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鸾凤身轻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李舒白将手伸向她,她立即会意,将自己怀中的卷轴拿出来,捧到他面前。

黄梓瑕与周子秦、大理寺诸人进门,将门关上,叫她:“吕滴翠。”

老头儿瞪了他一眼:“中间的蜡冻得慢,所以在叠好之后,先不忙着削外面,要趁中间还有点软时,蜡烛芯下面装上一个烧红的铁尖头,直接插进去,一下子就到底了。”

她抬头又看向李舒白,李舒白又说道:“先皇提笔写字或画画,往往先在旁边虚比一下,是他多年习惯,不是常在他身边的人,一般不会知道。而你看这里——”

黄梓瑕默然看着他,许久,把目光轻轻移到他的身后。

“你能否详细说一说,当日魏喜敏过来的情景?”

黄梓瑕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同昌公主。

滴翠木然摇头:“不知道……我看了半天,不过是三个墨团,就……就拿去当了十缗钱。”

吕至元慢吞吞地抬起头,用一双混浊的眼睛盯着她:“难道公公的意思,是和我有关?”

黄梓瑕俯头闻了一下,只有极淡极淡的一丝气息,但那种奇异的香气,确实与其他香味迥异。

车夫被骂得只能低头唯唯诺诺。

黄梓瑕不置可否,只说:“那天晚上,魏喜敏失踪了。公主府的人找不到他,然后在第二天,他死在了荐福寺。”

垂珠她们的惊呼声,被此时喧闹的乐声掩盖。公主竟然在数十人面前眼睁睁被拖入人群之中,她身边所有人都是不敢置信,一时竟无法反应。

而就在茑萝的尽头,同昌公主的身子正靠着墙,慢慢滑倒下去。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体还在抽搐。

“垂珠刚刚追赶公主,也跟在人群中不见了……”坠玉的声音未落,忽然听得远远有尖叫声传来,在此时疏散了人群后初初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恓惶:“来人啊……来人啊……”

同昌公主恍然未闻,脸上尽是烦躁,低声狠狠咒骂道:“这些惹人厌的倡优,什么时候让父皇全给赶出长安去!”

周子秦一边走,一边拉着她的袖子,有气无力地说:“崇古……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知事又问:“你拿来的那幅画,又是怎么回事?”

崔纯湛听了她的话,也是动容点头,叹道:“此情可悯,此罪难逃啊!”

“前方太过杂乱,路口被堵住了。”他伸长脖子,看着前方说。

只一眼,他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拿着卷轴,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是饥肠辘辘。

张行英瞪大眼睛,盯着她良久,才像是听明白了她的话,他放开了几乎要将她肩胛捏碎的手,颓然放下,踉跄退了两步,低声说:“是……我信你……能还阿荻清白。”

“我管他怎么样了,生意上门,我做了,收了钱,还有什么?”

“不会吧,这么多人,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什么事啊?”周子秦说着,但也赶紧回身去聚拢各位侍卫宦官,让他们赶紧驱散人群。

这个永远处变不惊的夔王,望着手中这幅胡乱涂鸦的卷轴,站在此时的皇城之中,站在各衙门的高墙阴影之下,看着手中这幅画,一瞬间,身影停滞在长空之下。

在嘶哑的声音中,他已经蹲了太久的脚,麻木了,撑不住他的身躯,晃了两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李舒白默然将手轻按在那幅画之上,说:“这墨,是祖敏为上用特制。先皇晚年时,因身体不适而厌恶墨味,于是祖氏改变了配方,除珍珠玉屑之外,又在墨锭中加入当时异邦新进的一种香,只制了十锭,用了七锭,剩下三锭随葬了。如今已有十年,尚是当年香气。”

而就在这喧闹之中,黄梓瑕一眼看见了同昌公主那辆镶金贴玉的马车,正横在道中,寸步难行。

他们看见蹲在大理寺高墙下的一个人。

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公主府宦官和侍卫们,赶紧按照他们分派的任务,前往各条街道搜寻。

