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了,总之……我想好歹得有个全尸。”她低声说。
许久许久,她才用干涩的喉音应道:“是,等我家的冤案,真相大白的时候……”
“那是自然。”他笑道,转头又隔窗向李舒白打招呼:“王爷。”
那对花烛有一尺来高,造型奇特,一支如龙,一支如凤,每片鳞片和羽毛的颜色都各不相同,光红色就有深红、浅红、丹红、玫红、胭脂红等各式,老头儿调出的各种颜色,简直令人赞叹。而他雕的蜡烛形状更是绝妙,这对龙凤栩栩如生,气韵流动,龙凤的头上各顶着一根烛芯,蜡烛上还装饰着无数铜片制的花叶、铃铛,在这阴暗的店内显得五光十色,流光溢彩,让人想见这对花烛点燃后该如何光彩夺目。
里面放着许多零七碎八的小玩意,蔷薇水、香薰球、檀木盒等,因日常侍女们经常打理,虽然东西多,却纹丝不乱,一件件在抽屉内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只在右边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空当。
李舒白又想起一件事,说:“杨崇古,你拿夔王府的令信,去把吕滴翠保出来。”
黄梓瑕帮她将张行英送来的铺盖卷好拿上,带着她走出大理寺。
她的身后有人伸手过来,将她想碰而碰不到的那枝花折下,递到她的面前。
她深深呼吸,确定自己已经平静下来,才从树后走出来。
王蕴问:“比如说,我当时闻到的零陵香吗?”
王蕴也拿去看了看,问:“不就是个普通的小瓷狗吗?我小时候似乎也玩过,怎么会难买?”
黄梓瑕赶紧扶起钱夫人,说:“其实我过来也是有事相询,不知你们可知道当日给孙癞子修缮房屋的是哪位管事?”
原来他今日用过午膳后还不回家,是为了等这个。
周子秦顿时爬出了沮丧的谷底,他开心地捧着小瓷狗回到缀锦楼,放在他们面前:“猜猜谁在那家店里买过小瓷狗?”
景毓和景祥站在他身后,两人都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转过身来,再也不看外面一眼。
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一抹夏日风荷,夕光璀璨。年少的她仰望着俯身看着她的禹宣,他幽深清杳的双眸中,清楚地倒映出她的身影——但随即,一闪即逝,再也不见。
黄梓瑕赶紧说:“那就麻烦俞叔了,帮我叫一声你们家小少爷,就说王爷等他一起去吃饭呢。”
周子秦转脸对着黄梓瑕,用口型说:“又是他。”
正从街的那一边经过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他自街边的榆树下走过,听到孩子叫他的声音,便转过头,向着这边看来。
黄梓瑕闻言,只觉得心口猛地腾起一股混杂着窘迫惊愕的热潮,让她的脸顿时通红,那通红中却又夹杂着一种冰凉如针的尖锐刺痛,直刺入她的四肢,让她身体连动都不能动。
“我这么正直的人,哪懂得你们这种手段啊!”周子秦拍着脑袋哀叹。
禹宣抬手帮孩子遮住头顶的太阳,将他抱到树荫下。周子秦赶紧凑上去,一脸仰慕:“这位兄弟贵姓?上次听张二哥一个劲说你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还不相信,今天亲眼见到,彻底信了!”
黄梓瑕对王蕴说了声“我先到旁边看看”,便特地拐到吕氏香烛铺看了一眼。
周子秦又郁闷了:“你早就知道了?又不告诉我!”
“嗯,今天第一天。京城这么大,居然第一天巡逻,就遇到你了,也是缘分。”他微笑着,舒缓从容,“我本来还以为,你晚上出来查案比较多。”
难得今天崔纯湛居然还没走,而且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一看见她就笑着招呼道:“杨公公,又在为王爷奔走啊?”
