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鸾凤身轻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黄梓瑕转头看见周子秦。他好歹身高不错,使劲分开人群,终于把她抓住了。

“嗯,”黄梓瑕低声道,“如果孙癞子是站在她对面的话,以她持刀的手势,那匕首必定是自上而下刺下去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是从左到右刺出匕首的?能造成这样的伤口的,必然只能是对方正侧卧那里的时候。”

黄梓瑕赶紧拉开小窗子问阿远伯:“远伯,怎么啦?”

崔纯湛几乎把脸都贴在上面了,看了又看,皱起眉:“这样的东西会是先皇御笔?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诽谤先皇嘛!”

黄梓瑕和周子秦好歹上次看过,所以看了几眼,肯定了是上次那幅画,便也只互相对望了一眼。

滴翠的眼睛依然是红肿的,她神情恍惚地坐在他们面前,呆呆出神许久许久,才慢慢咬住下唇,含糊地挤出几个字:“我杀了人。杀了……两个人。”

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手臂,说:“放心吧,张二哥,我一定会揭露真相的。到时候,凶手必将昭彰于天下,无处遁形。”

滴翠深深吸气,鼓足勇气直视着他,说:“这两个案件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也有无辜者被卷入。我虽是弱女子,但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且,我更想让天底下的恶人看一看,作恶多端必有报应!”

滴翠垂眼点头,说:“听说过……我的恩人张行英,当日就在场上。”

原本午膳一过保准就溜回家陪夫人的崔少卿,今天居然还在。一看见黄梓瑕和周子秦来了,他顿时喜气洋洋地迎上来:“子秦!崇古!真是太好啦,不费吹灰之力,凶手投案自首,这多日来的奔波煎熬,终于可以结束了!公主府给我们的压力,也终于消散了!”

“返回,去大理寺。”他看着已经差不多消失在人群之中的黄梓瑕与周子秦,移开目光,说道。

“我下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黄梓瑕赶紧跳下马车,前去查看。

黄梓瑕的脚步也乱了,她疾奔到她们身边,看见了同昌公主鲜血滴落的地方,被践踏伏地的残败茑萝之上,静静地躺着那一支本已神秘消失的九鸾钗。

垂珠赶紧护住车门,朝里面问:“公主,公主没事吧?”

她正想着,耳边乐声越响,原来是那两个伎家的对决已经到了最后的胜负时刻。右边的红衣女子正在舞一曲胡旋,左旋右转,迅捷如风,引得下面的人阵阵叫好;而左边的绿衣女子声音极其高亢,唱着一曲《春江花月夜》,她的歌声在这样的喧哗声中,依然清晰可辨,显见功力。而不偏不倚,唱到的正是那一句——

周子秦顿时兴味索然,说:“是吧。”

知事回头对崔纯湛说道:“我们去当铺查过,此事确切。当铺的先生虽看不懂那画,但说看纸张和墨都好,装裱也不错,料想来历不凡,所以才答应了当十缗钱。”

周子秦皱眉说:“可是……滴翠不是凶手啊……”

这个解释,连崔纯湛亦只能对那两位知事说道:“这个就不必写上了,想来也没什么关联。”

黄梓瑕见堂上已经无人,便低声问:“崔少卿,这画……可否借用?”

吕至元没理会,径自在那里浇蜡烛。

黄梓瑕望着那幅画,又想起鄂王李润那异常的反应。

崔纯湛低声问那两位知事:“她说的,和案件可对得上?”

李舒白也不由得微扯唇角,说:“他们今日心情不错而已。”

周子秦忙问:“王爷看出来的,是不是三个人惨死的情景?”

话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经推开车门,几步跨了下来。

滴翠正坐在其中一个房间内,怔怔地望着窗外在风中起伏的枝叶。

街上本就拥挤,这十几人插入,周围更加混乱,旁边正在欣赏歌舞的人被挤得人仰马翻,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喊了出来:“干什么?宦官了不起啊?皇上来了也不能不让老百姓看歌舞啊!”

黄梓瑕正在想着如何盘问吕至元那个孙癞子的死时,外面忽然一声大喊:“吕老头儿!吕至元!”

small同昌公主被人拉住了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前面倒去。分开又合拢的人群竟似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她。/small

滴翠的声音喑哑而缓慢,断断续续地说:“我杀了……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还杀了……大宁坊的孙癞子。”

同昌公主的几个侍女也朝着人群中看去,垂珠下意识地问:“公主看到九鸾钗了?可……奴婢们没看见呀……”

“什么啊……又和那个浑老头儿打交道啊?”周子秦牵着小瑕,一脸不甘愿,“有时候真想代替滴翠,狠狠扇那老头一个大嘴巴!你说世上有这样的浑人吗?”

