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缀锦楼中气氛已经十分热闹,听者最喜欢听各种荒诞事,有人大声喊道:“大中三年,岂不就是同昌公主出生那一年吗?”
“岂止厉害!当初要不是他在大明宫元日的一场击鞠赛中大放异彩,一个人控制了整场比赛,力挫吐蕃五大击鞠高手,又怎么会被皇上赞赏,被同昌公主看上呢?”
他居高临下看着在烈焰中痛苦不堪的她,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淡漠笑容,这如同春花盛绽的笑容,此时却牵扯出最残忍可怕的唇角弧度。
周子秦也肯定地说:“对,崇古很厉害的,仅次于我最仰慕的黄梓瑕。”
“左金吾卫……王蕴?”他微微挑眉。
“要不是他声势这么嚣张,昭王怎么会一下子就答应呢?你也知道昭王最受不得激。”
“别这个那个了,七哥,就差一个,去不去一句话!”
王蕴脸上的笑容依然如春风和煦,笑着朝张行英和黄梓瑕看了一眼:“既然大家都赞成,那么明日卯时,静候诸位。”
“太狠了……”黄梓瑕看看周子秦那匹温顺无比的“小瑕”,看看连马都没有的张行英,再看看自己纤细的手腕,不由觉得这场球真是令人堪忧。
“请昭王爷恕罪!”黄梓瑕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你还没进左金吾卫,就先别站在王都尉那边说话了!”周子秦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左金吾卫的人的击鞠功夫可算是京城第一?每年京城各个衙门击鞠比赛,左金吾卫夺魁毫无悬念。你说,就你一个平民百姓,上哪儿去拉人帮你打这一场?这不是必输无疑嘛!”
王蕴目光上下打量张行英,又着意看了看他的手,说:“马缰痕迹犹在,想必是会骑马的,必定也会击鞠吧?”
遍地的竹匾,他一个个翻动,一排排走动,眼看越走越远,黄梓瑕赶紧叫他:“张二哥!”
黄梓瑕一手持杆,一手挽住旁边一匹马,一个翻身便上了马。昭王也上了另一匹马,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向着一个孤零零摆在场地正中的球飞驰而去。
左金吾卫来了百余人,除了都尉王蕴之外,许丛云等几个队长、司中大部分人都来了,还有驸马韦保衡居然也在。
说话间,两匹马已经冲到场上那球的左右,两人都是快捷绝伦,几乎不相上下,同时到达。
昭王顿时无语:“杨公公,进自己家球门也算进球吗?”
张行英泄气地摇摇头,说:“我爹年迈多病,无法来坐堂问诊了,如今端瑞堂肯收我,给我个活干就不错了。”
只见黄梓瑕对着昭王李汭施礼,周子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昭王脸上带着笑意点头,然后将自己手中的球杆递给了她。
周子秦失笑:“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好,如果这事成了,以后我们在蜀中碰面时,我再请你吃饭。”
黄梓瑕只能默然给自己的那拂沙喂马料。
与她和禹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天气。
“正是!”说书人一见有人搭话,立即接道,“话说这位同昌公主,自那日漫天祥云中出生以来,始终不言不语,直至四岁那年,忽然开口说道,‘得活’。时为郓王的今上尚在惊讶之中,迎接郓王为帝的仪仗已经到了门口。因先皇久不立太子而一直忐忑的皇上才知,这下真是得活了!自此,今上对同昌公主,真是爱逾珍宝,视若掌珠!”
话音未落,他看见骑在马上的她对他笑了一笑,一个俯身挥起手中球杆,击在了球上。
马球场已经清理平整,昭王李汭与王蕴猜枚,定下左右场地,双方套上衣服,黄梓瑕这边为红衣,王蕴那边为白衣。
皇帝穿着玄色常服,面容上堆满笑意,与女儿同昌公主说说笑笑地走到场边。宫人们迅速陈设好了御座,郭淑妃十分温柔体贴,亲手为皇帝陈设瓜果点心,因怕沙尘,又亲自盖上锦罩。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其他人也没想到王蕴会忽然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个个面面相觑。
张行英点头:“我也打过。”
“赶什么赶?告诉你,不干了!”周子秦一把拉起张行英转身就走,“左金吾卫等着他呢,谁有空在这儿听你叨叨?”
