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王蕴淡定自若,显然宫里人早已知会过他家。
“好了,大家少安勿躁,”皇帝抬手,安抚众人道,“先听杨崇古说说自己的推断吧,等他说完之后,大家若有什么质疑的地方,到时再问不迟。”
皇帝望着身后的灵堂沉吟,缓缓地说:“不过是一个女子的死,身后,竟然会有那么巨大的内幕?这可千万不要错判了。”
“崇古说得有理,”李舒白终于在旁边开口说道,“并非是我包庇府上宦官,既然此事存疑,琅邪王家百年望族,祖坟墓地中英灵无数,又怎么可以入葬来历不明的尸身?不如让周子秦过来再验证一下,若证实尸身无误,也能放下一桩心事;若确实不是,那也是好事,至少说明王若还有存活于世的希望,不知帝后意下如何?”
帝后一起到灵堂,皇后给王若上了一炷香,皇帝则找刑部尚书王麟略问了一下此案进展,知道至今依然没有头绪,便不悦地说道:“皇宫中出这样的事情,真是亘古未有。卿身为刑部尚书,又是王家中流砥柱,相信定会对此案多加心思,不至于最后拖延成积年陈案吧。”
周围等候的八名壮实家丁应了一声,拿着麻绳一起上前,要捆了棺材,抬出大门。
皇帝思索着黄梓瑕的话,思索的目光看向皇后,而王皇后的眼睛低垂,望着自己白裙上的银色纹饰,缓缓地问:“听杨公公的意思,似乎是对幕后指使者已经了然?”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在灵前上香完毕,王家一众向他行礼致谢。他还礼后向着王蕴说道:“事发突然,你近日必定辛苦了。”
“其实我们一直都被误导了。就算设想一万个可能,也根本无法得知她究竟如何在雍淳殿消失。直到我在西市街头受到一个戏法艺人的启发,才发现这个失踪案的真相——并不是王若神秘地在雍淳殿东阁消失,而是一开始,王若根本就未曾进入过东阁!”
“当然没有。因为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龄很快就出现了,还带着一队宫女和宦官。她留下了几个人在殿中帮忙寻找,又带着几个人去通报皇后——而跟着她离开的人当中,就有王若。在出了混乱的雍淳殿之后,王若自然就如飞鸟投林,鱼游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了。而之后,雍淳殿的防卫撤去,只剩几个老宦官和宫女看守着,只要有一个在宫中有耳目有帮手的人指使,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宫中,出现在东阁内,绝非难事。”
李舒白也是一脸诧异模样,说:“不得胡说八道,这尸身从宫中送回王家府上,自然一直有人守护,怎么可能变成别人?”
而王皇后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问:“你是叫杨崇古?”
堂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本来坐着的王皇后更是震惊地站了起来。
“只要一个地方能遮住人头就行了,”黄梓瑕十分冷静地说道,“其实,这个戏法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成功——因为王都尉对现场侍卫们的分派,使得假山的后面并没有人。唯一能看见假山后的,站在东阁窗外的那两名侍卫,也被勒令全程面朝窗户,紧盯出入口。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众人看着王若回到东阁,其实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一路行去而已。”
她说的时候,低头看着地上,并没有看着哪一个人,但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
“真是神技啊!”黄梓瑕赞叹。
她的簪子在最中间的内殿东阁画了个圆圈,显示这是重重守卫的最中间:“在她失踪之后,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眼看着王若走进阁内,她却能在转瞬之间就消失?到底她是如何避过所有人的目光,瞒天过海消失的呢?”
王麟皱眉道:“可是,天底下弹琵琶的人这么多,上哪儿可以确定一个已经连面貌都无法分辨的琵琶女的身份?”
周子秦从箱中取出涂了醋蒜的口罩和那种薄皮手套,递了一套给黄梓瑕。
众人都默然,燕集堂上一时陷入死寂。
黄梓瑕向王蕴要了个托盘,将周子秦做的假手放在上面,呈到帝后面前给他们看。而周子秦则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那只假手上面,对比了一下大小,说:“诸位请看,这手掌的长度,与我这个男人的手掌相比都小不了多少,只是手指骨骼稍微纤细。这双手,应该是一双明显比其他女子大而有力的手。而且,左手指尖与右手掌缘下方有常年留下的薄茧。”
一听这个消息,别说黄梓瑕,就连李舒白也觉得诧异。王皇后毕竟是王家的人,过来拜祭族妹还算情有可原,但皇上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等周子秦离开,黄梓瑕关好门,皇帝才微微点头,说:“此事朕也听皇后说起过,这真是咄咄怪事。一个大活人凭空在重重防卫中忽然消失,真是奇哉怪也。”
“正是,锦奴曾经在宫里向皇后和赵太妃讲述过自己的过往,那时我们都看过她的手,确实比一般女子要大。”
“王姑娘如今身在何处,我虽然不知,但在座的自然有人知道。”黄梓瑕将那只假手放回托盘,掷地有声地说,“不过,这具被误认为是王姑娘的女尸身份,我却知道是谁。”
皇帝神情略有诧异:“之前听说庞勋旧部复仇,朕已经十分惊讶,如今听起来,似乎内幕比这个更加深广?”
