酒原本就苦着的一张脸,此时更是几乎滴下黄连汁来,忙不迭地应了,还劝禹宣去给她讲学。

他心乱如麻,望着面前的黄梓瑕,许久许久,才低声说:“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始终……”

三个人都心照不宣般,不再提起这件事。而他那天在回去后,向国子监提了辞呈,准备回成都去。

这里已经是十分接近成都府的村落了,再行了几时,终于到了成都府。

“你怀疑是内贼?”

那个年约三十的侍女,原来叫豆蔻,与她的年华并不相称的名字。但他也不怎么在意了,只觉得心口茫然。原以为同昌公主难以对付,然而此时知道原来是郭淑妃对他有意,他更觉无比震惊,心乱如麻。

黄梓瑕默然低头调和羹汤,说:“你还是不信我。”

“卯末,我敲窗,你没有回应。我等候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你还是没有反应,我便想你是不是已经起来出去了。而这个时候,我发现窗户没有关闭,便问:‘阿瑕,你在不在里面?我开窗了’,然后便将窗户掀开了一条缝隙,往里面看去——”禹宣说着,目光中犹有疑惧,“我发现……你已经起来了,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妆台前,手中握着一包东西。而那包东西的包装,我是认识的,正是我们一起去买来的那包砒霜。”

黄梓瑕心中微微一凛,知道他说的是对自己说过的,她在父母去世之前,曾拿出那包砒霜,以奇异的眼神望着它的事情。

“别说成都了。如今朝中大势,全凭夔王支撑着,不然朝廷又要为宦官所掌。如今夔王出事,唯一得利的人,估计也就是……”

“卯末,我听到你轻叩窗棂的声音,于是便披衣起来,对你说,稍等一下。等我穿好衣服,你也刚好叩响了第二次窗。于是我打开窗,接过你手中的绿萼梅。”

他站在阴暗的灶间凝望着她,而她站在明亮的廊下,日光刺得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一双眼睛,如当年一样,水银中养着两丸黑曜石,清楚分明。

那人说到这里缩了缩头,顾左右而言他:“天快黑了,看来是要连夜搜寻了。”

李舒白抬抬手,示意他不必了。

“如今整个成都府还有周边州府的人都在搜寻当时出事的山林,节度使大人也派出了数千人,据说要将山林细细地梳篦一遍,只要夔王还有一线生机,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李舒白感觉到她抱着自己腰的手臂僵直,便转头看她。他们靠得那么近,风吹起他们的鬓发,几乎纠缠在一起,分不开来。

这是他们多年来的习惯。每一回,禹宣轻敲她的窗后,她会将窗推开一条小缝隙,让他从外面递进自己为她准备的花。

黄梓瑕抬手摸向自己的头上。在这样的颠沛流离之中,她头上那支李舒白帮她打制的簪子居然没有丢,让她自己都诧异了一下,然后按住卷草纹,将里面的玉簪拔了出来。

“是啊……如此紧要时刻,或许我该静心在宫中作为一番。可灵徽,实则我也并没有什么奢望,宫里宫外耳目众多,我身边宫女侍卫时刻紧跟,我五日见他一面已是不妥,还能做其他什么事?况且他的年纪比你还小,我这枯残之身,难道还有什么期望?”说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越发低哑了,“灵徽,我傍你父皇二十多年,可一直都是行尸走肉。我知道自己与他无缘,今生今世,注定相望不相闻,但我只想……能多看他一眼,能多听一听他的声音也是好的……”

“四朵花,两个花苞。我记得很清楚。”他说。

“然后蘼芜送了早点过来,但你说,反正这个时间稍显尴尬了,干脆多拿点吃的,我们连中饭一起用了吧。”

李舒白看着这前殿后殿的血迹,忽然说:“要是子秦现在过来看见的话,说不定能从中推出一寺僧人全灭血案。”

一群人都散了,黄梓瑕仰头看着马上的李舒白,低声问:“我们要先去周使君府上吗?”