旁边的大理寺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对此画不屑一顾。不过话虽如此,毕竟是本案物证,等众人退下,崔纯湛亲手卷好,准备放回宝库。

李舒白转头看黄梓瑕一眼,说:“皇上因为九鸾钗失窃事而召集了几位重臣,说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同审此案。其他两部还好,御史台这一群老人当场就顶了回去,说三法司同审,必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案、重案、要案,怎么可以为区区公主一个九鸾钗的失窃案而兴师动众,劳动三法司?皇上则说此案已有二死一伤,眼看公主或有危险,必要及早彻查,不得推托。就在争执不下时,大理寺传来消息,说本案嫌凶已经投案自首了!御史台得知皇帝家事不必变为朝廷公事,自然上下欢欣。”

“我可以肯定。”

滴翠摇头,想想又点点头,说:“我罪该万死……听说张行英要参加击鞠比赛,于是那天就在家中祈祷,祈求对方落马,让张行英赢球……我想,我想或许是我那暗祷被菩萨听到了……”

他偷眼看黄梓瑕,见她和李舒白越来越像,一张脸板得滴水不漏,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说:“王爷,我觉得滴翠杀孙癞子那事,尚有疑问,我先去义庄看看,告辞了。”

她按着同昌公主的伤口,脸上因太过震惊悲痛而显出无法面对的茫然。

拥挤的人群中,各色衣服,各样人物,她也迷失了左右,站在街心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就在此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拖了出来。

可是,如今李舒白,并不在她身边。

周子秦吸了一口冷气,脸上露出困惑又震惊的表情:“可是……可是滴翠为什么要主动认罪,把这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送夔王。”几个人依然满脸喜色,站起送他到门口。

黄梓瑕回头看了看,发现公主身边的侍女已经只剩了三个,她扫了一眼,问:“垂珠呢?”

她便走上去,对着人群中的她们招呼道:“真巧,公主也在此处?”

吕至元愣了愣,那双一直稳稳持着铜勺的手一颤,随即问:“什么?她还没死?”

“滴翠与我也算是略有交往,她身世如此凄惨,我不能让她就此殒身。”黄梓瑕皱眉道,“更何况,即使她投案了,我看本案也依然会树欲静而风不止。”

黄梓瑕一掀开车帘,发现早已跑掉的周子秦也被堵在旁边,一脸苦相地看向她:“崇古,走不了啊。”

九种颜色的奇妙玉石,被雕琢成九只舒缓翱翔的鸾凤,鲜血滴在上面,温润绚丽,难以言表。

黄梓瑕面带着复杂的情绪,注视着他。

黄梓瑕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即分开人群向里面挤去。

黄梓瑕垂下眼,默然点了一下头。

而九鸾钗后面弯月形的钗尾,如今已经折断,正插在公主的心口。

“嗯,今晚制成烛身,明天再把彩色蜡雕成的花鸟龙凤贴上,涂装金银粉,就能弄好了。”

他慢吞吞说:“香烛不分家,我这本就是香烛铺。”

“不管是不是,至少她现在出来顶罪,是一个十分合适的机会,不是吗?”李舒白说着,淡淡瞥了黄梓瑕一眼,“皇上交代的任务,你是要继续查下去,还是就此罢手?”

“可能……可能他受伤后爬回床上,药性发作就死了。”

等吃完饭出了大理寺,黄梓瑕随便向大理寺门房打听了一下那个大忙人夔王,果然就有人说:“半个时辰前御史台的公车过来,车夫在我们这边喝茶时,说夔王正在那边呢。”

“此事与你是否有关?”

“哼,早不来,晚不来,偏巧本宫的车马从这里过,就被堵上了!又偏巧本宫出门太急,身边只带了这十几个没用的东西!”同昌公主一边鄙薄着身边的人,一边又转头训斥车夫,“就算从凤凰门进,借道东宫又怎么样,难道本宫还没见过太子?”

“吕滴翠……十七岁,京城人氏。”

他声音嘶哑,破碎的乞求从喉口艰难而用力地挤出,几乎不成语句。

“哼,现在的年轻人都吃不了苦,做了两天学徒就要跑掉,有什么办法?”吕至元冷冷道,“老汉我年轻时应召入伍,在弩队之中,单手就能拉三石的弓弩!”

