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光云影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直到送他们出门的李润被远远抛在后面,李舒白才勒住马缰,与黄梓瑕一起站在长安的街头,驻马停留许久。

他们随口谈着,走马经过长安各坊。

他们将马匹拴在西市监管处,汇入西市的喧闹中,缓缓地随人流前进。

周子秦看着后面的三匹马,问:“我们的马不会有事吧?”

话未说完,她的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片段——

黄梓瑕看着他比画的大小,若有所思地又比画了一下自己刚刚要他捞的那个东西大小。

黄梓瑕便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系在门口的系马石上。门房笑着对她说道:“少爷吩咐过了,您以后直接到他住的地方就行,来,我给您带路。”

“好。”周子秦扑通一声跳下水,一个猛子扎到渠里去。

而她的身后,黑布连动了两下,看来那只小鸡是真的进入鸟笼当中了。

不多久,周子秦从水底冒出头,大口喘气,说:“这条沟渠好深啊,而且水也挺脏的,下面全都是淤泥水草,找东西看来有点难。要不我叫几个人来,把这附近水域给仔仔细细地筛一遍?”

许久,他才终于微微一扬眉,转头用一双深邃而幽远的眸子望向黄梓瑕,低声问:“难道说……竟然会是那人?”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我要找一件证物,是和那几个乞丐的死有关。”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拖成长长两条线,明明距离那么近,却始终存着一块空隙,难以填补。

同时,水中拖出来的,还有一具无头女尸,被绑在另一块石头上。周子秦割了石头上的绳子,将尸体拖上了岸。

黄梓瑕看着他,他看着黄梓瑕,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周子秦才站起来扑通一声跳到水渠里,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

黄梓瑕在岸边找了块比较平的青石坐下,觉得自己对周子秦威逼利诱的那种调调越来越像李舒白了,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伤感。

“和秘密无关,”黄梓瑕跟随着他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天空,说,“我只想说出真相,为冤死的冯忆娘、锦奴,还有那几个无声无息死在崇仁坊的乞丐讨回一个公道。”

“哪里话,四哥能来,我求之不得。”

“哦,好,”周子秦也不管还在流淌的泥水,抱过了包裹,然后又问,“这具尸体呢?”

李舒白默然站起身,环顾四周。黄昏已经开始笼罩这里,暮色即将吞没明亮的白昼。

“前殿、后殿、中间假山。这里……”她的簪子在假山处画了一个圆,圈住一个最高点,“就是王若的叶脉金簪丢失的地方。”

她骑在马上,简直无语望天。

黄梓瑕下意识地提起鸟笼,仔细看着里面,但里面真的已经空无一物,而且这鸟笼制作粗糙,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机关暗道。

“嗯,我再去确认最后一件事,此案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对了,崇古,找我有什么事?”

黄梓瑕问:“景煦从徐州发消息回来了吗?”

正是锦奴不离手的那把琵琶,她的师父梅挽致送给她的“秋露行霜”。

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什、什么?你的意思是……”

黄梓瑕若有所思道:“而在徐州那边发生的事情,转瞬间就在京城流传开来,并且还改头换面,附带鬼神之说,看来,这背后必定是有人在操纵这件事情,并且有意地将庞勋的事情扯过来,意图掩盖自己真正的居心。”

李舒白问:“你昨日说要去查探的,是哪里?”

仙游寺中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的预言;蓬莱殿中踪迹全无的刺客;坠落在假山下的那一支叶脉金簪;守卫重重水泄不通的雍淳殿……全都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贯穿,蜿蜒曲折,在她的大脑中迅速连接起来。

“不需要很好,这里水又不深,你只需要下去摸个东西上来就行。”她说。

黄梓瑕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会有尸体,我本以为只有包裹。”

门房司空见惯,淡定地对黄梓瑕笑了笑就走了。黄梓瑕进了院门,冲着里面喊:“周子秦,快点出来,有急事!”

黄梓瑕瞧着他:“你说呢?”

“但人的思考方向总是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一个几乎没什么家具的室内,可供出入的方向有几个地方?上面,是悬挂着宫灯的藻井,别说没有天窗,甚至没有屋梁。四面墙壁,两面是坚实土墙,毫无缝隙,还有一面开着一道门,通向正殿。当时殿门大开,只要有人出来,门口的侍卫不必说,当时候在殿内的宦官们肯定会看见。最后一面墙开着窗户,窗外有侍卫把守,确定没有任何人出来。然后便是下面,地道或者密窖,我们也没有发现。”

黄梓瑕低下头,默默与他并辔而行。等到接近永嘉坊时,她却忽然拨转马头,催着那拂沙向北而去。

周子秦气急败坏的声音连门外的黄梓瑕都可以听到:“你们这两个混账,宁可玩那么娘里娘气的东西,也不来帮帮少爷我……哎哟,我骨头都要断了……”

“锦奴大约身长五尺五寸,你说这具尸体只有五尺三寸,那么当然不是锦奴了。”

他缓缓地开口,说:“事实上,如果幕后主凶是那个人的话,说不定这次你揭露元凶,还是你的大好机会。”

黄梓瑕和李舒白钻出水渠旁的灌木丛,沿着荒路走到街坊边,看到几个闲人正坐在路边树荫下闲聊。

黄梓瑕干咳一声,说:“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带回你家去?”