后来,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曾经遇到那个叫滴翠的女子。她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情,让他忽然之间想到了豆蔻。

她将薯药切碎,丢进瓦罐之中盖好,然后说:“既然如此,我们将那一日我们说过做过的事情,仔细对一遍。”

“慢慢来吧,总之定会水落石出。”他说着,靠在床头看着她,没有叫她走,也没有叫她留。

黄梓瑕点头,说:“在的。”

黄梓瑕在地上灰尘之中一一刻画着,梳理着那一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禹宣坐在灶前,默然凝望着她,就像之前那么多次,他坐在她的面前,看着她认真仔细推算案情。纤长的睫毛覆盖在晶亮眼眸之上,却难以遮掩那种锐利明亮的目光。

预设了许久的空中楼阁,忽然在一瞬间坍塌。自己那本以为绝对可靠的记忆,一瞬间连自己也变得不再可信。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虚幻扭曲,不可辨识。

他“嗯”了一声,慢慢喝了一口汤,又用芦苇筷子夹了一块薯药吃了,说,“没什么,到这地儿我难道还挑剔?我只是觉得你弄的这个别致。”

他看着她诧异的模样,忽然又想起之前的事情,迟疑许久,终于还是开口,说:“我与同昌公主……并没有什么。”

所以,他骗了官兵们,救了她。

“嗯,对啊。”她随口应着,抓着鸡翅膀往后面去了。

却听到他又低声说:“和你,和他,和谁也没有瓜葛。”

“是吗?我还担心太滑呢,怕不好夹。但用树枝的话又怕太粗糙了,您就多担待吧。”她坐在床边,帮他捧着碗说道。

那个带着他一路行来的侍女听到这里,顿时脸色煞白,明白自己不经意间听到了太过可怕的秘密。她顿住脚步,央求地回看他一眼。

他见她神情恍惚,便说了一声:“小心点。”

李舒白靠在后墙上,抬头看着天空,淡淡地说:“我不愿承范应锡这个情。”

他也是震惊到失常,见曲桥已尽,即将到门口,他赶紧对那个侍女点点头,示意她赶紧离开。

禹宣惊诧至极,嗫嚅许久,才说:“是……她曾给我写过一封信,里面提到这句诗。然而我与她,确实没有关系。”

黄梓瑕顿时茫然,想了想才说:“大约是四朵,或者是五朵吧……因为花枝太长了,我剪掉了最下面的一朵,插在发髻上。”

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要的太多了。禹宣与夔王并无瓜葛,自己有什么立场让他帮忙呢?

“母妃忧心什么?别说五百个,就算五万个,恐怕也及不上那个人美貌。可父皇毕竟还是舍了她,没舍您。”

“午时了。我手脚慢,现在才得,王爷不要怪罪,”她笑着将碗捧给他,又说,“有点烫,小心吹一吹。”

黄梓瑕知道,这不但是承情,简直可说是个天大人情。一直孤漠处世的夔王李舒白,怎么可能愿意。

禹宣点头,问:“你觉得,那一日是怎么样的?”

她话已出口,也不懊恼,只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用餐完毕是辰时两刻了。我们到花园中摘梅花。到午末时,我祖母与叔父便过来了。”

黄梓瑕接过来看了看,说:“王爷行动自如,身手也正在恢复当中,这个‘废’字从何说起?看来,这上面的预言,是错了。”

黄梓瑕点头,收拾了一些昨天摘的果子,挂在涤恶的背上。

禹宣缓缓地说:“所有人当中,最大的一个。”

听者们顿时炸开了锅:“什么?谁这么大胆,居然敢行刺夔王爷?”

“嗯。”谁家会派遣这样的老弱病残来当刺客?“我们要和他们一起下山吗?”

将养了数日,前来搜山的士兵们零零散散,也有几个到了破庙附近查看。

“你难道不知,这个世上,除了活着之外,还有另外一种人生吗?”李舒白望着那张符咒,轻若不闻地叹道,“而我的那一种人生,可能已经被断绝了。”

后来,他在公主府听说知锦园被封闭了,又听说,是因为有一个叫豆蔻的侍女,被冤魂索命死在了里面。

禹宣手疾眼快,追上去将它牢牢按住。后面黄梓瑕拿着鱼肠剑跑出来,有些狼狈:“第一次杀,没经验……”

这数个昼夜奔波劳累,他又重伤初愈,明明能趁机偷懒软弱一回的,他却依然这么不肯欠别人一点情分——

谷祭酒愕然,说:“他是成都府举人,刚到京城,不过担任学正几日,主讲《周礼》杂说,何时竟得罪了公主?”

