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all她微笑着,拈着松香粉擦拭许久,眉尖微微一蹙,但随即又展笑开颜,抱着琵琶置于怀中,以手中玉拨勾动琵琶弦,欢快灵动的乐声顿时流泻出来。/small
不知谁又忽然提起:“话说,今日京城流言,大家可曾听说吗?”
黄梓瑕还想再问,锦奴已经急急地绕开她,上了旁边一辆马车,对车夫说:“再不回去就宵禁了,快走快走!”
黄梓瑕的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说:“看不出你除了研究尸体之外,还会做这样的事。”
待八个热菜摆好,众人同饮满杯之后,王蕴才开口问:“不知我妹妹失踪的事件,如今是否已有头绪?”
上菜的小二诧异问:“周公子怎么知道,今日李大娘家中有事,是别人料理的这条鱼。”
她抚额哀叹,苦不堪言:“王爷应该正在朝会上吧?”
黄梓瑕坐在车内,看着他闭目养神,唇角还似有若无地笑意,忍不住问:“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并不是,这块银锭从中切开,断口全是纯银无疑,从重量来看,也没有偏差。”李舒白看着她苦思冥想的表情,竖起四根手指,“看来,这是第四个需要注意的地方——半块来历不明的银锭。”
“以前,在先皇去世的时候,只有她曾握着我的手安慰过我。”他靠在背后锦垫上,神情淡淡的,一如刚刚水墨般的疏离平和,“她是个不错的女子,只是不太聪明。”
李舒白瞄着她手中无意识在桌上画着的那支簪子,不动声色地问:“我想你的推测中,应该还有其他?”
“而且听说她也向太妃明示过自己心属夔王,太妃也有意成全。可惜最终还是命,夔王妃始终落不到她头上。在夔王与王妃的婚事定下之后,她说自己病了,有段时间不去宫中了,谁想昨日去了一次,就赶上王妃失踪了。事情发生后,听说她还亲去雍淳殿外看了呢……”锦奴说着,以琵琶拨子掩口而笑,“听姐妹们玩笑说,岐乐郡主那时,真有种如释重负、梦想成真的表情呢。”
“说到这个,我确实有事需要准备一下。明日吐蕃有一批使者进京,礼部央我帮他们出面接待。”他站起来,轻描淡写地拂拂自己的衣摆,“一开始我就说了,此事全部交由你,现在果然走到了事先预想过的最坏的一步,你需要负责将此事妥善解决——至少,也要知道人到底是怎么没的。”
“可以呀,让夔王爷自己来询问嘛,我一定清清楚楚给他指出是哪个姐妹仰慕他,”锦奴给自己手吹了吹气,然后笑道,“好啦,我先走了。”
黄梓瑕看见王蕴的脸上颇有无奈之色,但顾及众人,居然还勉强含着笑意,不由得敬佩起他的涵养来。
众人感叹:“真是一片痴心啊。”
黄梓瑕向崔纯湛告辞时,崔纯湛笑道:“今日难得相见,日后估计还要通力协作,我定要请你吃饭不可。”
李舒白只温和地望着她,声音也是平静无波:“郡主无须挂怀,王若在宫中失踪,此事虽然蹊跷,但也不一定就没有找到她的机会,到时郡主定可一洗如今的委屈。”
黄梓瑕无法理解她这种炫耀的心态,只能看着那把琵琶,说:“这把‘秋露行霜’真是漂亮。”
他瞄了她一眼,一路上都在沉默。悬挂在车壁上的琉璃瓶中,清水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里面的小红鱼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静静趴在瓶底,波澜不惊。
话音未落,一直匀速而行的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本朝负责内库铸造的人这么多,难道你都知道?”
“果然还是王蕴设想周到啊——可惜千防万防,终究王妃还是出事了。”崔纯湛叹道,他茫然无头绪,神情为难地看着黄梓瑕,“真是咄咄怪事……不知公公可有什么发现?”