黄梓瑕知道这是戏法秘密,自然不能这么简单就传授给自己,于是把手伸向李舒白。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进去先把那两个造型古里古怪的铜人拖到旁边去。铜人半实心,十分沉重,累得她一时坐下了。

“有道理啊……”

“别担心,从路程、方向、隐藏形迹等各个方面来说,这里都应该是凶手的第一选择,我觉得应该就在这里了。”

那变戏法的女子得了钱财,顿时满脸生辉,右手抓起箱笼中一只小鸡靠近被黑布覆盖的鸟笼,左手轻轻掀开鸟笼上的黑布,在黄梓瑕和李舒白的注视下,她将黄色的小鸡塞入了黑布覆盖的鸟笼之中。她五指如轻弹琵琶般张开,离开鸟笼,示意自己两只手都已是空空如也。

黄梓瑕沉默着,轻咬下唇看着他,说:“这件事,本来就因你而起,若你想要放弃的话,我亦无话可说。”

“啊?不会吧!”黄梓瑕顿时也急了,“对不住啊,来,伸手给我,我把你拉上来。”

李舒白问:“然后,你自宫中回来时,陈念娘便已经走了?”

“嗯,几天后,出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却不是消失的那个人。”

黄梓瑕点点头,说:“除此之外,其他人没有任何机会。”

黄梓瑕说道:“上次你教我们的那个把鸟儿变不见的戏法,至今也没用上——驯不好鸟儿,没辙呀!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戏法,比上次那个还要简单方便?”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心愿已了”那四个字上,沉吟许久,才交还给鄂王,说:“既然如此,想必以后再见念娘的机会也十分渺茫了。可惜我琴艺未精,还想再向她学习一阵子呢!”

“昨日。她收拾东西离开了鄂王府,是不告而别的,只留下了一封信,我叫人拿来给你们看看。”

那个卖鱼缸的店老板依旧坐在那里逗鱼,对上门的客人爱理不理的样子。李舒白买了与上次一样的鱼食,回头见黄梓瑕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本来懒得解释,但走到门口时还是说:“那条鱼喜欢这种鱼食,最近好像胖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李舒白才带着黄梓瑕出门。

“那王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周子秦?”

在靠近太极宫的时候,他们弃马步行,走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周子秦手舞足蹈在水中沉了一会儿,又气急败坏地冒上来:“杨崇古你这个浑蛋,也不打声招呼,我,我的脚被水草缠住了!”

“就是你说的,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一过来就能让整个案情水落石出的,除了黄梓瑕还能有谁?”

黄梓瑕下意识地拨转那拂沙,与他离开了半尺距离,低声说:“多谢王爷。”

“对,王若的消失,应该是整个案件的关键,若解开了这个谜团,或许此案就能提纲挈领,正中要害。”李舒白松挽着马缰,任由两匹马徐徐行去,说道,“近日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或许因为我们上次在西市寻访时看过的那个戏法对我们影响太深,因为鸟笼里有机关会令小鸟遁逸,因此总是往雍淳殿是否有机关暗道等地方着想。”

“因为身材有相似之处吧,毕竟王若挺高的,一般女子都比她矮半个头。比如这个女子的尸体,虽然无头,但我们依然可以判断她的基本高矮。只是一个琵琶女的尸体毕竟没有王妃的重要,官府不会特别在意这个,而且,尸体若是在水中久了,会被水泡得巨大,只要迟几天被发现,身高就比较难判断了,”她说着,将琵琶等重新包裹好,示意周子秦拿走,“证物先存放在你那里吧,我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

首饰盒中有不少珠宝首饰,制作得都十分精巧。“是锦奴的东西无疑。”黄梓瑕着意看了看第一次见面时锦奴鬓边戴过的那朵堆纱海棠,然后把首饰盒合上,又翻了翻那两件湿漉漉的衣服。

“我也基本有数了。”她胸有成竹,转头看着他,说,“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三年前您在徐州救下了那两个少女。”

“嗯,真正的锦奴——”黄梓瑕平静地说,“现在应该躺在王若的棺木中吧。”

“等一个人?谁啊?”周子秦赶紧问,“是不是特别重要的人?”

她眼神一动李舒白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随手就从荷包中取出一个小银锭递给她。

那缠住周子秦脚的,果然是一个包裹。里面有琵琶一把、衣服两件、首饰盒一个、大石头一块。

“果然我猜中了!”周子秦兴奋地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问,“那,黄梓瑕什么时候来?”