李舒白与他们一边走,一边展开卷轴看了一眼。

是垂珠的声音。

“我老头儿这么多年,没存下钱,蜡倒是存下了一些。”吕至元说着,慢吞吞地拖着芯子走到后面去。后面一个巨大的锅里正在融制蜡块,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味道。

大理寺。

“没死!不过,这下可真要死了!”那人一句话,黄梓瑕和周子秦顿时都愣住了。

黄梓瑕思忖着,缓缓说:“我未见过先皇墨宝,不敢肯定。”

黄梓瑕点头,正要对赶车的阿远伯说一句时,前方路口忽然传来喧哗声,阿远伯将马车徐徐停下,在路口半晌没有动弹。

“投案自首,所犯何事?”

步出钱记车马店,周子秦抱怨道:“好无聊啊……翻来覆去听这些车轱辘话,能让我大显身手的尸体在哪里?本案电光火石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又在哪里?”

他们一大早出门,踏遍了小半个京城,如今饭点早已过了,今日例食是没了,崔纯湛让大理寺膳房赶紧给他们做了一点简单饭食充饥。

话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经被人拉住了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前面倒去。她身材娇小,此时突然被人拉进人群中,分开又合拢的人群竟似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她。

而周子秦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张行英身材十分高大,周子秦的身材已经算高的,他却更高了两三寸,压在身上时,连周子秦都踉跄了一下。

垂珠赶紧将她扶住,随行的十数个宦官围上,将周围的人屏开。

知事又问:“那么,那个孙癞子的死呢?”

阿远伯赶紧说:“可是,如今显然无法前行了……”

“案件发生后,就应该争分夺秒,一刻都不能延误。”黄梓瑕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孙癞子的尸体现在在哪儿?你还记得他那两个伤口的形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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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内衙门众多,个个门前都立着牌子,上书某品之下至此下马。所以周子秦和黄梓瑕干脆就不骑马了,把马拴在大理寺,往御史台走。

她病体未愈,性子又暴躁,这一下走得急了,脚一晃,差点摔倒。

她想起王皇后召见她时说过的话,当时她随口提起自己回宫的事情,而那个时候,王皇后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她的手中,一定有足以对抗郭淑妃的重要筹码,但……今日能不能用得上呢?

黄梓瑕在自己的老座位——搁脚小矮凳上坐下。

坊墙后,尚余三四尺空地。疯长的茑萝正爬上院墙,生机勃勃地开出一大片殷红的花朵,如同斑斑的血溅在绿叶之上。

通行形势本已严峻,谁知平康坊两个伎家偏偏还在路口摆下小台,相对卖弄,一时笙箫作响,舞袂翻飞,台下聚集无数闲人,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说着,她将车帘狠狠一摔。车外的人拥挤不堪,前面拉车的两匹马在人群中受了惊,不安地踱步,马车厢也开始左右摇晃起来。

“一丈高的模具,到哪里去找?”吕至元一边倒蜡,一边说道,“下面这些桶中的蜡块,到时候也要倒出来的,到时候一块块接上去,再将大小不一的地方切削掉,涂上一层蜡,就成一整支了。”

在那根被他们看成雷霆的竖线旁边,有一条如发丝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条,并列在旁边。

“吕老丈,生意还好吗?”黄梓瑕问。

崔纯湛看着那个令信想了想,十分干脆地将卷轴递到她手中,说:“你是皇上钦点涉及此案的,与此案有关的物证什么的,你要拿去研究还不是名正言顺?给物证间写个条子,直接拿走吧。”

“原来老丈还为国效力过,”周子秦也不在意,又把话题兜回来,问,“这个模具,好像比做出来的蜡烛要小很多吧?”