“等一下。”
周子秦“啊”了一声,说:“你说的那个琵琶女,是外教坊的锦奴!可……可锦奴是中毒死的吗?”
王皇后皱眉,恨道:“必定是庞勋残部,毋庸置疑!”
闲云、冉云都是一惊,呆呆地回身看着她。
她这一番话清楚明白,掷地有声,令听到的人都是悚然,直起身子,如芒刺在背。
他摇头,说:“我还以为你们会吃不下的,没想到你不但吃得下,居然还吃得这么香。”
几个家奴抬起棺盖,挪开一条一尺来长的缝隙,让黄梓瑕伸手进去。
眼看时间近午,经王麟建议,帝后与其他人撤到正厅用饭。
“此事不难知道,”黄梓瑕掰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第一,外教坊中近日刚巧失踪了一位琵琶艺人;第二,她收拾的包裹已经在教坊外被发现,里面只有几件外衣和首饰,明显并非她自己本人收拾的;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也是中了毒箭木的毒而死。”
灵堂内,烟雾缭绕,一片哀戚。
“但这座假山十分矮小,只有一两个地方的石头高于人头,难道这也能动什么手脚?”
王麟微微皱眉,挥手示意一干奴仆退下。
黄梓瑕放开女尸的手臂,走到堂上跪下,说:“启禀陛下,奴婢在替王妃戴手镯时,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此事事关重大,又兼涉皇亲之事,奴婢请屏退所有无关人等,以免口舌是非泄露。”
白色的灵幡在阴雨天中缓缓随风轻摆,纸钱在院间如雪花般飘起落下,道士们轻诵《往生咒》,伴随着闲云等人的哀哭声,王家蒙在一片肃杀哀愁之气中。
李舒白说:“命运无常,天时往往出人意料。”
他走到灵堂内,抬手在棺材上轻抚了两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玉镶金手镯,说:“这手镯本是我拟在婚后替王妃添的妆奁之一,谁知她为人所妒,以至于在重重守卫中香消玉殒。此事诡异非常,自然是人力所不能及,因深知她是为我所累,被庞勋鬼魂所害。这个手镯,我要让她带入地府,让世人都知道,虽然王若在生前未曾做我的妻子,但死后我依然愿给她一个承诺!”
不过看周子秦那种名正言顺要她帮忙的模样,她也只能戴上,帮他扶着女尸的手,让他细细地摸索女尸的手掌骨骼,画出上百个点与几十条线。
一时间,堂上人纷纷退下,眼看只剩下帝后、王麟、王蕴以及李舒白和黄梓瑕。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随着两人走到灵堂外,脱离了那青烟缭绕的环境,顿觉舒适不少。
在场众人无不愕然,没想到这位京中传说冷淡无情的夔王李舒白,居然对已经惨死的准王妃如此情意深重。
“其实从种种迹象看来,我们已经不难知道。第一,此人能在事先决定作案地点,将王若移到雍淳殿;第二,此人在事先能指使长龄、长庆等宫中的大宫女、大宦官;第三,在案发之后,又能让长龄带走王若;第四,在锦奴死亡之后,能轻易将她的尸体移入雍淳殿。”
皇帝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目光颇有深意。
她们期期艾艾地互相看了看,然后闲云开口说:“可能……可能差不多吧,我也不太清楚……”
黄梓瑕说道:“请王都尉恕罪,我认为尸身在宫中出现时,或许就不是王姑娘的尸体。”
王皇后闻言,点头叹道:“吉时不可错过。杨公公,我王家的姑娘遭此不幸,已经令人不忍,你何必横生事端?”
王麟微有愠怒,还想说什么,王蕴站在他身后,微微皱眉,抬手点了一下父亲的手肘。
众人面面相觑,而王蕴反应最快,说道:“如果这具尸体不是我妹妹,那么此案必定还有内幕。第一,不知道她现在何处?第二,这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又是何人?”
皇上面露不解,只打量着那具棺木,思忖着李舒白刚刚与自己说过的,关于王若之死背后的情由。
堂上众人议论纷纷,皇帝也是满脸惊奇,问:“凶手这么煞费苦心弄一个假尸体过来冒充王若是为什么?又是怎么让王若在宫中消失的?凶手的真正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王蕴沉声打断她们的话:“照实说!”