“你看,这不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吗?”周子秦耸耸肩,“明摆着无从查起的案件,偏偏还有个公主一定要为她身边的宦官洗清罪名,这事落谁手上都是个烫手山芋。”
一想到今天是重要的一天,她赶紧跳起来,首先拿布条把自己的胸裹得严实,然后挑一件窄袖的衣服穿了,跑到院子里去活动筋骨。
许丛云看着黄梓瑕,问:“这位公公是……”
“那你一整天不用干别的,光翻药就行了!”
“去……去和左金吾卫打一场马球。”她压根儿不敢欺骗面前这个人。今天这场马球一打,李舒白还能不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还要靠着他带她去蜀中呢,瞒着他对自己绝没有好处。
李舒白站在她身后三步之远,神情平淡:“一大早去哪儿?”
他修长的身躯微微俯下来,凝视着她,就像凝视着即将被他用一壶开水浇下的蚂蚁。他的声音冰冷地在她的耳边如水波般回荡:“黄梓瑕,你后悔了吗?”
他十分虚假地作出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黄梓瑕压根儿不想理他:“你这不马上就要到蜀中,实现你的人生理想了吗?”
“话说大中三年七月三日,原本赤日炎炎万里无云,但到得午后,今上当时所居的十六王宅中,忽腾起祥云万朵,彩霞千里——各位,你们可知这种种异状,究竟为何?”
左金吾卫有些人确实只会上马,就为了混几年资历而托关系进来的。此时听说王蕴有办法卡住不合格的,又不伤和气,众人都赶紧追问他是什么办法。
“奇怪了,我身为末等宦官,一个月的俸禄只有二两银子,如果不是为了托你办事,我硬生生拿出一两银子来请你到缀锦楼吃饭干吗?”黄梓瑕十分坦白,毫不掩饰,“这事啊,要快,而且一定要飞快!因为我再过两三天就要跟王爷去蜀中了。”
大唐皇帝几乎个个喜爱击鞠,当年穆宗皇帝年仅三十,因为在击鞠时被打球供奉误击头部,以至于三十岁便中风驾崩。继任的敬宗皇帝又因沉迷于击鞠,年仅十八岁便被宦官谋害。但击鞠风潮在皇室中依然有增无减,当今皇上虽然不太擅长击鞠,但极爱观看,尤其是今日还有皇亲国戚参与,更是让他连朝政都丢下了,前来观赏。
周子秦向来热心,赶紧对着他拱手:“张二哥!虽然未曾谋面,但我听崇古多次提起你了!他说张二哥义薄云天,侠肝义胆,忠孝两全,古道热肠……哎呀!”
他笑容温和,可黄梓瑕怎么瞧他怎么觉得不自在。明知道他讨厌自己,甚至可能是恨自己,但表面上却还这样轻松愉悦,这种人,是她最怵的对象。
“驸马击鞠很厉害吗?”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王爷。”
张行英一脸踌躇,但黄梓瑕却看到他的眼睛亮了,手中的竹匾也终于丢掉了。
身后那伙年轻人指着离去的人大笑:“你们看,你们看,娶了个公主老婆也不是好事,你看看韦驸马每次出来聚会时,多喝两杯都要提心吊胆的模样,真是叫人同情啊!”
就在烈火灼烧她全身的一刹那,她没有畏惧地闭上眼睛,反而睁大了自己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灼眼的火光。
左金吾卫兵曹参军事许丛云豪爽开朗,他与周子秦自小认识,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黄梓瑕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留下黄梓瑕牵着那拂沙慢慢走过女贞子开遍的青砖路,忽然之间有点心虚的感觉。
听说是与左金吾卫击鞠,昭王顿时来了兴趣:“这事我喜欢!这回我非帮你们把左金吾卫给打趴下不可,好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京城击鞠第一人!对了,我们这边都有谁?”
炽烈火光慢慢退散,那个人出现在火中,通身浓烈的红,那种红色令人惊心动魄,浴血沐光,如同南红玛瑙,如同血赤珊瑚,如同鸽血宝石,美艳、灼眼,却充满杀戮的气息。
黄梓瑕压低声音,叫他:“张二哥。”
周子秦扬扬得意地说:“当然啦,大街小巷多少嘴巴,都是他们的消息来源呢。不过我也不差,早和大理寺的人搞好关系了。我跟你说,这事我昨晚就挖到了内部消息!”
“对啊,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周子秦眉飞色舞,挥舞着筷子说道,“哎哎,和你商讨一下,以后我的头衔就是‘御封捕快,钦赐仵作’,你觉得怎么样?”