一位知事点头道:“伤口虚浮不深,似乎确实是女人下的手。”

“那是张行英家中的画,大理寺要的,他一直找不到,其实……其实是我偷走了,我想大仇已报,可离开京城了,只是没有路费。听说这幅画是先皇御笔,我想必定是值钱的,所以就偷出来当掉了,可谁知大理寺却来寻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我只好赎回来,送到这边。”

“在那边,在一个人的手上!”同昌公主指向西南方向,脚下也不自觉地往那边走了两步。

滴翠咬牙道:“张二哥家药柜中有乌头,他教过我识药材。”

张行英靠在他身上,却一直望着黄梓瑕,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双唇嚅动,声音干得近乎苍老:“你一定要帮帮阿荻……她、她不可能的,我知道她不可能杀人的……”

small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small

茑萝的后面,是丛生的蓬蒿蔓草,此时,只有几枝瘦小伶仃的一串红,还在缓缓摇曳。

吕至元正在弄蜡烛芯子,一根根芦苇被裁切后,细的粗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听见有人进来了,却头也没抬,只问:“要什么?”

黄梓瑕摇头,皱起眉头说:“赶紧命伎乐家立即撤去,我怕公主出事!”

黄梓瑕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令信,双手递到他面前:“崔少卿,我以夔王府令信作押,请崔少卿暂借半日,明日一早必定送还。”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到了大理寺正堂后面。大理寺并无牢狱,只在后面辟了几个净室,暂时关押该受刑拘的犯人。

黄梓瑕正点头,那边同昌公主掀起车窗的帘幕,向她看了一眼。她原本单薄锐利的眉眼,现下因为烦躁而皱着眉头,看来更显出咄咄逼人的一种气势:“杨公公,你也在?大理寺的公人们呢?怎么不赶紧把人群给疏散一下?”

滴翠怔怔地跪着,许久,才抬头看着黄梓瑕,说:“杨公公,请您帮我转告张二哥,今生无缘,阿荻来世衔草结环……报答他的恩情。”

她忽然想起一事,赶紧问:“皇上是不是也在那里?”

她身上那件蹙金百蝶的红衣,洇出一种异样鲜亮的湿润的痕迹,在阳光下颜色明亮得几乎刺眼。

而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张行英似乎也终于感觉到了。他慢慢抬起头,向他们这边看来。过了许久,他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焦距,似乎终于认出了他们,他站起来,叫了一声:“杨……兄弟……”

垂珠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茑萝纠缠,她绊倒在地,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连哭带爬还是滚到了同昌公主身边,用力抱住她,吓得脸色煞白,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用力去按她心口那个一直在涌出鲜血的地方,可她的手掌怎么能阻止同昌公主生命的流逝,她唯能眼睁睁看着公主鲜活的生命连同温热的鲜血一起自胸口涌出,渗入此时生机蓬勃的大地,消渐为无形。

“你可知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黄梓瑕顿时明了,今日必定是王皇后重要的时刻,而郭淑妃请同昌公主来,是要给王皇后以致命一击。

“咦?御史台的人也会心情好?不是每日只会板着脸训人吗?”

马车经过大理寺门口,门卫解开那拂沙的绳索,它便乖乖跟上了,简直乖得令人感叹。

“是,很有可能。因为画上的第三个死者,还没出现。”黄梓瑕将那个卷轴交到他手中。

黄梓瑕听说她话中的蓬勃火气,摆明了越俎代庖指挥官府的人,心下也有点无奈,只能说道:“只怕公主要失望了,我是独自来的,并无其他人与我结伴。”

“招了!她拿着一幅画过来投案自首的,还说那幅画是先皇手书什么的,我看那种乱七八糟的样子,可真不像。”

黄梓瑕一边跟着他往里面走,一边问:“犯人已经都招了吗?”

御史台向来是本朝最端庄严肃、不苟言笑的衙门,然而此时进来,却见坐在夔王身边的御史中丞、侍御史、监察御史等几个老夫子都是一脸欢欣,对着李舒白东拉西扯,仿佛毫未觉察早已过了散衙时刻。

垂珠急切道:“公主在消失之前,喊了一句‘九鸾钗’,我想必定是有人以九鸾钗引她而去。公公……您看,我们如今去哪儿找公主啊?”