皇后的族妹、准夔王妃在宫中神秘消失,内廷束手无策。
“果然我不应该问的……”黄梓瑕无语地转头看外面,“我们去哪儿?”
黄梓瑕眼睛一亮:“鄂王府?”
“这里面有个问题需要询问,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为什么闲云和冉云会一起出来,为什么会想不到要留一个人在王若的身边?”
“你说,王妃不应该是……她。”黄梓瑕在她耳边说,声音极低,却一字一顿,十分清楚。
李舒白微微皱眉,掀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看,见岐乐郡主的马车就停在前面,现在她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向着他这边疾步走来。
许久,她才听到李舒白的声音,问:“你知道她天生不足,活不到二十岁吗?”
黄梓瑕看到李舒白神情隐隐带上了一点无奈,但终究还是抬起手,帮她擦拭了一下眼泪。
李舒白微微点头,说:“你一个人估计不方便,我带你去。”
她趴在地上,顺手用这块银子敲击着地砖,专注地倾听下面的声响,一无所获。就连地毯下的青砖,她都翻开地毯一一敲过。
眼看这位大爷是不可能帮她的,黄梓瑕只好认命地一寸寸敲着墙,甚至把衣柜都移开,在后面的墙上敲了许久。
李舒白好整以暇,喝着茶,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一样。黄梓瑕感觉自己手指都敲肿了,正要揉一揉时,李舒白丢了个东西给她。
对于这个一直以未来准夔王妃自居,最后却没能如愿的岐乐郡主,大家自然都是知道的,席上人都暧昧地笑着,“哦”了一声。
黄梓瑕摇头道:“崔少卿到来之前,我与夔王已经检查过多遍,都是白忙一番,一无所获。”
黄梓瑕好笑地问:“哪儿顺路了?夔王府比你家远好多呢。”
黄梓瑕无奈地看着她的马车远去,在心里忧虑盘算着,李舒白要是令大理寺拘捕她的话,这个连樱桃梗都嫌刺的娇嫩姑娘,怎么经得起审讯呢?
崔纯湛哈哈一笑,显然毫不介意,只随口问了他父亲周庠何时出发、烧尾宴的时间等。
黄梓瑕无奈地看着这群男人,心里暗暗把那个岐乐郡主又过了一遍,先放在心上,然后目光落在锦奴的身上。
“拿松香擦一擦就好了。”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十分精巧的盒子,用三根手指捻起一撮松香粉,在琵琶弦轴上仔细涂抹,又说,“这松香粉可是今日宫里刚赐下的呢,你看,连盒子都这么漂亮,我拿过来就直接揣在怀里了。”
“还有,内殿由三个部分组成,从左至右分别是左阁、正殿、右阁。实际上就是七间的大殿,左边两间和右边两间辟为阁楼,中间三间作为正殿。左阁是暖阁形制,四周墙壁厚实,而且,只有一门一窗。门开在大殿内,窗户和正殿大门在同一侧,正对着中庭和外殿。所以,如果要进出左阁,唯一的路径就是正殿。而当时我、闲云、冉云三个人都站在正殿门口时,她除了穿墙而过,唯一离开的方法就是,从窗口爬出来。”
桌上人相视苦笑,王蕴转移了话题,问:“杨公公与子秦以前认识?”
旁边周家的马车正在门口等着,周子秦站在车门口问她:“崇古,你怎么走?”