“有些许小事要询问她。”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

李舒白站在岸边,举目望着蓝天白云和郁郁葱葱的榆槐,感慨说:“天光云影,烟岚散尽,景色不错。”

“哦,也对……”周子秦又把衣服系上了,“王爷,崇古,以后要下水你们早说啊,我去借个水靠。”

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些许对此事的揣测。

无头女尸在水中浸泡时间显然不长,虽然泡得皮肤泛白,但还并没有太过肿胀。她身上穿着轻薄柔软的罗裙,从那细柔的腰肢和修长的四肢来看,显然是个年轻而苗条的女子。

人群散去,那个妻子一看见她就抿嘴一笑,目光却向着李舒白瞟了一眼,问:“这回又要学什么戏法吗?”

“别废话了,我们这事一定要保密,万万不能被人知道。”黄梓瑕伸出双手比了一个琵琶的长度,“应该有这么大的一个东西,也许是包裹,反正只大不小,你找找看。”

李舒白说道:“直接通知崔纯湛,就说你在这边发现了无头女尸和一个包裹。至于大理寺怎么判断死者身份,你不加干涉就是。还有,记得把所有证物都打包好,什么时候我们要是叫你,你赶紧带上。”

周子秦依然迷惑:“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出现在这里呢?”

李舒白下结论说:“一个四面八方被鸟笼般严密包围的房间内,人就这样消失了。”

黄梓瑕诧异地睁大眼看他。而他回头看她,神情微渺和缓:“我会帮你促成此事。你只需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实说出来——无论如何,我保你性命。”

字迹十分娟秀,只是透出一种潦草,有种仓促而就的感觉。李舒白将这封信扫了一遍,然后交给黄梓瑕。

周子秦顿时抱着骷髅跳了起来:“当然了!我……我怎么可能忘记啊!我一定会查出他们的死因的!”

small自蒙王爷收留,常思大恩大德永世难忘。唯如今老妇心愿已了,自此离京永不再回。日后山高水长,定当遥祝王爷殿下福寿绵长,千秋万岁。/small

“不行。”黄梓瑕蹲在岸上,严肃认真地说,“不是早就说过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事还是我们两人慢慢找比较好。”

李舒白仰头不语,只看着叶间的光线一点一点变化,眼看着,又将是黄昏。

“嗯,所以若是太后真有兴趣,我还无法拿出那幅画了。”李润笑道。他脾气确实极好,眉眼笑得疏朗散漫,对陈念娘此事显然并无芥蒂。

两人低声议论着,已经到了西市。

“少爷,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那东西真得慌,我们哪敢去碰啊!”那两个小厮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对付手上的红绳。

“刚刚水太混浊了我只看清个影子,现在水中脏物沉淀了下来,我真的看清楚了!不止包裹!还有一具尸体!”

“是锦奴吗?这么说倒是十分有可能,”周子秦若有所思问,“有没可能是被人骗出私奔,结果走到这里时被杀,尸体和包裹分别绑上石头丢到河里?”

“光宅坊外水渠。如今天色尚未过午,那边或许有提水的人,还是下午再去比较好。”

黄梓瑕毫不犹豫道:“这整个案件虽扑朔迷离,但依我看,最大的疑点就在于,王若是怎么从固若金汤的雍淳殿之中,从两百人的重重护卫中,忽然消失不见的。明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进了东阁就能让人消失不见的,到底是什么手法?”

黄梓瑕带着他们走到右外教坊所在的光宅坊,停了下来。

湛蓝的天空下,长安七十二坊整齐端严,肃立于长风薄尘之中。初夏的阳光微有热意,照得穿了一身薄衣的黄梓瑕脖颈间有微微的汗。她抬起袖子擦着,顺着街道上的槐树荫慢慢行去,一路想着眼前这桩谜案。

李舒白见她站在当场一动不动,便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谁知她竟依然没有反应,他只好拉过她的手,牵着她的袖子转身就走。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双臂扒在岸上,仰头看着她:“可这么长一条水渠,靠我一个人摸一个还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她话音未落,周子秦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院门大开着,里面两个小厮坐在葡萄架下翻红绳,周子秦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我说阿笔阿砚,你们过来帮我扶一下好不好?”

黄梓瑕一边跟着李舒白往前走,一边随口说:“放心吧,有涤恶在,敢偷马的人就要先作好丢掉一条腿的准备。”

戏法娘子向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将鸟笼上的黑布一揭,只见笼内已经空空如也。

她声音轻快:“是,可以确定了。”

李舒白立住了涤恶,长久思索着,没说话。

没走几步,周子秦赶紧催着自己的马靠近黄梓瑕,问:“崇古,你说,那几个乞丐的死已经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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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具尸体?”

“已经查明一切了?”他微有诧异,看着身旁的黄梓瑕。槐树稀落,树荫退去,金色的阳光遍洒在他们身上,他看见与他并肩而行的黄梓瑕身上,蒙着一层明亮迷眼的光,仿佛不是来自此时即将西斜的阳光,而是自身体中散发出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