顺着台阶走下高台,在栖云阁窗口的正下面,他们沿着台基查看过去,很快便发现了小小一堆合欢树的落花与落叶,不注意看的话,还以为是凑巧被风聚拢在了一处。
吕至元压根儿没理她,他对阉人不屑一顾。
张家人认出他是将孩子送回家的恩人,赶紧上来道谢。
“不卖。”他一口回绝。
黄梓瑕正不知如何回答,大明宫方向有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人跳下来,直奔里面而去:“圣上有口谕,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何在?”
黄梓瑕默然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身子藏在了大理寺门口的大树之后,免得自己让场面变得尴尬。
那公公正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宦官冯义全,他声音洪亮,说话声清清楚楚传到衙门内外:“圣上旨意,杀害同昌公主的罪犯,千刀万剐;全家上下,不论老幼,满门抄斩。”
“你是京城香道第一人,若说略知一二,那谁敢说登门入室?”李舒白示意他不必自谦,又问,“孙癞子家中果然有零陵香的气味?”
“这位……这位官差是上次来找过老爷的,据说是大理寺的!”仆从闻言,赶紧指着黄梓瑕对钱夫人和掌柜说。
他闻言只是微微而笑,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如今钱关索才是最大的嫌疑人,滴翠虽然与前两案有涉,但大理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如今有夔王为这样一个平民女子出面作保——何况李舒白还身兼大理寺卿——先回家再等候审理时传唤,自然没有问题。
她轻拍了一下箱盖,抬头望着他,问:“王爷可想到什么了?”
黄梓瑕小心翼翼地将碎瓷片挖出来,大大小小,二十八片。她一一装在手绢内,放入袖中。
“真是太厉害了!你年纪这么轻,怎么就能当上国子监的学正了!我至今还背不全《周礼》呢。”说到这里,周子秦才愣了一下,又问,“国子监学正……禹宣?”
“他啊?已经转到刑部大牢了,”崔纯湛漫不经心道,“人证、物证俱在,他今天上午招供了。”
阿宝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只叫他:“哥哥,哥哥……”
禹宣解释道:“在下受荐入京,不过旬月。幸蒙国子监祭酒青眼,暂任《周礼》教学。”
黄梓瑕站在净室阴暗的屋檐下,沉默许久,才问:“钱关索……怎么招的?”
心里暗暗地涌起一种黯然的情感,让她无法抑制地靠在了身后的树上,默然无声地听着自己的呼吸。
“是,明白……”
周子秦凑近黄梓瑕,低声问:“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黄梓瑕赶紧行礼,又将夔王府的令信取出呈上,说:“王爷说,此案既然已经另有更重大的疑犯,而吕滴翠在公主薨逝时绝对没有作案可能,是以让我来与少卿商量,是否先让吕姑娘回家候审,否则大理寺净室中老是留着一个姑娘,似乎也不妥。”
黄梓瑕便与他一起进了店中,对着吕至元说道:“吕老丈。”
李舒白看着她搭在箱盖上的手,微皱双眉,问:“你是指,九鸾钗莫名消失那件事情?”
“父女相聚,天经地义,不是吗?”王蕴说。
平淡无奇的街道,因他一回头,似乎隐隐亮了起来。
周子秦手中拿着的正是小狗的耳朵,他翻来覆去看着,说:“好像是一个瓷制的小玩意儿……小猫还是小狗之类的。”
老板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瓷狗,分上中下三层,足有七八十个。第一层已经缺少了几个,并未放满。
李舒白目光看着外面流逝的街景,问:“你又怎知,杨崇古不是借花献佛呢?”
黄梓瑕也不哄他,让伙计打了一盆清水过来,然后讨了些鱼胶和糯米粉混合,弄成黏稠的半固体。
马车的帘子随着行走缓缓地飘动,她看到外面已经到了周子秦家,便跳下马车,跑到门口呼唤门房:“俞叔,你家小少爷今天在吗?”