大事商量完毕,周子秦呼朋引伴,左金吾卫几个队长都被叫上,由他做东,直奔酒楼而去。
张行英摇头,一边放下手中的竹匾,拿起另一个翻,一边说:“不,四次。早上两次,下午两次。”
“就是啊,所以同昌公主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说她身边的人罪大恶极,遭受天谴,所以她要求崔少卿尽早给个说法,免得辱及公主府的名声。”
“哦。”她点头,有点迟疑地抬头看他。
皇帝落座后,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笑道:“听说七弟、九弟你们要来一场击鞠比赛,朕赶紧就过来了!这可是一场难得的盛事,不容错过。”
后悔了吗?
京城名医馆端瑞堂,连晒药的地方都不同凡响。偌大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一个竹匾接着一个竹匾,跟鱼鳞似的。匾内晒满了各种切好的药材。
众人向皇上行礼见过。不知道是不是黄梓瑕太过敏感,她总觉得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笑容略显僵硬。
在满地晒开的竹匾中,张行英正站在中间,端着一个足有七尺直径的竹匾翻抖着,让药材被日光晒得更均匀一点。他身材高,臂力强,竹匾高高抡起又落下,上面的药香顿时散逸开来。
周子秦看了一眼,说:“谁不认识呀,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嘛。”
“正是!大理寺的崔少卿已经命人察明,这人正是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此人是公主身边的近侍之一,此次被雷劈死,同昌公主也是诧异莫名,不知自己身边怎么会出现这样罪大恶极以至于被天雷劈死的恶人。”
“嗯,总之,多谢你和子秦兄了。”张行英望着她,感激地说。
身为穷人的黄梓瑕和张行英压根儿就不敢跟这个纨绔子弟抢,免得这一桌酒席要自己卖身筹钱。
到时候她要投入家人的冤案之中,哪还有时间去管张行英?
黄梓瑕挥挥手:“没啥,我们不会让你回端瑞堂受气的。”
“这个魏喜敏啊,从小被指派给同昌公主,对同昌公主那叫一个忠心耿耿的,简直是公主指哪打哪的一条忠犬。所以知道他被雷劈死了,同昌公主震怒了,昨天晚上亲自去崔少卿府上,说是询问魏喜敏的死因,实际上是给崔少卿施加压力,让他一定要尽早解决此案。”
周子秦赶紧说:“是我们朋友,这回本要进左金吾卫,不巧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杨崇古介绍的?”王蕴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黄梓瑕也终于不能免俗,问:“这传言是真是假啊?同昌公主的嫁妆真掏空了国库?”
“免得你若是受伤,行程便要推迟了。”他丢下一句解释,然后拨转马头,马上就离去了。
黄梓瑕怕它的鼻涕喷到自己,赶紧抬手按住它的鼻子,但在看向它眼睛的时候,又心觉不对。面前涤恶那双硕大乌黑的眼睛中,倒映着她身后的晴天白云,也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颀长挺拔,就站在她的身后。
球正落在球门不远处。周子秦在心里暗叫一声好险,差点被昭王一下子就进球了。
韦保衡脾气甚好,笑眯眯向众人点头致意。王蕴则瞥了黄梓瑕一眼,不深不浅地笑问:“子秦带杨公公过来,有什么要事吗?”
下面的人都哗然,有人大声问道:“昨日荐福寺那个被雷劈死的人,居然与同昌公主有关吗?”
“第一,我们当时并没有约定过各自的球门,所以我身后的球门也不能算是我的,对不对?第二,谁叫我技不如人,为了请昭王爷帮忙,只能出此下策,钻您的空子呢?”她满脸笑意,耍赖都耍得这么可爱,让昭王觉得又好气又满足,不由得举起手中球杆轻拍了一下她身下那匹马的屁股,哈哈大笑,“实在可恶,居然敢设计本王。”
还没等他说完,黄梓瑕已经按住旁边的栏杆,飞身跃入了面前的击鞠场。
“啪”的一响,球应声入门,落在了她身后的球门内。
“咔”的一声,两根球杆拍在一处。黄梓瑕没能完全阻止昭王的去势,却因此将球被击出的力道减缓。在昭王看向飞出的球的一瞬间,她已经提马奔向急速下落的那个球。
昭王转头笑看黄梓瑕:“这么说,找我赌赛就是为了他?”