“一个有手有脚自己能走的人,第二天还活生生出现在荐福寺中,前一天到我这边买点香料,关大理寺屁事。”吕至元也不理她,径自站起身,拖着几支最长的芦苇芯子,用力扎在一起,外面又用麻布捆上,做成巨大的一支蜡烛芯。

周子秦傻傻问:“那蜡烛芯子怎么套上去呢?”

眼看着周子秦离开,李舒白示意黄梓瑕上马车。

“查案本来就是枯燥的事情,你现在需要的,就是从一团乱麻之中,将那几个最重要的线头抽出来,重新将一切整理好。”黄梓瑕说着,沿着西市的街道继续往前走。

太极宫如今只有王皇后居住,而如今郭淑妃在那里,又让同昌公主前往,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奴婢不知……是淑妃遣人来告知公主的。”垂珠小心地说。

一位知事又问:“驸马爷在击鞠场受伤,你可知道?”

吕至元始终专注地在弄蜡烛,黄梓瑕也不以为意,神情如常地问:“听说魏喜敏死的前一日,到你的店中买过零陵香?”

“卖完之后呢?”

黄梓瑕和周子秦一进去,李舒白就示意她稍等,然后站起对众人说道:“这是我身边的杨崇古,善能断案,此次也是圣上指定与大理寺合作查案的人手之一。她过来想必是禀报此案的进展,那么本王就先向各位告辞了。”

黄梓瑕说道:“我会去张家,向张父详细询问一下此画来历。”

“是该问一问,父皇为何会画下这样的一幅画,又为何要赐给一个民间大夫。”李舒白缓缓说道。

他爬上凳子,用一个一尺见方的大铜勺舀起已经融化的蜡汁,一一倒满那个蜡烛模和各个桶。

“可是这场热闹是京城难得一见的,平康坊盛事啊!你不看一定会遗憾的!”周子秦说着,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面钻。

碧天如洗,日光炽烈,长风迥回,卷起站在此处的他们三人的广袖衣袂,烈烈作响。

黄梓瑕看着他,没说话。

黄梓瑕示意她先坐下,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大理寺的两位知事向她询问案情。

黄梓瑕跟着周子秦,他在人群中左一下右一下,居然真的挤到了人群最拥挤的地方。

只见他左顾右盼,问:“公主呢?你看到公主了吗?”

“伤口一处在左肩琵琶骨下,一处在肚脐右侧的腰上,两处伤口都是从身体左侧斜向右边刺下的痕迹……”周子秦说到这里,张嘴愣了愣,然后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问,“这么说……滴翠在说谎?”

“真相还未出来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黄梓瑕说着,将那拂沙系在路边的一株柳树下,走进了吕氏香烛铺。

等出了御史台,周子秦忍不住说:“这个御史台待人的差距就是大!我过去的时候,一群老头儿个个鼻孔朝天,好像我是本朝之耻似的,替我添双筷子都舍不得。而夔王一来,你看你看,一张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蹲在那里,不知已有多久。他低着头看地上,目光茫然涣散,却始终一动也不动。

“张二哥,现在,你已经可以回到左金吾卫了,明日就可以去应卯了。”黄梓瑕仰头看着他,轻声说,“不要辜负了阿荻对你的期望。”

这么说,做这么大一个蜡烛,看起来工程艰巨,其实在吕至元这样熟练的人手中,也是很快的。黄梓瑕心里想着,又看着那一桶桶的蜡,说:“吕老丈真是有办法,您之前说,荐福寺找了好久,才给您凑齐两支蜡烛的蜡,而如今这才几天,您自己就把蜡给凑齐了。”

“我说,佩服你的精力啊……”周子秦敬佩地看着她,“这都跑了大半天没休息,累死我了,你都不用休息一下?”

鲜血斑斑,更加鲜明地显出上面刻着的那两个古篆——

这里是平康坊附近,长安城道路本来宽广,但因两旁正有水渠清理,长了多年的槐树又歪到街中来,以致此处的道路被占了大半。

“打扰老丈了,此次又有事情要请教,还请不要嫌弃我们数次叨扰。”黄梓瑕见他没有理会自己,便拉过旁边的条凳,和周子秦一起坐下了。

她对平康坊又不熟悉,只能与周子秦商量着,两人迅速剔除伎乐坊聚集的各条行道,剔除酒肆众多人多眼杂的街衢,剔除前方是死胡同的巷陌,将最为可能的十余条街道筛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