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大唐暮色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黄梓瑕敬畏地望着他。夏日逆光之中,他站在这圈定他命运的符咒之前,却笔直挺拔,如同矗立了千万年的玉山,熠熠生辉,不可直视,永不动摇崩塌。

small愿吾女吕滴翠,一世顺遂,平安喜乐。/small

黄梓瑕与景雎已经看见他了,赶紧站起走出,听候他吩咐。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发觉,前面是茫茫的山野,后面是追兵。她孤身一人,能到哪里去呢?

香烟袅袅,飘荡在她的面容之上,如同轻雾笼住芍药,缥缈离散。

一个被困在金屋玉柱之间的公主,没有任何人了解她荒芜贫瘠的内心。因为她的不快乐,所以她的父亲给她周围堆砌了更多珍宝,却不知女儿需要的,也许只是街角坊间那一只小瓷狗。

滴翠看着他清湛的双眼,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在救她。

“我与你顺路,带你走一程吧。”他说着,朝士兵们拱手告别,示意她上马。

“当时救了吕滴翠的那个人,是刚刚辞去职务的国子监学正禹宣。”

领头的有些迟疑:“禹学正,这个……”

她没有母亲,从小就垫着凳子给父亲和自己做饭。他每天都吃,却从不说好。有一天她与女伴出去上香,回来发现他放着隔壁吴婶送的饼子不吃,只是等着她回来做饭。记得那时他说,吃不惯。

她就这么长大了,也曾感伤过自己没有母亲,也曾羡慕过别人有父亲宠溺,而她除了继承自他的倔强固执之外,一无所有。

“朝野都对郭淑妃不满,何况她如今连唯一可依凭的同昌公主都不在了,怎么挡得住皇后回宫的脚步?而且……”

一个颇有点复杂、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人。

李舒白从柜子中取出那个九宫格盒子打开,又打开如同木莲般的内盒,将里面那张符咒拿出来,递到她的面前。

吃完饭也到了午后,周子秦送他们出门的时候,遗憾地说:“可惜啊,少一个完美的古楼子。”

他再不说话,收拾好包裹,翻身上马,说:“路上小心,就此别过。”

他的笑容澄澈清透,简直干净得令人自惭形秽。领头士兵顿觉怀疑他是自己的不应该,赶紧打着哈哈说道:“禹学正与公主府来往……那个,甚密,你说的当然绝对没问题了。不过这借马可不行,马匹都是有军马司火印的,我就是敢借,禹学正你也不敢骑呀,哈哈哈!”

他有杀人嫌疑,或许与她父母之死有关,可他又心地纯善,对幼童孤女施以援手,从不留名求报;他孤儿出身自强不息,可他又自甘堕落,与郭淑妃这样的女人都敢有纠葛。若说他喜欢黄梓瑕,为何要将她的情书作为罪证上呈,并一意认为她是凶手;若说他恨她,又为何真的抛弃自己的前途,回成都府等待她回去洗雪冤屈?

满满当当的船吃了深深的水,摇摇晃晃地顺着芦苇荡一路往前。

她在日光之下,一边流泪,一边茫然地往前走着。

李舒白回头看他。

“所以,从未经历过正常人家生活的她,才会一次又一次与钱关索见面吧。也许她只有从他身上,才能得到一些自己永远缺失的东西。”

“此画与本案虽有关系,但只是被借以混淆耳目,用以增添‘天谴’的色彩而已,”李舒白沉吟道,“近日我也曾就此画想过许多。我想太妃那幅画,必定是在先皇去世后,她在偶尔的清醒间隙,想起先皇遗笔,因记忆深刻,所以才会仿照自己的记忆,偷偷画了一张。”

李舒白点头,若有所思道:“人人都觉得皇帝宠爱同昌公主如珠如宝,她的人生定无缺憾,可其实,谁看得出她千疮百孔的人生呢?”

李舒白转过头看她,目光幽微深远:“自然,也是不想管。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当自己最珍视的那个人出事时,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都会无法控制自己,做出一些无论谁都无法阻止的事情吧。”

“你上次不在啊?就是曾与郭淑妃和同昌公主一起出城踏青的那位国子监禹宣禹学正呀!我们拦了车驾检查,要不是禹学正帮我们说好话,郭淑妃和同昌公主一发怒,咱城门一群人都没好果子吃!”

就在卫兵们抓住她胳膊的时候,忽然有个极清朗柔和的声音传来,说:“你们抓错人了。”

后面有喧哗声传来,她看见人群中,有一队城门守卫士兵正朝她追来。领头的人大叫:“你,那个穿绿衣的,站住!”

那个人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哇哇哭着回家时,总是厌弃地说:“女人就是没用,打架都不敢还手。”但过了几天之后,那些小孩看见她便都不敢再欺负,至今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安朱雀门。

而在此刻,那金色的字迹在高温中卷曲剥离,所有秘密被大火吞噬殆尽,只剩下灰黑的薄片,轻飘飘地被火焰气流卷起,四散在半空中,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是,那只是我们对着画开玩笑,牵强附会的,”黄梓瑕叹道,“谁知吕至元会从我们当时的笑语中受启发,将这个案件与先皇遗笔联系起来,意图混淆视听。”

黄梓瑕不由得叹息一声,问:“那你要在这里经营铺子吗?”