黄梓瑕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却只见一片人头攒动,倒是有几个烟花女子头上戴着各色花饰,但是看起来颜色造型都十分俗艳,绝不像玉色天成的九鸾钗。

崔纯湛有点为难:“哎呀,这个啊……杨公公,这东西可是重要物证——虽然不知道有啥用——但是一般来说,案件还没定审,你要拿走,可能不合律法啊……”

“张二哥,你怎么了?”周子秦扶着他,赶紧安慰他,“你别急呀!”

两名知事显然一开始就知道她投案的原因,并无诧异,只说:“一一从实说来。”

门口那人狂奔进来,顿足大叫:“吕老头!你女儿滴翠……要死了!”

黄梓瑕用手中的册子挡着头顶正炽热的太阳,回头看他:“什么?”

黄梓瑕有点无奈:“子秦,我不想看热闹……”

黄梓瑕见垂珠、落佩、坠玉、倾碧都跟在马车边,还有数位宦官和侍卫,被周围人挤得连连后退,却始终靠着马车,不敢离开。

黄梓瑕随口说道:“老丈身体真好,快六十的人了,还能一个人做这么重的活。”

他把用麻布包裹好的蜡烛芯子浸在烧热的蜡烛油中,让它吸饱蜡油,一边又拉出一个足有一人高的蜡烛模具来,然后搬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桶。

黄梓瑕站在旁边,冷静而沉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黄梓瑕听到凤凰门,微微一怔,便问:“公主近日发病,还是静心休养为好,怎么忽然要去太极宫?”

果然李舒白也说道:“而现在,我们该去一下鄂王府——既然你说,他看见这张画的时候,反应异常。”

“这条线与旁边这条并不平行,显然并非毛笔上的乱毛,而是当时起笔比画时,父皇自己都没觉察到落下的痕迹。”

两边台上,《春江花月夜》的歌正被数十个歌女奏乐合唱,极致的一种缠绵婉转,到最后其他人的声音都渐渐跟不上了,唯有最初高唱的那个歌女嗓音压过所有喧闹,极高处的转音如千山行路,几近曲折,直上云天。

“那个阉人之前来过我店里,是替公主府给我拿银子来。这一次是被钱老板带来的,谁知他开口就要零陵香,说他有头疾,晚上常睡不着,零陵香用着还不错。我这边也只剩两块了,就都卖给了他,一共是三两四钱,收了他六百八十文。”

“孙癞子……那个禽兽……他用钱收买了我爹,但我绝不会放过他!”滴翠说到此处,终于激愤若狂,声音也变得嘶哑尖厉,听来十分可怕,“那日午时,我去大宁坊找孙癞子,因怕女子体弱,还在匕首上涂了毒药。那禽兽听到我的声音开了门,我冲上去就扎了他两刀,他逃回屋内锁了门。我想再刺他几刀,却没推开门,只好……转身跑开了。”

垂珠赶紧伸手去拉她:“公主小心……”

但这么多人,这么混乱的场面,一时半会儿,人群根本无法立刻散开。

李舒白微一点头,说:“牵强附会,略有相像而已。这种荒诞不经之事,如何能扯上先皇手迹。”

正在一片混乱中,同昌公主的目光忽然落在人群的某一处,那双锐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失声叫了出来:“九鸾钗!”

这一下人潮涌动,身后的侍卫们都还来不及跟上,宦官们更是被愤怒的人群挤到了外面,只剩得几个侍女还在她身边,却也没能跟得上她。

黄梓瑕回头看他,说:“我想知道,伤口具体的形状,以及凶器刺下的方向。”

“原来如此!”周子秦赞叹,“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诀窍!”

周子秦苦着脸问:“去哪儿啊?”

黄梓瑕端详着滴翠,慢慢皱起眉头:“那么,你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黄梓瑕追问道。

周子秦和黄梓瑕反应最快,立即循声飞奔而去。

“是……而上面这细细窄窄的一条竖线,我们觉得似乎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霹雳。所以这幅图,看似一个人被雷霆劈下,焚烧全身,挣扎而死。”

难为垂珠在这样的拥挤人群中居然还能施了一礼,说道:“是呀,公公今日……也与周少爷一起来看热闹?”

