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习惯了什么呢?是小鱼习惯了跟着他来来去去,还是他习惯了身边养一条小鱼,偶尔能注目一刻?
黄梓瑕不由得有些无奈,只能说:“郡主雅兴,只是今日时辰已晚,不如明日再来,细细游玩一天,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前方是使君府,父母兄长住在前院,而她因为喜欢花园里正在盛开的绯樱,前几日迁到了花园的小阁内。
每家的小院中,伸出的枝头都累累垂垂挂满果子。李子梨子柚子,有的成熟了,有的没有。但一路上山园中的花椒都早已成熟,如无数簇赤红色的珊瑚珠点缀在绿叶之中,迎面而来的风中都弥漫着微微的辛香。
正是弓弩已尽的时刻,那边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骤然突围,虽然也迅速组织起攻势,但那仓皇的抵御在绝地反击的气势之前毫无抗衡之力。当先前来阻挡的几人被一马当先的景毓等人砍翻之后,后面的数匹马迅速赶上,还举刀准备抵挡的那几人被践踏于地,惨叫声中,周围的人心胆俱寒,顿时奔逃四散。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觉得脑中嗡的一响,昏沉的脑中只余一片空白。
眼前的噩梦,在一瞬间粉碎,化为万千尖锐的碎片,扎入她的眼睛和心口,剧痛带着黑暗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你的父亲、母亲、哥哥、祖母、叔父,都死了……”
黄梓瑕望着这条阿伽什涅,又恍然想起十年前,他从先皇咯出的血中,发现了这条小鱼。那时他尚是不解世事的幼童,如今却已经是声名赫赫的夔王。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她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声,那沉滞的喘息喷在她的脖颈上,明显是不对劲的。
她放开手中的琉璃盏,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心想,无论是什么东西,十年了,或许不仅是习惯,而且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东西了。
未曾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已经看到光芒一闪。
而她转头看着哀鸣不已的那拂沙,又想着刚刚死去的那些侍卫们,不由得心惊胆战。抬头看将她护在怀中的李舒白,却只见在渐暗的天色之中,他始终盯着前方,那里面专注而坚毅的光芒,还有拥着她的坚实臂膀,让她所有的惊恐惶急慢慢消减为无形,心中唯余一片宁静。
黄梓瑕上了那拂沙,拨转马头看向李舒白。
黄梓瑕握紧匕首,仓促说道:“对方攻势密不透风,这弩阵恐怕冲不出去。”
李舒白一言不发,直指前面的另一片杂林。黄梓瑕正催马跟着他前行,忽听得胯下的那拂沙一声痛嘶,脚下一绊,整匹马向前跪了下去。
她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蜀葵的花瓣,隔着花朵看向竹林小径的另一边,李舒白正将手中的长剑递给景荣,转头看向她。花朵颜色晕染,映得他一身天青的净色锦衣也显得鲜明起来,在周围深深浅浅的颜色之中,唯有他一抹冷色,动人心魄。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正要回去向李舒白复命,忽然听得岐乐郡主又在身后说:“等一等呀,杨公公。”
李舒白望着这个盒子,微微皱眉:“我怎么知道。”
她听见成都资历最老的仵作蒋松霖的声音,就像隔了万丈之遥传来一般虚幻,又像就在耳边一样真切——
抚着跳动的太阳穴,黄梓瑕起来洗漱之后,出门用早点。
而十年来,这条鱼却不曾长大,也不曾变化,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仿佛,有一些东西永远定格在了他十三岁的那一夜,永远凝固,不曾改变。
黄梓瑕向她行礼:“郡主安好。”
衰败萎弃,谓之废。
她咬一咬牙,低声应道:“是。”
驿馆的长官诚惶诚恐将他们迎接进来,设下茶点酥酪,李舒白与黄梓瑕坐在堂上喝了一盏茶后,忽然听得外面铃声响起,清脆悦耳,然后是一个女子的身影,沿着外面花窗一路行来。
身后的箭已经无法射及,他们已经逃离射程。喊杀声逐渐远去,夜色也笼罩了整个山林。
那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衣,笑意盈盈地顺着走廊走到门口,含笑望着李舒白。
她抬手抱住他的腰,仰头看他。
潺潺的江水一刻不停,急流奔过险滩,终究东流向海。
眼前的世界,明亮恍惚。
临出发前,那张符咒之上,出现了淋漓的血色,圈定了那一个“废”字。
黄梓瑕只觉得此事诡谲无比,但又没有头绪,只能安慰他说:“世间种种,毕竟都有原因。我不知这张符咒究竟为什么能事先预兆王爷的事情,但归根结底,我不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我想……王爷您也必定不信。”
黄梓瑕抬头四望,见暮云四合,宿鸟乱飞,晚风中阵阵松涛呼啸,不由得心中一凛,对岐乐郡主说道:“郡主还是快点上车吧,我们恐怕得尽快上车,及早赶到成都府。”
李舒白一把抱住她,沉声道:“景毓,集箭阵!景祥,布掩护!”