周子秦声音哽咽:“张二哥,我相信阿荻一定会回来的!”

“喏,你们跟我去西市看了就知道了。”

李舒白转头看她,问:“那么,你心目中的好父亲,是怎么样的呢?”

他们离开京城的前一天,刚好是周子秦父亲的烧尾宴。他家厨子的手艺不错,宾客同欢,尽兴而归。

黄梓瑕不由得眼眶一红,问:“你父亲呢?他同意吗?”

她站在熊熊大火之前,看着吕至元偷偷写在蜡烛内的这两行字。这本应是供奉在佛前,直到蜡烛烧完也永远不可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黄梓瑕抬头看着柜台上那一对龙飞凤舞的花烛,终于忍不住,说:“张二哥,这对花烛,之前吕老丈说,是不卖的。”

她目送着他离去,强忍住眼泪,在竹林之中披上了他的衣服,踏上了那艘船。

李润望着面前的夔王李舒白。如今的大唐皇族之中,最为出色的人物,他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是唯一可以支撑李家的力量。然而,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不让自己接近他呢?

“是,但到了城门外时,她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奴婢正在想如何上去保护她,结果有个路过的人将她救下了,”景毓说道,“奴婢想起王爷的吩咐是护送她离开京城,又见她已经上船离开,便不再跟下去了。”

“哦哦!禹宣我听说过……”

他停下了马,回头看着她。那双清澈明净的眼中,有薄薄的忧思与恍惚飘过。

坊间传言,郭淑妃频繁出入公主府,与驸马韦保衡有私,她亦毫无顾忌。

然而,时至今日,她终于还是湿了眼眶,对他说:“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是我自己的父亲。”

是他……

和尚们正累得满头大汗,一边注意着收放绳索一边没好气道:“谁有空收到宝库去?听说做这蜡烛的工匠杀人如麻,连同昌公主都死在他手下了,我佛门净地,怎么能要这种东西?”

滴翠迷迷糊糊上了马,直到走出一里许,再没有了那些士兵的身影,她才感觉到自己的一身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王皇后回来也好。同昌公主的陵墓逾制,朝堂上正为此事又闹成一团,我无暇过问此事,不知道刚刚回宫的皇后能不能将此事压下去。”

说着,他转而看向滴翠,问:“你家虽在城郊,总也有段距离,怎么也没人护送?”

他不敢再想下去,怔怔想了一会儿,正要告别李舒白,后面送完客人的周子秦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了:“王爷,崇古,刚刚说到古楼子,我想起一件事了!你们知道吗?张二哥辞去左金吾卫的差使了。”

他想要的是儿子,而她是他不想要的累赘。但这么多年,她与几个女伴比起来,衣食和饰品都不缺。他总说,女儿打扮得好看点,嫁人时才能多要点彩礼,可她有时候也想,这十几年的辛苦,毕竟是回不了本的吧。

她永远不是王皇后的对手,无论哪一方面。

在她的印象中,他分身有术,怎么可能会没时间处理这种事?

众人一起看向旁边声音来处,却是一个如同修竹茂兰般清逸的少年,骑在一匹黄马之上。他穿着天青色的窄袖襕衫,最普通的衣着,最普通的马,可每个人看见他时,便觉得眼前的世间,色彩格外鲜亮起来,如朝霞初升。

旁边有士兵低声问:“这禹学正是谁啊?”

他们三人回来时,路过荐福寺,便一起进内烧香祈福。

“怎么了,查队长还担心我走不动,要借我一匹马吗?”禹宣笑道,“不过我这回是回成都府,这马是有借无还的。”

黄梓瑕点点头,觉得心中感慨万千。

他点一点头,将盒子锁回柜子内,又随手拿出张家的那个卷轴,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涂鸦,说:“还有,这幅画的真正面目,我想绝不是所谓的三种死法的涂鸦。”

大唐的黄昏,到来了。

周子秦赶紧退了两步,对兀自站在那里的黄梓瑕喊:“崇古,退后一点,小心烫到!”

李舒白则微微皱眉道:“满门抄斩的罪,恐怕这店铺,也要被查抄。”

“也不要像吕至元,沉默固执,不懂得如何呵护自己娇柔的女儿,觉得男人露出温柔是羞耻,一任自己粗暴的态度日复一日地伤害女儿。

“不管叫什么名字,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女子,又孤身一人行路,先带回去再说!”

