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完整的小瓷狗出现时,伙计刚好开始上菜。
她缩着头不敢看他,点头认错:“是,奴婢知错,奴婢爱管闲事,奴婢无事生非。那么以王爷看来,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周子秦问黄梓瑕:“你看我们是否应该再去一趟孙癞子家?”
热气蒸腾而上,他满身大汗,穿的一件褐色短衣全部湿透了,却依然认真地贴着蜡烛画着,一丝不苟,近乎虔诚。
周子秦崇敬地给出评语:“很会哄小孩的男人。”
“是啊,在那样的地方闻到,我也十分诧异。不过混合了各种气味的零陵香,十分之难闻,至今令我难忘就是了。”王蕴想到当时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苦笑道。
黄梓瑕,在你父母亲人去世的那一刻起,你不是就已经发过了誓,这尘世的一切,永远不能再影响到你。你将抛弃所有的温柔缠绵,斩断全部牵绊挂念,只为了父母的血仇而活吗?
高台之下,合欢花依然在下面怒放,一团团如同丝绒铺地。
“崇古,你跟我说说,回赠的什么东西啊?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送你的是花,那你一定也是回赠什么很风雅的东西啦?”一路上周子秦简直是聒噪极了,不停地打听。
“怎么招的,公公你还不知道吗?”崔纯湛眼瞧着檐下光秃秃的青砖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刑部派了个最有手段的令史过来,带了一整套工具。据说他刑讯过一百二十多人,没有一个不招的,钱关索也……逃不过。”
黄梓瑕站在他家门口的女贞子树下,等了一会儿。
李舒白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出了西市。盛夏的日光下,整个长安都焕发出一种刺目的白光,令他的眼睛觉得不适。
同昌公主的近身宦官邓春敏领着他们进去,李舒白走到床头的小柜边,让邓春敏把抽屉打开。
王蕴站在她的身旁,忽然低声说:“你若喜欢的话,以后我们成亲时,也可以让他做一对这样的花烛。”
“三个都没问题。”禹宣笑着,揉揉他的头发,站起来向着他们行礼,转身向着前方的街道而去,拐了一个弯便不见了。
四人对着那只小瓷狗吃完饭,鱼胶已经干了,整只小狗粘得十分严密。周子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这东西,要买还真有点难。”
阿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放开他的袖子,点点头说:“好吧,我要,两个。”
这种神出鬼没的出场,当然就是周子秦了。他今天穿着青莲紫配鹅儿黄的衣服,一如既往鲜亮得刺眼。
她愕然回头,看见王蕴手持着那枝开得正好的花朵,微笑着站在她的身后。他凝视着她,低声说:“刚刚在街上看到夔王的车过来了,又见你下来,就过来打声招呼。”
他完全没有通报姓名的意思,但周子秦毫不气馁:“我叫周子秦,家住在崇仁坊董仲舒墓旁,不知兄台尊姓大名,住在哪儿?我在京中颇有些朋友,定然十分喜欢兄台这样的人,以后我们可以相约一起吟诗作赋,曲水流觞,击鞠踏春,游山玩水……对了,还不知兄台你尊姓大名,我怎么称呼你才好?”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也用口型说:“果然。”
黄梓瑕手中握着那枝女贞子花,觉得心口暗暗涌起一股愧疚的情绪。毕竟,原本在御林军春风得意的王蕴,如今调到处处掣肘的左金吾卫,正是因为她一力揭发了王皇后的真实身份,才让皇帝找到了制约王家的机会。
九鸾钗离奇消失的那个宝库中,依然是门窗紧闭,一种外界全部被屏蔽的阴凉与蒙尘感。
“哦?好的,马上!”俞叔立即一溜烟就往里面去了。
“吕滴翠,今日由夔王府作保,你保释至普宁坊。直到本案完结之前,你不得离开普宁坊,如大理寺与刑部有需要随传随到,明白吗?”