那松树的树皮干燥,又挂满松脂,一见到火焰,顿时火光升腾,在已经渐渐暗下来的林中,顿时照得他们二人明亮至极。
黄梓瑕看到那人的身影,立即站了起来,不敢再与李舒白坐在一起。
她回头,却看不见任何人,在黑暗之中,只有她一个人在追寻求索。
黄梓瑕赶紧催马追上,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平坦的官道。
“真是的,连敷衍我一下都不肯,”她气恼地拨开卡锁,去掀盒盖,说,“这可是我在佛前祈求了数月才求来的。菩萨对我说,它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成全我无望的心思……”
或是粉红,或是浅紫,有时单瓣,有时重瓣。她将他送来的花朵簪在发上,选一件衣裙搭配。一年夏日就这么过去了,或许记不清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却总记得自己那些日子深红浅黄的颜色。
黄梓瑕只觉得李舒白抱着她的双臂,渐渐松开了,但靠在她身上的力量,却越发沉重。
她还来不及惊呼,忽然腰身一轻,身子在半空之中被人一把抱住,硬生生地从荆棘之上捞了起来。
“我也是带了几十个侍卫出来的,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说不定在你有事的时候,我和手下人还能帮你一把呢。”
耳边听得有人叫她:“黄梓瑕……黄梓瑕……”
她茫然不知他的意思,抬手去接时,才看见自己的指尖上沾染了灿黄的蜀葵花粉。
“对方用的是九连弩,一次发三箭,九次连射一过,需填充二十七支箭。我看他们虽是轮流发射,但并不均匀,尤其是东南角,配合并不默契,到时必定有空隙——而且,九连弩的箭一支半两,每人能负重多少?又要在山野之间行军,我不信他们能维持这样密集的攻势多久。”
他却将目光移了过去,顺手打开涤恶身上的箱笼,从里面取出一小袋东西,抛给她。
黄梓瑕默然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说:“不敢妄加揣测。”
道路一侧是绵延不绝的青山,另一侧是蜿蜒不断的江水,依山傍水的人家零星居住在道路之旁。如今正是夏末,无数蜀葵开得鲜明夺目,红白黄紫,一串串一丛丛,在他们纵马驰过时,看得不分明,只如家家户户园中挂设着的大片鲜艳锦缎。
头顶有冰凉的气息慢慢渗透下来,她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硬了,只能机械地重复着那声音:“我是……孤单一个人了?”
他们眼望着同样的景致,感受到舌尖同样的甜蜜,在此时同样的风声中,静默无言。
它的后腿中箭,重重跌倒于地。
黄梓瑕听出她的意思,是要一直跟着李舒白了,不由得在心里暗自苦笑,又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望了李舒白一眼。
她在黑暗中呆呆地坐了好久,等脸上的泪水干了,才重又后仰倒下,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天空渐渐亮起来。
她推门出去,看见庭中竹林小径,旁边大片的蜀葵正在怒放。高过人头的株杆上,堆锦般的花朵丛丛簇簇,鲜艳无比。蜀葵又名一丈红,花朵鲜艳明媚,蜀中最多。
“嗯。”她默然点头。
怕景毓等人落下太远,李舒白勒住了马,站在山崖边。远方长风飞渡,浪涛般的白云席卷过万里江山,天际日光变幻,乍阴乍晴,在前方的大地上流转不定。
明白了自己是在梦间,眼前的黑暗忽然在瞬间散开了。
父母去世之后,她被诬为毒杀全家的凶手,四海缉捕。为了重生,她只能乔装逃出蜀地,来到长安,希望能求告朝廷,重审当初那桩冤案,洗雪自己满门冤屈。
涤恶与那拂沙,踏着野花,缓缓走近彼此。
黄梓瑕怔愣了一下,见他含笑望着自己,那一瞬间的眼中,似有万千瑰丽颜色。也不知是不是纵马狂奔跑得太急,她脸颊不由自主微微烧了起来。
手上湿湿黏黏的,犹带温热,她知道那是什么。
黄梓瑕偷眼看向李舒白,却见他神情温和,示意岐乐郡主坐下。她赶紧向二人告退,脚刚一抬,李舒白的目光已经看向了她,她只好重又跪坐在他们旁边,给岐乐郡主斟茶。
夏末天气,薄薄的糖片果然已经微溶,白色的绵纸被濡湿了一小块微黄——就像在她的心中,融化出一种甜蜜而又令人无措的痕迹来。
景毓催马赶上,在窗外低声说:“王爷,郡主身体不适,已经下车歇息了。”
她跟上他,走了两步,见他又停下了脚步,将那条丝帕递给她。
她脸色微有苍白,气息也有些急促。跟在他身后长途奔骑,就算是景毓他们也往往支持不住,而她竟然一直都坚持下来了。这千里江河,万里重山,她是第一个能始终伴随在他身边的人。
李舒白将岐乐郡主架到车下,抬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然后又将手放下了。
“人人都说夔王身边的杨公公风采过人,没想到居然一点都不懂风雅。”岐乐郡主丢开了手中的花,走向自己的马车。
天色不早,吃过驿站准备的早膳,略加休整,一群人准备出发。
出了松林,前方是断崖,他们只能沿着悬崖,折向前面的山坡。这里没有了树木,两匹马在灌木丛中向前奔驰,马蹄被绊,又失去了掩护,身后追兵渐近。
“我向来鲁莽草率,任性固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噘起嘴,却听出他的无奈,知道他应该不会断然拒绝自己,于是唇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难挡自己的愉快,“反正我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天下之大,我要跟着你走遍,又有谁能管我?”