李舒白的烧退去后,背上的伤虽未痊愈,好歹也结痂了。

那么,他千里迢迢陪着自己前来成都,大约,也是看在自己曾帮助过他的分上吧……

她点点头,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群山,不说话。

“呵呵,你岂不闻前几月在京城,庞勋的冤魂重现,对琅邪王家的姑娘下手?听说那姑娘莫名其妙从大明宫内消失,又莫名其妙横尸在大明宫内,诡异至极啊!”旁边另有闲人,唾沫横飞,结合自己听来的零星消息,开始纵情想象,“你们可知道那个被庞勋鬼魂所杀的姑娘是谁?就是夔王的王妃啊!”

听到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看来,那两个人确实该是西川军。”

她将自己的肩膀往旁边挪了挪,脸转向了另一边。

李舒白今天已经能走动了,提了一只还在挣扎的雉鸡正在看着,见黄梓瑕进来了,便问:“你知道怎么杀鸡吗?”

禹宣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她往后面走:“我帮你。”

他病中有点迷糊,就着她的手把那一碗鸡汤喝完,异常温顺。

黄梓瑕捧着碗犹豫了一下,又问:“王爷那张符咒,如今有何预示?”

黄梓瑕不由自主又转而望向李舒白,看着那些散乱的光晕,在他的身上飘忽跳跃。他大病初愈,苍白而稍显虚弱,让她觉得他的呼吸都比往日轻了不少,只有那侧面的曲线轮廓,依然秀美如水墨线条般优美雅致。

“是吗?”同昌公主一双明锐的凤眼在禹宣身上移开,转到了谷祭酒的身上,一双手却抬起来,直指着禹宣,唇角闪现一丝奇异的笑容,“就是这个人,忒让人讨厌了。”

又有人问:“如此说来,这回夔王遇刺,也是庞勋鬼魂作祟?”

对方一听自己的话被质疑,顿时脖子都粗了:“大明宫内闹鬼,而且是叛乱的庞勋鬼魂,这事怎么可以传出去?那两个侍女肯定是替罪羊!”

黄梓瑕看着地上那一片被她抹去的灰烬,沉默许久,才说:“即使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即使连你也认定我是凶手,但——我会证明给你看,无论如何,黄梓瑕,清白无辜。我爹娘、兄长、祖母、叔父,都能安心在地下瞑目!”

夏末日光炎热,时近中午,热风从离离青草上拂过,李舒白闭了门窗,已经睡下。

黄梓瑕点点头,想问一问其他的,但终究还是抿住了嘴,垂下眼睫转过身。

最终没讨论出个结果,黄梓瑕看看天色,干脆将柚子直接劈成了八瓣:“我的王爷,我看,最好的检验方法就是打开来看!”

旁边的人看着从山间回来的那几队人,议论纷纷。有个消息灵通的汉子,赶紧对身边人说道:“听说,夔王爷在从汉州到成都府的路上失踪了!昨天早上王府的近身侍卫有几个逃了回来,据说是在路上遇刺,如今夔王是下落不明啊!”

一锅薯药鸡汤已经炖好,香气四溢。

她跳了起来,朝李舒白招一下手,李舒白虽大病初愈,但他反应比她快,早已拉起她的袖子,两人转而避入屋后。

黄梓瑕不知他为什么忽然反应这样激烈,微微一怔。

他接过芦苇筷子看了看,黄梓瑕赶紧说:“我之前洗干净了。”

黄梓瑕想象着周子秦满寺寻找血迹的模样,不由莞尔,提着鸡回转身:“我去烧水拔毛。”

他说:“你如今还要照顾受伤的夔王,我在你们左右多有不便,不打扰了。”

他看着那两个士兵离开,便直起身,不再靠在墙上:“走吧,我们自行下山。”

“废话嘛!夔王英明神武,天下无人能及,普通的刺客怎么可能动他分毫?”那人一见自己的说法有人附和,眉飞色舞的劲儿简直就跟自己身临其境似的,“当然是庞勋恶鬼作乱,夔王一时失察,所以才会被庞勋余孽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