所以她抬头朝着王蕴笑了笑,声音略带沙哑,但语气十分平静:“王都尉开玩笑呢,我一个王府宦官,这辈子,能与谁成亲?”
浑然不知自己被人借了两次花的周子秦一听这话,反倒开心起来了:“难道说,崇古给王蕴的回礼是在王爷这边拿的?这两人真是小气啊,送来送去,送的都是别人的东西!”
“嗯,目前这三桩案件中,我唯一还有疑问的,也便是这个了,只要揭开孙癞子为何能在这样严实防备的家中被杀的原因,我相信,本案就可以结束了。”
禹宣并未理会周子秦的异样情绪,他依然微笑着,俯身摸了摸阿宝的头发,然后对张行英与张行伟说道:“国子监那边还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于是王蕴骑马随行,周子秦上了马车,几个人往缀锦楼而去。
“刚好容得下那只小瓷狗,不是吗?”黄梓瑕比了一下大小。
眼看天色已经到了午时,回程的车上李舒白发话:“去把子秦叫来,一起去缀锦楼吃饭。”
李舒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自寻麻烦。”
“应该是只狗。”说着,她将洗净的碎瓷片依次粘好,周子秦顿时忘记了沮丧,帮她拼凑寻找着瓷片。
黄梓瑕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住,她的呼吸也随之停滞了。夏日的阳光,午后的热风,让她觉得窒息般的痛苦。
喊了两声之后,他忽然转过了脸去,拼命俯身朝着衙门前的路旁大喊:“哥哥,哥哥!”
周子秦一看见她,便炫耀道:“崇古!你刚刚哪儿去了?你有没见到那个人啊?我在长安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光华照人、风姿卓绝的人,你要是没看到实在太遗憾了!”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女儿吕滴翠,今日要从大理寺出来了,你要过去看她吗?”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不能还给子秦,他要是把头骨全部复原了,可能会发现死者和王皇后长得很像。可是如果不还给王皇后,又到底该放到哪儿去呢……”
黄梓瑕知道这老头儿脾气,也不再说话,只站在店后那支巨蜡前看了看,说:“快完工了啊。”
李舒白向他点头致意,问:“在左金吾卫还好?”
王蕴脾气甚好,碰一鼻子灰也只能笑笑,说:“嗯,这东西往店里一摆,就是最好的招牌。”
吕至元手停了一下,又去画自己的蜡烛去了:“出来了?出来就好了,差点以为她要连累我呢。”
张行英将孩子放下,奔上台阶,将滴翠的双手紧紧包在自己掌心,捧在心口,望着她许久,才哽咽道:“阿荻,我们……回家。”
“我也去我也去!”周子秦跳起来,“我得赶紧去讨好着滴翠,她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一路上简直憋坏的周子秦,到缀锦楼点了一堆菜还是没恢复元气,趴在桌上等菜时苦着一张脸,十足被遗弃的小狗模样。
栖云阁中空无一人,公主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封存,阁内只剩下空着的床与紧锁的柜子。
面前这个人,明知道她的名声已经如此败坏,有关于她的传言中,总有一个禹宣的存在——可他却刻意忽略了。
仿佛被自己的话提醒,她在这一刻,仿佛猛然清醒过来。
李舒白则说道:“蕴之,你也别回衙门了,一起去缀锦楼吧。”蕴之是王蕴的字。
掌柜的赶紧说:“修缮房屋的账目在旁边一家门面,我马上去找,看看那天究竟是谁过去的。”
王蕴瞧着她身体僵硬的模样,便笑了笑,那笑意是勉强而又包容的,他的声音也是温柔一如既往:“当然是开玩笑的,那还要等你家的案件真相大白呢,是不是?”
王蕴在黄梓瑕的右手边走着,偶尔侧过脸看一看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可是,可是就算钱关索最近买了一个小瓷狗,也不能说公主府中碎掉的这只,就和他买的那只有关啊!何况,小瓷狗和公主这个案件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不是第一个告诉你了吗?”黄梓瑕和他一起走出那家店时,安慰他说。
黄梓瑕一路走过空荡荡的其余几间净室,问:“不知钱关索现在哪里?”
