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公主已经薨逝了,不是吗?”黄梓瑕看着大门封条上同昌公主的印章,问。
“钱关索被大理寺关押起来了,姑姑知道吗?”
垂珠默然扯过衣袖,藏起自己的伤疤,垂首不言。
死者也有三个人,身份各不相同。若说唯一的关联,那就是——全都是加害吕滴翠的人。
三个女子,有三个不同的父亲。
就在经过知锦园时,黄梓瑕停了下来,问:“请问驸马,可以让我们进内去看一看吗?”
黄梓瑕微皱眉头,将自己多日来在公主府的见闻在脑中迅速闪了一遍。
“我原本拼却自己受伤,只想闹大这件事情,让官府介入调查,让我能知道豆蔻为什么死,能将那个即将登上大明宫最顶端的人扯下来……但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公主……也会离我而去。”
李舒白会意,对韦保衡说道:“阿韦,我另有事情想要问你。”
倾碧毕竟年少无知,一句话说出来,黄梓瑕便看到垂珠和坠玉的脸色都越发暗淡,想必心头压着的大石上又多加了许多重量。
黄梓瑕轻提起纸张一角,吹去上面的灰尘。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有东西一闪而过——那是在周子秦的帮助下,已经烧成灰烬的那一片纸灰上迅速呈现又迅速消失的那几个字。
看来垂珠在公主身边侍女中俨然居首,难怪公主也说身边人唯有她最为得力。
“公公请问。”她算盘打得噼啪响,俯头一项项对照着册子上的条目,紧抿着唇。
“当然了!不然……难道杨公公怀疑我吗?”菖蒲按住自己的胸口,惊诧地看着她,有点惶急,“杨公公!公主住的地方我可从来没去过!那什么九鸾钗和金蟾我也从未见过啊!就连公主,我虽然是府里的,可毕竟是膳房的人,我也难得见公主一面……”
李舒白看着风吹开池面浮萍,露出下面清浅的水。他沉吟着,问:“她一向在你身边服侍,又怎么忽然在这里落水身亡呢?”
“然而……这只是个废弃多日的园子,又有传言,我看……”韦保衡看向李舒白,而李舒白却说道:“里面芭蕉出墙,水声潺湲,我想必定是动人景致,也想看一看。”
“是……”他呆呆望着水面,说道。
他们赶到的时候,应该就是公主刚刚被刺中、凶手逃逸之时。然而在那之前,公主被劫持已经足有半炷香时间,那么多人,她为什么不大声疾呼呢?那时她与凶手在干什么?
“可你要的太多了,韦驸马,”李舒白缓缓摇头,说,“你将豆蔻带到公主府来,置公主于何地?而你明知公主和别人分享丈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还要让豆蔻涉险,又置豆蔻于何地?”
韦保衡默然看着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不是同昌的字迹,”李舒白看着那两行字,肯定地说,“每年皇帝降诞日,同昌给皇上备礼时,都会亲自写贺寿词,我见过。”
有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问:“在画什么?”
她身披麻衣,衣袖下露出左手腕,一片凹凸不平的烫伤伤疤,从手腕到手肘,显见当时伤势的严重。
倾碧撇嘴说道:“肯定又是来攀亲的嘛,京城谁不想和咱们公主府沾点亲、带点故?有家人在这里做事,也够他们出去炫耀一阵子了。”
“但你却知道凶手是谁,不是吗?”黄梓瑕问。
“你说呢?”黄梓瑕回头朝菖蒲笑一笑,夏日的阳光在她周身投下炽烈的光影,让她的面容看起来略显恍惚。
黄梓瑕望着她,微微皱眉问:“原来是您弄错了吗?”
黄梓瑕安慰她道:“我想官宦之家毕竟信守承诺,断然不会因此而毁约的。”
韦保衡依然盯着水面那些无精打采的睡莲,声音虚浮而恍惚:“杨公公,你说,我故意在球场上让自己受伤,是为了什么?”
黄梓瑕问:“奴婢是否可查看一下?”
耳边听得李舒白的声音,一向平静的声音也带上冰冷的意味:“韦驸马,你明知道公主有先天隐疾,在魏喜敏惨死、她梦见潘淑妃讨要九鸾钗之时已经发作,却还要雪上加霜,在她身边再度制造危机重重的假象。本王倒是怀疑,所谓豆蔻魂魄不安、半夜知锦园鬼泣之事,就是你装神弄鬼,企图击溃公主,为豆蔻复仇吧?”