“吕氏香烛铺。”

周子秦看着他许久,瞪圆的眼睛和张大的嘴巴才慢慢回复,轻轻地、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垂珠点了一下头,一脸忧虑地看着前面的人潮,喃喃说:“淑妃还在等着公主呢……”

黄梓瑕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李舒白,他记忆非同凡响,平康坊大街四条,小街十六条,大小巷陌一百二十三条,他脑中必定清晰无比。

周子秦问:“这么大的蜡烛,是补荐福寺那支炸掉的蜡烛的?”

一群人回到大堂上,一位主事已经将那幅画取出,平展着放在桌上,给众人观看。

“姓名,年龄,籍贯?”

依然是那三个涂鸦墨团,画在黄麻纸之上,白绫绢装裱,精美的装帧,却无法掩盖那上面只是拙劣涂鸦的事实。

周子秦也赶紧挤到她身边,替她拨开前方的人:“快来快来,有热闹看,我带你去!”

李舒白垂下的眼睫终于缓缓抬起,他将手中的画卷好,交还到黄梓瑕的手中,说:“收好吧。”

“你女儿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了,说自己杀了公主府的宦官和孙癞子!”

“可孙癞子是死在床上的。”

张行英。

胡旋舞正在最急速的时刻,满场都是右台那个女子妖娆柔软的身影。她张开双手,仰面朝天,不顾一切地欢笑旋转。编成上百条细小辫子的发辫散开,合着头上纱巾、身上衣裙一起,左右飘飞,如同一个彩色旋涡。

李舒白冷眼看着他们,然后对阿远伯说:“走吧。”

灼热的日光下,滚烫的泥地,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烤干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扶着墙又站起来,向他们一步步走来。

“魏喜敏曾害过我,让人将我责打致昏,又丢在街角,以至于……”说到这里,她仿佛僵死的面容上,终于显出一丝扭曲的恨意,声音也开始用力起来,“那日在荐福寺,我头上的帷帽掉落,张行英帮我去捡帷帽时,我看到了魏喜敏……他穿着宦官的衣服,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醒目。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霹雳下来,蜡烛炸开,那蜡块里面掺着各种易燃颜色,遇火就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就像发狂了一样,在魏喜敏被人挤到我身边时,用力一推,他就倒在了蜡块燃烧的火堆之中,全身都烧起来了……”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酸,点头道:“好。”

李舒白扬眉问:“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还不会停止?”

“为何杀人?以何手法?”

吕至元这才慢吞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自己手中的芦苇叶子去了:“哦,是你。”

滴翠神经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待看见面前的几个男人,又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崔纯湛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看着滴翠摇头叹息,又问:“吕滴翠,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张家说这幅画是先皇御笔,你相信吗?”他微抬眼睛,望向她。

吕滴翠咬住下唇,望着她许久,默然点头。

见她反应这么小,张行英顿时急了,扑上去抓住她的肩,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她这么柔弱一个女子,怎么去杀人?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投案自首,可我……我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崔纯湛点头,又问她:“吕滴翠,既然你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杀死了两个人,又为何要来投案自首,自寻死路呢?”

一说到尸体和伤口,周子秦顿时来了精神,在这炎炎夏日之中振奋得跟吃了一大块冰似的,眼睛也炯炯有神起来:“没问题!伤口我看过,记得清清楚楚!你想问什么,我张嘴就来!”

李舒白将它展开,铺在小几上。几案较短,装裱的一部分垂下在他的膝上。他将手按在卷轴之上,指尖顺着第一幅画,那个似乎是一个人被焚烧致死的图像,慢慢地滑下来:“你上次说,你们觉得,这是个人被焚烧致死的模样?”

黄梓瑕知道她心中尚有阴影,赶紧安抚道:“吕姑娘,我们只是来依例询问,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