于是一家老小又向着黄梓瑕求情,钱夫人哭得最凶:“我们老爷真是好人啊,日常最谨慎怕事不过的,怎么可能会去杀人……”
她也不知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黄梓瑕讶异地看着他,感激地点头,说:“是。”
两人站起走到宝库外,又回到栖云阁内,看着床头抽屉内那个少了一块东西的地方。
黄梓瑕将袖中的碎瓷片拿出来,倒在水盆中,小心地一片片清洗起来。王蕴也站起来去帮忙,说:“小心割到手指。”
禹宣看了滴翠一眼,微笑着点头,却并不说什么。
“什么?你是国子监学正?”周子秦闻言顿时跳了起来,“太不公平了!我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全都是一群白胡子老头儿!要是当时有你这样的学正,我至于天天逃学掏鸟窝去吗?”
钱氏车马店与左金吾卫做过几桩大买卖,自然是熟悉的,几个人将他们迎进店内,煮茶水弄果子一阵忙活。
黄梓瑕拿起一根树枝,拨开那堆花叶,看见下面是被人踩进草地的一堆碎瓷片。
素有洁癖的夔王李舒白站在旁边袖手旁观。
黄梓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声说:“没什么。我在想,滴翠今日出狱,要不要告诉她父亲一声。”
黄梓瑕见张家人这样诚心实意对滴翠,心中也觉得宽慰,含笑点头道:“大家稍等,我进去接阿荻出来。”
“是是,一定尽快就过去!”
“杨公公啊!真是巧了,我家小少爷今天都走到门口了,想了想又说怕你来了找不到他,于是转头又回自己院子去了。”
可惜他的挑拨毫无用处,早已熟知他性格的李舒白和黄梓瑕都把目光投向窗外,假装没听到。
“案宗已经火速誊抄好上呈皇上,估计这会儿宫里就会把皇上的旨意传回来了。”崔纯湛说。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两人都是愕然。
在西市门口商量了一下之后,三人决定兵分两路。周子秦跑去普宁坊告诉张行英这个好消息,王蕴与黄梓瑕先去大理寺。
“……”黄梓瑕默默地把脸转向窗外,准备假装自己没听到他说的话。
李舒白扫了一眼,便点头道:“先看看里面,若没有那只小瓷狗的话,大约就可以肯定了。”
“是啊,十年前江南那边运来的,京城很流行啊!但后来不时兴了,那家瓷窑也倒闭了,这东西就压根儿没人要了。不过说来也凑巧,上月还有人来问,我找了找居然还积压着一箱,就又拿出来了。这东西啊,大约整个京城就我这边还在卖了。这不,除了上月卖掉那一个之外,就只有你们来问了。”
“很好,与御林军一样。”他笑道,云淡风轻。
“谢什么呀?”身后有人跳出来,笑问。
“认了。昨天下午认了孙癞子,晚上认了魏喜敏,到今日凌晨,画押招认自己杀了公主。”
“去哪儿?”周子秦赶紧问。
那枝花一直在她的面前,散发着浓郁得几乎令人眩晕的香气。她不知不觉地抬手接过,问:“你已经到左金吾卫了?”
李舒白问:“怎么?”
得不到黄梓瑕回答的他郁闷地噘起嘴,靠在车壁上瞪着黄梓瑕手中那枝女贞子:“真是的,这花还是在我家门口折的吧?这算什么啊,借花献佛!”