在最艰难时将杏儿卖掉,并借此发家的钱关索,多年后终于寻得女儿踪迹,还没听到她叫自己一声父亲,就已身陷囹圄。
“我从小就胸无大志,直到长大了也没有什么才华,除了打马球之外,也没有任何长处。豆蔻比我大十岁,常劝我说,好歹字写得还行,在这方面练一练也好。于是我发奋了三个月,只写她的名字,那两个字,确实练得不错……”他说着,脸上露出模糊的笑意,他的目光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看着那时年少无知的自己一般,珍惜惋叹,“我八岁的时候,我爹曾说将豆蔻许人,我在地上打滚哭泣,绝食了三天,我爹娘终于屈服了。我就这样霸占了豆蔻二十多个年华,现在想来,要是那时豆蔻嫁人了,她这辈子一定……比在我身边好多了……”
落佩望着香炉中袅袅上升的青烟,茫然地说:“可是……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公主做了那个梦之后,一直说潘淑妃要来取走她的九鸾钗,而九鸾钗……就那样在严密守卫的宝库内不翼而飞了,你们说这不是咄咄怪事吗?明明是公主亲手锁进去,又是我们几个人亲手将盒子放到箱子里去,亲手取出来的,怎么就不翼而飞……最后,出现在平康坊,将公主刺死了呢?”
“多谢公公良言。”她说着,却依旧是愁眉不展。
韦保衡亲自到大门迎接夔王,含泪对李舒白说道:“韩国夫人说,她早年备了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椁,愿先让公主成殓。如今府中人已经去取了,不然,这天气,恐怕……”
韦保衡见他始终在询问这个话题,知道自己绕不开去,只能说道:“不,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侍女,自小就在我身边伺候。她名叫……豆蔻。”
落佩与坠玉、倾碧等人虽然也是满脸泪痕,但和眼睛红肿的垂珠相比,却还是精神头强多了。旁边几个侍女随声附和道:“是呀,垂珠对公主真是忠心耿耿,连皇上都夸赞过的。”
韦保衡咬住下唇,许久,才说:“府中人说,她是被园中鬼魂所迷,才走到这边来……”
黄梓瑕只能在心里默然叹了口气,再朝着她们行礼辞别,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菖蒲慌乱地叫了出来。
“韦驸马,为了替豆蔻复仇,您自编自演了这一场戏,将大家的视线引到公主府来,目前看来,您成功了,”黄梓瑕看着他脸上震惊的神情,低叹了一口气,说,“原本,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但是很凑巧,如今死了三个人,而这三个案件仿佛是‘天谴’,以先皇一幅画作为依凭展开,三幅涂鸦,三个死者,仿佛是十年前已经注定的局面。”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李舒白摇头道,“公主已经薨逝,你想为死者避讳,我亦可以理解。但如今事已至此,皇上又让杨崇古彻查此事,有个问题,我们不得不问,还望驸马不要介意。”
不幸的三个女子,华年早逝的同昌公主、幼年被生父卖掉的杏儿,还有承受了世间最大屈辱的滴翠。
她抬头看见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的李舒白。炽烈日光下,树荫微绿,笼罩在他们身上,他的面容在她面前不过咫尺,深潭般的目光让她在瞬间觉得自己要淹没在那种幽黑之中。
“宫里的?”李舒白又问。
“郡主看来……气色不错,最近她身体应该还可以吧?”
岐乐郡主,还有同昌公主,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生长在世间最繁华锦绣的地方,就像一树灼灼的花,开了落了,却终究无法结出果实来。
韦保衡被她一下子戳破心底的秘密,顿时倒退了一步,怔怔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的目光,与韦保衡一起投向清浅的水中,低声说:“而且,这园子的水池子,这么浅,浅得连荷花都种不下,只能栽种着睡莲,一个人要淹死在这里,恐怕也很难吧。”
“杨公公,”她看见黄梓瑕到来,自嘲地拍了拍手中的册子,说,“无论如何,府里这么多人,总是要吃饭的,对不对?”
她们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诵经声与哭泣声之中,就像无声无息消失在重锁之中的九鸾钗般。
李舒白与黄梓瑕默然对望,李舒白问:“所以,杀死豆蔻的人,不是公主?”
黄梓瑕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韦保衡十分难看地抽动嘴角,勉强一笑,反问:“你这么说,难道是看到我对自己的马蹄做过什么了?”
而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豆蔻,不是吗?”黄梓瑕站在他的身后,声音平静一如方才,“我在厨娘菖蒲那里,听说了豆蔻的事情之后,注意到一件事——一个住在驸马您居住的宿薇园的侍女,却死在离宿薇园颇远的知锦园,而且死后,府中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却是一直居住在另一头栖云阁的公主,说这边有人半夜啼哭,命人封了知锦园——”
知锦园内一片寂静,水风徐来,芭蕉菖蒲绿意袭人。
黄梓瑕与李舒白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但他却如同只是自言自语,转身便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那种虚幻模糊的感觉,眼前这行字与被烧掉的那行字,在她看来,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感觉。
韦保衡走后,李舒白与黄梓瑕沿着知锦园临水的回廊,慢慢地走到正中的轩榭。
“在这个公主府中,还能有谁?”