“不,那具无头女尸并不是锦奴。被拿来冒充王姑娘的,才是锦奴的尸体。因为锦奴死的那一夜,正与崔少卿、我、周子秦等人在缀锦楼聚会。结束时,我们打包了几份菜送去崇仁坊给几个乞丐,结果,那几个乞丐全部中毒而死——所中的毒,就是毒箭木。”
“但那也不能说明那具女尸必定是她。而且她的尸体毕竟已经找到了,就在她的包裹旁边……而且,那具尸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是被人斩首而死。”
“臣弟不敢。”李舒白说道。
“事发突然,哪里赶得及?只能是先遣人回家中报丧,让她家人出琅邪迎接了。”
small她一咬牙,抓住那只已经半腐的黏湿手腕,转头对李舒白说:“王爷,奴婢有话要说。”/small
王蕴今日穿着一件素丝单衣,外面罩了一层麻衣,但死者毕竟只是自小来往不多的族妹,虽然面上似有隐忧,也不见得多悲切,只说:“是我分内之事。”
周子秦更加瞠目结舌:“什么?前几日那几个乞丐的死,也与我们……与此案有关?”
“左手指尖,右手掌沿下方,这两个地方的茧,一般人不会有,唯一能具有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琵琶艺人。”黄梓瑕做了一个左手按琵琶弦,右手持琵琶拨子的动作,“所以,左手指尖会有薄茧,而右手掌沿和大拇指,正好是搭着拨子的地方,摩擦多了,自然会留下茧子。”
堂上众人都是神情叵测,唯有皇帝依然神情温和,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先说说,王若失踪这桩谜案,幕后的指使者,终究是谁?”
正在他们准备开口时,外面门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王蕴面前,勉强让自己说话顺畅一点:“少……少爷!皇上和皇后前来致祭了。”
“是。而且,幕后的主使人,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朝廷和皇家,牵连到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王麟冷冷道:“可老夫却听说,包括夔王与你,还有当时把守在殿内的数十名护卫,全都是眼看着王若进入内殿东阁的,她明明在当场众多人的注视下走进了阁内,你现在又说她并未进入,难道说,当时所有人都出现了幻觉?”
皇帝也自叹息,又问:“朕在宫中,也听得许多传言,说此事与庞勋有关云云,你意下如何?”
黄梓瑕无语地接过他手中的手镯。看来摸女尸这个重任,最终还是落到自己身上了。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到来时,琅邪王家的哀事已经开始。
难怪宫中传说,皇帝性子温和平顺,与他相比,王皇后则更有威仪,凡是王皇后所求,他一律应允,从不拂逆。譬如上次王皇后要御林军与夔王府侍卫两百人同时在雍淳殿护卫王若,也只需一句话,皇上便准许了。京中玩笑传言说,“今上崇高,皇后尚武”——两人的相处模式,赫然就是高宗与武后的翻版。
周子秦一脸不解:“可是,杨崇古还没破解谜团……”
李舒白默然,目光转而向后,看向放置在灵堂后的棺木。
“你可知她因中剧毒而死,身体肿胀?”
黄梓瑕却没有再与她们说话,只回身站在堂上,将手按在棺木上,说:“陛下、皇后,依奴婢看来,这尸体恐怕不是王家姑娘!”
“是以我在那一批首饰中选中了这件,金扣可以解开,应该可以戴上。”李舒白将手镯解为三截,递给黄梓瑕,并对她说道,“我记忆中的王若是艳若桃李的美人,她如今的模样,我不想看,便由你代为戴上吧。”
李舒白摇头道:“恐怕未必。”
“之前听说你破解了京城‘四方案’,所以看来是个会解案的聪明人。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这尸身不是王若?”
“并非幻觉。因为不知王尚书您是否注意到,雍淳殿自内库改成居所之后,为了改换那种古板的四方造型,特意在内外殿的间隔,也就是中庭靠近内殿的地方,陈设了一座假山?”
“要改变身高并不难,尤其对女子来说。坊间卖的登云履,下面垫的木底最高的足有五六寸,让闲云高上半个头并不是难事。而闲云在进殿时,我注意到她的脚在门槛上挂了一下,这自然是因为穿不惯那样的鞋子。而另一个更有力的证据是,闲云在进殿之后不久便出来了,带着食盒去了殿后角落的小膳房。我估计,在那里她应当是烧掉了自己乔装的衣服和鞋子。可惜她经验不足,又太过慌张,留下了证据让我们在灶台中翻找出了一块状似马蹄的半焦木头,那正是登云履鞋底的残跟,留下了证据!”
“至于幕后主使者,我先说一件事,那便是事件的开端。王若祈福仙游寺那一日,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神秘男子,手持着一个鸟笼,在我们面前上演了一场障眼法。他告诫王若,过去的人生,无论如何也无法隐藏,最后又神秘消失在守卫严密的仙游寺中——正是因为这个神秘男人的出现,才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周子秦虽然单纯,却并不傻,一看到李舒白的眼神便立刻领悟了,马上收拾好东西,说:“子秦告退!”
王皇后蹙眉,转头看皇帝,他挥手,说:“去宣周子秦吧。”
王皇后冷笑道:“这么说,我疼惜阿若,意欲为朝廷和夔王保护夔王妃,是做错了?”
王麟赶紧说道:“是啊,这几日灵堂中一直有人照看,而且法事不断,尸身怎会有变?再者,尸身这般模样,还有谁能伪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