不知未来在何方,不知爱人是否还能重聚,不知自己的父亲将会怎么样。

她出事之后,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赶她走,她无论怎么哀求,始终都被他赶了出去。

夏日午后,气息炎热,迎面的火焰热潮滚滚而来,几乎要将站在旁边的人烤干。

他回头看她,眼中颇有深意:“这回,还是郭淑妃向皇帝提请,让皇后回宫的。”

“最好近几年别回来,等到时机适当再说。”李舒白看看收拾店铺的张家兄嫂,又看着那盏巧夺天工的花烛,又说道,“不过,关于这个店铺,官府那边的事情无须担心,我来处理。”

景毓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李舒白见他这样,明白他还有话说,便示意他说完。

黄梓瑕轻声说道:“世上宠爱儿女的人很多,我想圣上肯定也会觉得,自己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呈现在了同昌公主的面前,他的女儿一定会获得世上最幸福最圆满的人生……可惜他错了。”

但他终究还是掩去了所有愁思,只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曾在大理寺门口,看见你抱着阿宝温柔小心的模样。我想,这样的女子,肯定不是坏人。希望日后,你也能这样抱着自己孩子,好好活下去。”

滴翠脸上泪痕未干,惊惶地看着他们,不敢说话。

船老大在催促客人登船,客商们东倒西歪抱着自己的货物坐在甲板上,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热情地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

“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也是个令人佩服的老人,”李舒白带着她往外走时,又想起一件事,便随口提了一句,“还有一个值得佩服的人——王皇后回宫了。”

“哎,崇古,我听说你要跟王爷去蜀中了?蜀中可好啊,天府之国,听说景色特别美呢!”

“叫什么名字?”他们喝问。

她的父亲,脾气粗暴,个性固执,一辈子不懂得说一句温柔的话,做一件温和的事,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拥有一个温馨的家。

“杨崇古身为宦官,却比女子还好看啊……你说他要是没有被去势,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李舒白远远望着黄梓瑕,问:“什么?”

荷风徐来,卷起他们的衣服下摆,偶尔轻微触碰在一起,却又立即分开。

张行英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是昨天地保上门,我才知道这回事的。原来吕……吕老丈这店面本是租的,月初他才倾尽了自己所有积蓄,将这铺子盘下来了。”

那一个红圈,颜色尚且浅淡,似乎刚刚从纸中生出来一般。但那种淋漓涂抹他人命运的模样,仿佛带着血腥味般,令人不寒而栗。

“不知道,我将来会不会也有个女儿,我的女儿又会是怎样。”李舒白望着在风中起起伏伏的荷叶荷花,忽然说道。

张行英摇头道:“不,这是阿荻父亲留给她的,我和家人已经商量过了,店名不改,还放在我和阿荻的名义下。收益三三分,一份给兄嫂,他们答应帮我守着铺子;一份给阿荻,先存起来;还有一份,我拿着出去找阿荻,作为路上花销……这样,就算我找不到她,若有一天,阿荻回来了,她也会寻到自己家,和我兄嫂一起等我回来……”

滴翠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周围纷纷的议论,茫然而慌乱地想着自己的父亲。

李舒白在窗外看着她,想起说好要在成都府等待她的禹宣。

而那时,她还对他说,润儿,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和夔王走得太近啊……

船行水上,水面如同微微抖动的光滑丝绸。滴翠呆呆凝视着水面,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想着那些重要的人和那些重要的事。

“等从成都府回来再说吧。”他将符咒又放回盒中,反正也防不住,索性只随意往身后一放。

她的父亲对她极其宠溺,却从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年幼时曾经被碎瓷片割伤手,于是便永远失去了玩具。他给她赏赐下无数的珍宝,却剥夺了她年少的快乐。

她只因为球场上意气风发的男子对她一笑,便选择了韦保衡作为自己的丈夫,可谁知他一边贪图着她带来的权力,一边迷恋着另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子。

small“愿此去蜀中,一路平安,顺遂如意。愿凶手尽早伏法,愿我父母家人在地下安息。”佛偈轻响,梵语声声……/small

那是她的父亲,在她年少的时候,曾觉得自己的父亲普通平凡,一世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她曾想,大约和别人家的父亲差不多吧。

滴翠不由自主地嚅动了一下。

厚实微黄的纸张之上,诡异的底纹之间,“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依旧鲜明如刚刚写上。而在此时,除了一开始圈定的那个“孤”字之外,另外出现了一个隐隐的红圈,圈定在“废”字之上。

李舒白怔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自己的眼睛,说:“或许会高一点,黑一点,肩膀宽一点,五官硬朗一点。”

一个女人,恋上与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少年,就如荒野着了火,席卷半空,肆无忌惮。即使,对方将她冒着巨大的风险所写的信笺,都漠然付之一炬,她依然执迷不悟。

周子秦在心里迅速地把杨崇古的骨架和皮相重新按照他说的整合了一下,然后遗憾地说:“还是算了,现在这样好看多了。”

“不,这铺子,吕老丈他……他买下来之后,又立即转手卖给了我。”他说着,十分惶恐地拿出几张文书给他们看,“你们看,这是地契、房契……当时阿荻从大理寺刚放出来,他后脚就到我家了。我本以为那幅画换来的十缗钱是滴翠的彩礼,就在他出具的收据上按了手印,结果……”

她抱着东西站在渡口,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终于忍不住叫他:“恩人,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救我?”

景毓十分聪明地行礼:“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