黄梓瑕迅速甩开了他的手,王蕴也在瞬间将周子秦的那条胳膊拉了过去。两人简直是配合默契,让隔窗看着他们的李舒白都微微挑眉,眼中蒙上了一层复杂意味。
“走吧。”
黄梓瑕在旁边看着他,不进去,也不说话,只冷静地看着他。他年纪已经大了,六十来岁的老人,伛偻着腰,眯起已经混浊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绘制上面的龙凤与花朵。
见孩子几乎都要挣脱自己母亲的手了,张大哥赶紧过来帮着抱住,一边转头看向街上。
遇到周子秦这样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甩脱的,所以他也只能将孩子放下,对着他拱手行礼道:“在下禹宣,国子监学正。”
王蕴见黄梓瑕已经走到门口,便站起来说道:“我也正要回去了,与杨公公顺路,便一起走吧。”
“是啊,还是会经常晚上出来吧,现在你离开了,希望御林军的兄弟们也能对我网开一面。”黄梓瑕说道。
禹宣、王蕴,都不是她目前需要考虑的东西。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边走去,看向下面。
李舒白则在旁边问:“什么零陵香?”
三个人一起下楼去,只剩下李舒白一个人站起来,到窗边朝下看了看。
吕至元眯起眼看了看她,也不知认出她了没有,口中只含糊不清地说:“哦,是你。”
两番折腾,等黄梓瑕与王蕴到了大理寺时,周子秦和张行英已经在等她了,张行英怀中抱着个小孩子,身后站着两个陌生男女。
王蕴解释道:“当晚我在街上巡逻时遇到了他们查案,便也一起进去看了看。现场其余的我倒是不懂,但零陵香的气味,我是能辨识的,王爷也知道我对此道略知一二。”
“王都尉送了我一枝花,我回赠了他一点东西。”黄梓瑕说。
黄梓瑕皱眉问:“公主的死,他也认了?”
“哦,这事啊,简单。”崔纯湛让身旁的知事取过一张单子,让黄梓瑕填了,然后便亲自带着她前去提人。
周子秦唉声叹气,说:“滴翠真是的,等此案完结的时候,她保准有个混淆案件的罪名,到时候杖责绝对免不了。”
“大宁坊,孙癞子家。”
他们往外面走去,清风吹过,那蜡烛上的铃铛轻晃,花叶铜片交相敲响,声音清脆,如仙乐入耳。
黄梓瑕手中掂着那个小狗,问:“上月来买的是谁啊?难道是像我们这个岁数,要买一个小时候玩过的玩具的?”
他微笑着走来,俯身张开双臂抱过一个劲儿向他扑来的孩子,将他拥在怀中,一边笑道:“原来是阿宝,你还记得我呀?”
张行英的哥哥叫张行伟,与弟弟一样身材高大,他和妻子只拘谨地笑道:“阿荻是我们家人,今天接她出来是喜事,当然要来的。”
在这样炎热的夏日中,那人却有一身不染凡俗气息的澄澈气质,略微纤瘦的身材直如洗净尘埃的一枝新竹,尚带着淡淡的光泽,清致至极。
周子秦也说道:“是啊,要不是张老爷子刚刚痊愈,被我们劝阻了,不然他也要过来呢。”
“是啊,招了。”崔纯湛见她直盯着自己,那双清湛的眼睛,仿佛能在片刻间洞悉一切。他不觉心虚地避开她的眼,压低声音说,“杨公公,这案子……已经结了。这么快就破案,而且证据确凿,皇上与郭淑妃也都深信不疑,大理寺立了大功,刑部也能交代,你说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黄梓瑕只觉得胸口微凉,只能木然说道:“果然好手段。”
黄梓瑕赶紧对车夫阿远伯说了一声:“去周侍郎府。”
“他自己猜的。”黄梓瑕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
“那案子……没有进展啊,”周子秦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说,“大理寺决定以钱关索借助修理水道便利、从下水道钻出杀人来结案,但此案还有一大堆疑点无法解释。”
周子秦趴在桌上看着她,有气无力问:“崇古,你干嘛啊?”
黄梓瑕不自觉地又回头看了那对花烛一眼。
王蕴一入手便感觉到是什么东西,他匆匆对那两个头骨瞥了一眼,然后便放到了自己骑来的马背上,问:“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