李舒白身兼数职,朝中事务繁多,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她,所以只“嗯”了一声,便牵过涤恶,飞身上马。
“还差两个人……”周子秦蹲在击鞠场边的柳树下,扳着手指有点痛苦地点数,“叫谁好呢……京城里击鞠最有名的几个人我想想看……”
“难怪崔少卿昨天一听说与同昌公主有关,脸上会出现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黄梓瑕微微皱眉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算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同昌公主,又能管得了京城人民爱说什么吗?”
王蕴见众人这样,又露出一丝笑意,说:“倒不是有意为难这位兄弟,只是你们都知道我即将调往左金吾卫。任职之际,我欲为左金吾卫设一个标准,既能考验新兵素质,又不至于伤了和气,只是还未来得及和大家商议。”
“对,我是来还人情的。”黄梓瑕把重音放在“还”字上,赶紧打断他的话,说,“前个月,幸好张二哥帮我进城,可也害得你如今沦落到此。所以我今日过来,是想投桃报李,给你介绍个事情做。”
场上一场球刚刚打完,黄沙还未沉淀,犹有一层尘埃还飘浮在半空。她却视而不见,直越过沙尘,向着对面场边的休息所在跑去。
“没有掏空,不过据说也差不多了,”周子秦埋头吃饭,一边叹气,“那个韦保衡,真是祖坟冒青烟啊!当年我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他经常和我一起逃学掏鸟蛋摸泥鳅的!谁知后来居然考上了进士,又娶了公主,累拜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到现在,已经是兵部侍郎了!而我呢……”
“怎么解决?从昨天现场的种种情况来看,天降霹雳凑巧伤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许丛云顿时又惊又喜:“啥?莫非就是破了四方案还有夔王妃案的那位杨公公?真是失敬,失敬啊!”
王蕴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拍手称赞。废话,未来上司说出的话,谁敢不附和不叫好?什么“都尉高明”“高瞻远瞩”“为左金吾卫解决后顾之忧”这类的话到时就不要脸地往外蹦。
王蕴却毫不介意,一派光风霁月的坦然,抬手向后示意:“我们带了十余匹马过来,子秦你看上哪一匹,尽管挑走。”
旭日东升,夏日的阳光刚一出来就给长安带来了炎热。
“行啊,王爷说这匹马就归你了,你随时可以骑出去。”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雀,被她的声音惊飞,扑棱棱振翅高飞而去。只剩下晃荡的树枝,在窗外久久不能停息。
她怔怔呆坐在桌边,许久,才木然转头看向窗外。
黄梓瑕指了指跑下楼去的那个青年,问周子秦:“你认识他吗?”
而这最热闹的地方之中最最热闹的顶点,又莫过于长安西市最中心的缀锦楼。
“张二哥。”她跳下马,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你没有自己的马呀?”
李润含笑道:“杨公公与昭王赌赛呢,看谁能先进一个球。”
张行英赶紧抢住差点翻倒的竹匾:“去……去哪儿?”
老头儿真的快被气死了:“痴人说梦!张行英,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众人正等着看她带球冲向昭王那边的球门,而昭王也勒马站在自己这边场上,举着球杆指着她笑道:“杨公公,放马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能……”
同昌公主的眉眼与郭淑妃十分相像,但轮廓较硬,五官又比她母亲单薄,虽然与皇帝言笑晏晏,眉目欢愉,却依然掩不住本身那种锐利而脆弱的美,仿佛易折的冰凌。
“我家怎么可能买得起马呢?”张行英不好意思地说,“所以,其实我平时也没怎么打过马球,技艺很生疏。”
张行英一时犹豫。黄梓瑕赶紧说:“张二哥是时运不济,刚好在扈从时闹肚子,结果落在后面了,不巧又被发现,所以才被发出来了。”
一阵冰凉从上而下在体内延伸,让她终于神智清醒了一些。
“对啊,黄梓瑕的瑕。”周子秦深情地摸着马头说。
黄梓瑕听到那个名字,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小瑕?”
说书人舌绽莲花,又在讲述荒诞不经之事。
“说书人的消息好灵通啊。”黄梓瑕自言自语。
两柄击球杆同时击出。昭王的球杆直击向小球下部,而黄梓瑕的球杆却在中途转而拍在他的球杆上。
黄梓瑕回过神,目光移到周子秦的脸上:“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