黄梓瑕才不想告诉他,那风雅的回赠就是他那两个头骨呢。
王蕴在旁边看着她忙碌,含笑开口问:“崇古,上次你们连夜去调查的那个孙癞子案件,现在又进展怎么样了?”
“嗯,其实我也一直追悔。她的死,与我总脱不开关系。”王蕴说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停了许久,才轻声说,“多谢你了……”
黄梓瑕倚靠在树下,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是啊……很懂得怎么骗孩子的人,一直都是。”
头顶的花朵开得馥郁浓密,成千上万的细小花朵压得枝条低低的。黄梓瑕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却发现最低的花朵自己也够不着,只能站在树下,默然凝视着。
王蕴在旁笑道:“这怕什么,到时候王爷对崔少卿说句话,他对管杖责的人使个眼色,不就过去了。”
黄梓瑕顿时愣住了,急问:“招供了?”
“去郊外随便找块荒地,挖个坑埋了。”
站在旁边的人看着他们,都露出会心的笑容。就连被张行英大嫂牵住的孩子也抬起手,冲着滴翠喊:“姨姨……姨姨……”
王蕴怔愣了一下,然后也自嘲地笑了出来,说:“对……是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这种小瓷狗?多的是!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兴奋的周子秦在黄梓瑕的左手边跳来跳去,不断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西市专营小玩意儿的小店铺内,老板一开口就给了周子秦一个巨大打击。
周子秦则来了精神,抓了一片洗干净看着,问:“这是什么?”
“嗯,当然。”周子秦认真地点头。
small他们不需要说其余的话,便已知道彼此的意思。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边走去,高台之下,合欢花依然怒放,一团团如同丝绒铺地……/small
“废话嘛,一个案子真相还没出来,怎么可以放弃?”周子秦热血沸腾,握紧双拳贴在胸前答道。
“唉,王都尉,真是对不住啊,您看,我们钱老板这一进去,我们店内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掌柜正说着,后面钱夫人和三个孩子也赶来了,哭天抹泪地跪倒在地求王蕴帮忙。
邓春敏见他们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便说:“也有东西被打包送到旁边宝库了,我带王爷去看看。”
黄梓瑕看周子秦那副又诧异又好奇的复杂神情,知道他定然是想到了京中传言,说禹宣与同昌公主关系非同一般。
他们相处日久,不需要说其余的话,便已经知道彼此的意思。黄梓瑕将那两口箱子内的东西翻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那只小瓷狗。
吕老头儿依旧在店后面,他又制作了一支巨烛,与被炸毁的那支一模一样,只是还未绘好花纹与颜色。
黄梓瑕掀起箱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这么热的天气,他手上一个铁盆,里面分隔开数个格子,分别盛着各种颜色的蜡。因怕蜡凝固,他还时不时贴近旁边的火炉,在火上将蜡液烤一烤。
一手搭在王蕴臂上,一手搭在黄梓瑕肩上,周子秦眉飞色舞:“来来,让我也知道一下,你们之间的恩怨……”
“公主府中发现的一个碎瓷器,你猜是什么?”黄梓瑕一片片洗净,铺在桌上。
一排排架子上放着盒子和小箱子,也有被布蒙好的东西,远远看去,影影绰绰,就仿佛一个个奇怪的黑影蹲在架子上一般。
“就是嘛,原来御林军那边的饭简直是难吃到令人发指,京城倒数前五!”周子秦立即附和。
刚好足以容纳一只小瓷狗。
“是我大哥大嫂,刚好带着孩子在我家,听说接阿荻回家,所以他们都一起来了。”张行英说道。
黄梓瑕默然,身后铁链声响,滴翠已经被带了出来。她在净室中待了几天,颇为憔悴恍惚,抬眼看见黄梓瑕时,勉强朝她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被这三个字又打落回谷底,他含泪回头看黄梓瑕:“你不是说第一个告诉我吗?”