韦保衡听着她毫不留情的话,望着知锦园内深深浅浅的绿色,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说:“公主……她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天之骄女,个性自然刚烈。她刚发现我与豆蔻的关系时,曾经十分气恼,但我苦苦哀求,她见豆蔻年纪已大,又知道是一直照顾我长大的,才悻悻放过了。后来,在豆蔻死后,我曾看过府中账目,发现她正派人给豆蔻找外面的小宅,只待那边布置好,便要将豆蔻送过去。”韦保衡说到此时,终于怔怔地流下泪来,低声说,“公主……实则不是坏人,她性子虽不好,但她已经着手准备将豆蔻送出府,又何必在这里弄死她呢?”
她说到这个,倒让黄梓瑕又想起一事,问:“听说公主将你许配了他人,不日就要出阁?”
韦保衡望着知锦园紧闭的大门,脸上浮过一抹惊诧与悲恸糅合的复杂神情,随即摇头道:“这院子,公主让人封闭了,说是里面游魂作祟,要十年后余孽才清……”
倾碧又悲又怕,哭道:“落佩你别说了……别说了呀……”
韦保衡垂眼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水面上零星开放的睡莲,问:“证据呢?”
她将簪子插回银簪之中,勉强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刚刚看见你和岐乐郡主在说话,不敢过去打扰,所以就在这里理一理案子的头绪。”
这个注定无法在世上活太久的郡主,再怎么姣好的颜色,也很快就要褪却了——所以,在她面前的李舒白,用了格外怜惜的目光望着她,那一直沉郁的面容,此时也显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来。
垂珠默然不语,用袖子遮住自己的手臂,依然静静跪在那里,她的头埋得那么深,以姿态明示自己不愿开口。
黄梓瑕向他告罪,走到同昌公主身边,李舒白与韦保衡一起避到外面去。她将公主的衣襟解开,仔细查看胸前那个伤口。
含笑仰望李舒白的岐乐郡主,双颊淡淡晕红,树荫下清风徐来,掠起她的一丝两丝鬓发,在凝望的双眸边如雾般萦绕,看起来,再动人不过。
“公公是皇上亲自指定查案的,必定要看的。”韦保衡点头道。
垂珠默然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原本定好下半年,对方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族,但也在鸿胪寺任职,是官宦之家。若没有公主,我是不可能嫁到这样的好人家的。只是如今……看来希望渺茫了。”
他直起身子时,又低若不闻地,轻声说了一句:“公主要封闭园门时,我……在小轩之中,不小心将一个东西踢到了廊柱下。”
黄梓瑕默然退后了两步,在公主府照壁之后的阴凉中坐下。头顶的石榴树已经结出婴儿拳头大的果实,枝条被压得太低,竟有一个挂到了她的面前,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一个,看着发了一会儿呆。
“证据便是那个马掌。那上面的钢钉是刚刚被撬掉的,如果是在比赛之前动的手脚,钉子划过的地方必定已经生锈或者蒙尘,但那场击鞠赛中,驸马的马在跑动时别人自然无法下手,而唯一有机会的那一段休息时间,因为夔王那匹涤恶,所有的马都龟缩在一边,连添水草料的人都无法靠近,以致使您无法浑水摸鱼,反倒将其他人的嫌疑都洗清了。”
黄梓瑕顿了顿,才说:“我记得,公主的九鸾钗被盗的时候,王爷带我去探病,在她的床前柜子上,王爷曾经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小瓷狗。”
“我只是想吓吓她,并没有想杀她……我真的只是要吓吓她而已……”韦保衡茫然摇头,“只要我是同昌公主驸马,我就有无比广阔的前途,公主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说,对我有什么好处?”
“是有这么回事。”他松开手,任凭那颗石榴在他们面前缓缓摇动,“因为,我记得同昌六七岁时,曾经被一个打碎的瓷盘割破了手指。皇上因此下令说,同昌宫中不许再出现陶瓷的东西。直到她下嫁了韦保衡,入住公主府,她身边也多是金银器,可她身边居然有个小瓷狗,而且那模样似乎就是市场上随处可见的东西——这种东西出现在富丽华美的公主府中,你不觉得奇怪吗?”
黄梓瑕低声问:“尸身可有人验过吗?”
“驸马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吓公主吧,”黄梓瑕忍不住说道,“您在马球场上做一番手脚,让本就寝食难安的公主请皇上派人入府调查,而在我们调查此事时,您又故意将一切矛头与线索指向豆蔻的死,您是想借题发挥吧?”
“似”字的最后一笔还未写完,写字的人便已停下了手。揉过的素白雪浪笺,乱飞的灰尘,令这一行字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公主府的秘密。
“我听其他人说,驸马的豆蔻,画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