黄梓瑕低着头,捏着手中这包糖,犹豫许久,终于将它放进了怀中。随即又想到,天气炎热,或许糖在怀里会化掉吧,于是又取出来放在了那拂沙身上的小箱笼之中。
她蜷缩起身子,将自己的脸埋在臂弯中,怔怔地看着窗外。
岐乐郡主迷迷糊糊之间,目光无意识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眼睛却已经没有了焦距。
李舒白放下手中的文书,笑着抬手接过,说:“多谢费心了。”
果然如李舒白所料,最初攻势一过,箭雨势头便大为减弱了。景毓、景祥等立即上马,示意突围。
刚刚的那一场生死厮杀,恍然如梦。
苍云四合,天色渐暗,群山之间长风呼啸而过,如同惊涛之声。
深蓝的天空渐变为浅蓝,光芒刺目,今日又将是炎热的天气。
他们放缓了马匹,慢慢地沿着山路前行。
她和李舒白,从长安出发,向西南而行,正前往成都府。汉州离成都府,不过一日路程。
李舒白瞥了小鱼一眼,说:“习惯了。”
她赶紧低头接过帕子,将自己的手指擦干净。
她微有诧异,不知今日家中为何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匆匆披上衣服,她在妆台中拣了一支银簪将头发绾起,又将妆台上的那个镯子拿起,套在腕上。
半年来的颠沛流离,她终于赢得再度入蜀的机会。此去成都府,万水千山,而她家的灭门案发生至今已有半年,她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能实现当时誓言,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
许久,她脑中的黑翳才渐渐退去,恍然想起自己这是在汉州的驿站之中。
黄梓瑕抬头看他,问:“王爷是为了那张符咒?”
李舒白只能说道:“我对蜀地也不是特别熟悉,实在无法带你游玩。不如这样,我与你一起同到成都府,到时候成都府官员定会乐于帮你安排行程。”
二十三岁,他的命格动乱,批命的符咒上,不祥的字眼被一一圈定。
这个忽然出现在驿站之中的女子,正是岐乐郡主。
他不再看她,跃马往前。
可涤恶与那拂沙毕竟只是擦身而过,马上的他们也擦肩而过,唯一碰触到的,只有他们的衣角,与发丝。
岐乐郡主的侍卫们顿时乱了手脚,一时中箭的中箭,奔乱的奔乱,溃散如蚁。
黄梓瑕身不由己,跟着摔跌的那拂沙向着地上扑去,眼看就要摔倒在满地的荆棘之中。
涤恶与那拂沙也放缓了脚步。在这种颜色鲜亮、气息温香的道路上,两匹马并辔前行,时不时还蹭下颈项,令李舒白和黄梓瑕也一再地接近,又一再地分开。
她一手勒马,一手接住,发现却是一小袋白绵纸包好的雪片糖。
small她扶着他倾倒下来的身体,望着眼前黑暗的山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而自己如今唯一的依靠,已经倒下了。/small
黄梓瑕赶紧埋头请罪,抬头时可怜兮兮地望着李舒白,在心里想,做坏人这种事,我真的不太擅长啊!
她抬头看向李舒白,见他近在咫尺,正低头看着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呼吸相闻,她不敢与他那双明湛的眼睛对望,只能低下头:“是。”
涤恶这样矫悍的马,也终于力有不支,放慢了脚步。
李舒白站起,微有诧异:“岐乐?”
黄梓瑕低头伸手去接,岐乐郡主却将手一抬,说:“这可不能经过别人的手,我得亲自送给夔王。”
她的声音还在喉口,李舒白听到破风的声音,早已伏下了身,涤恶也顺势向右一跳,那支箭不偏不倚自涤恶的身边擦过,钉入了旁边的一棵松树。
他却只驻马凭风,在飒飒的风中,他的声音与衣袂发丝一样,飘忽不定地波动:“上次你晕倒后,我去问了大夫。他说女子往往血气有亏,疲累时多吃甜食,可稍微缓解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