李舒白在旁边冷眼旁观,并不动手,也不说话。
王蕴见这花烛这么精巧,便回头问:“老板,你这蜡烛卖吗?”
她走出大理寺,一眼看见站在外面等候她的张行英,一直恍惚木然的脸上才终于呈现出悲哀与欢喜来,眼泪扑簌簌便滑了下来:“张二哥!”
“这两箱子,是公主日常用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邓春敏又拿出钥匙开了两个箱子,说。
王蕴一向温和有度,见他们这样闹哄哄的,也不觉苦笑,说道:“这事我可说不上话,你们若要伸冤,去大理寺吧。”
李舒白指指下面的柜子,问:“里面那两个头骨,还放着?”
黄梓瑕反问:“你说呢?”
黄梓瑕点头,说:“走吧。”
不过周子秦的脸皮非比寻常,一下就把这事丢到了九霄云外,兴致勃勃地跟着老板进宝库去,帮他搬出了一大箱这种小瓷狗出来。
黄梓瑕点头,又立即查看箱子周围,发现四周所有最下一层的箱子,都是放置在青砖地上,唯有旁边放九鸾钗的那只空箱子,下面铺设着些许布条,似乎是怕受到震荡。
李舒白点头,环顾四周,说:“而要让它消失,也很简单……”
李舒白眼都不抬,随口说:“钱关索。”
张行英赶紧拉过滴翠,说:“这是我的……未婚妻,我们马上要成亲了,到时候请你过来喝喜酒,你可一定要来啊!”
王蕴止住他们,说:“只是路过看看而已,不用忙了。”
禹宣回过身,蹲下来与阿宝平视,微笑道:“乖啊,你之前不是喜欢吃莲蓬吗?哥哥帮你去看一看,要是找到了就买回来给你,好不好?”
黄梓瑕点头,说:“似乎也有印象,小时候应该见过。”
“若方便的话,找到他后便立即去大宁坊孙癞子家,我有些许小事,办完便过去等他。”黄梓瑕说着,想了想又说,“将那个通下水道的张六儿也喊上。”
黄梓瑕蹲下来,发现所有小狗几乎都落了灰尘,唯有第二层一只小狗顶上没有灰尘。她抬手将它取了出来,放在手里看着,一边问:“老板,这种十年前的陈货,你还不扔掉,难道还有人买吗?”
崔纯湛赶紧从里面出来,见过宫使:“公公,不知圣上有何旨意?”
“当然有极大关系,可以说,公主的死,就靠这只小瓷狗了。”黄梓瑕说着,小心翼翼地包好两个小瓷狗。
“对,这种小瓷狗,十年前,在我们小时候简直是风靡一时,但是近年来已经很少见了,别的不说,如今我几个哥哥的孩子,都没有这种东西,”周子秦很肯定地说,“而且这种瓷的东西动不动就被孩子磕坏碰坏,我敢保证,这种东西现在肯定已经很稀少了。”
他们离开了香烛铺,又到不远处的钱氏车马店看了看。车马店的掌柜一看见王蕴,赶紧迎出来:“哎哟,王都尉!今天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了!”
王蕴则看着店内另一对花烛,叫黄梓瑕道:“崇古,你来看看。”
张行英与滴翠握紧了彼此的手,都感到对方的掌心,沁出冰冷的汗,交黏在一起。
“王爷在宫中长大,我就不问了,崇古,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这种小瓷狗?”周子秦又问。
她将那枝女贞子放入袖中,对王蕴说:“稍等。”然后便上车拿出了那个袋子,交到王蕴的手中,说:“这个……若有机会,你看是不是能送到小施手中。”
老板笑哈哈地接过周子秦给他的钱,说道:“哪儿啊,就是车马店的那个老板钱关索嘛,四五十岁的人了,还来买这种东西,你说好笑不?”
王蕴看看他,又看看黄梓瑕,低声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