“然后,在进殿门之后,闲云马上提着食盒去了膳房。随后,冉云提着灯笼出来寻找叶脉凝露簪。”
黄梓瑕没说话,不过脸上的表情十分明显。
抱着琵琶坐在旁边的锦奴算是熟人,还有一个身穿着湛蓝锦衣配胭脂红滚边,系着鹅黄腰带的周子秦,他正眉飞色舞地分析如何从肉质口感和腐烂程度分辨死亡时间,完全不管他人看着桌上鸡鸭鱼肉的感受。
因为她是夔王府的人,加上之前又破过悬案,崔纯湛倒是对她十分客气,请她在面前坐下,笑道:“公公年纪虽轻,但断案推理的能力着实让人信服。此次夔王让公公参与此案,希望公公能倾力相助。”
李舒白点头道:“越快越好。”
她只觉得睫毛一跳,仿佛有谁拿针在她的眼睫毛上一刺,让她心虚地避开了对方的眼神,转头装作若无其事地与身旁的周子秦研究起鱼骨头的构造来。
“我们当时站在外殿檐下,靠近游廊,目送王若沿着青砖道往内殿走去。因她住在左阁,所以在走到四分之一时,绕过了假山,但我们依然可以站在外殿看到她的身影。我们的的确确看着她走进了左阁内,再没有出来。”
但见她神情欢愉,又想到王若失踪时,她早已出宫,仅凭自己听到的那零碎两句话,要如何盘问她,又有点迟疑。
“我想她应该知道自己情况不好,但是还不知道会那么快,”李舒白徐徐闭上眼睛,说,“就让她再嚣张任性地幻想几日又如何,以后就算她要烦我,也没机会了。”
在王皇后的授意下,后廷不仅在雍淳殿,也在大明宫中彻底搜查,然而一无所获的结果仿佛已经注定。拆了雍淳殿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里面所有的家具和装饰都被撤走后,再梳篦一般密密检查过,依然一无所获。很快,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也带着一干人进入大明宫,开始彻底审查。
眼看酒足饭饱,已经到了酉初。小二过来添了灯烛,锦奴重新又抱起琵琶,调弦演奏最后一曲。
李舒白拿过银锭,将有铸造者姓名的一面对着她:“为了避免偷工减料,使银两分量不足,按例铸造时一个使臣、三个副使都要将名字镌刻在银锭上,以便有据可查。”
已经恢复了安静的雍淳殿,在夜色下与普通的宫殿没什么两样,因为形制庄重所以略显呆板的七间外殿与七间内殿,由左右游廊连接,形成一个标准口字型。为了打破这种平板状态,匠人在中庭铺设了一条青砖道,左右陈设假山。但假山并不高,只有一两块山石高过人头,其余的都只是错落有致摆放的中小石头,所以站在前殿,能清晰地与后殿互相对望。
“王爷有令,命你速到大明宫门口。”
崔纯湛好歹还保留着一点理智,说:“这个不好办啊,区区大理寺传唤郡主,本朝还没这个先例呢。”
她的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的面容上,也总是显露着这般温柔纯净的笑容。
他也总是微笑着说,举手之劳而已。
“我带你,顺路。”他示意她上车。
“什么流言?”众人忙问。
“什么?”锦奴神情无辜又单纯地望了她一眼。
但随即,她又自己摇头推翻了这个猜测:“若是私铸,定会铸上主人的名字,而不会假冒内库使臣——除非,这是坊市中那种灌铅的假银锭。”
“锦奴姑娘,”黄梓瑕不得不拦住她,低声问,“那一日在蓬莱殿,你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十分在意……”
“是、是、是……”
黄梓瑕按照李舒白的吩咐,去见大理寺少卿崔纯湛。
这个人可怕的过目不忘本领,她是深有体会的,所以她把那半块银锭握在手中端详着,自言自语:“难道这还是私铸的银锭?”
崔纯湛笑道:“子秦对案发现场体察入微,尤其是对遗体的研究颇有一套,是以大理寺也常有求于他。可惜子秦很快就要随周侍郎入蜀,以后与我们京中一伙人相见的机会也是稀少了,趁今日我们多喝几杯吧。”
黄梓瑕默然无语,想着这个成为京中笑话的性格恶劣的少女,想着她苹果花般的脸颊和杏子般的眼。许久,她才轻声问:“岐乐郡主自己知道吗?”
黄梓瑕大脑都是空白的,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谁啊?什么事?”
黄梓瑕说着,走到桌案前坐下,习惯性地抬手要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画记号,但一伸手却摸到了自己头上宦官的纱冠,便不自觉地停了一下,然后抓起桌上的那支叶脉凝露簪在桌上画着雍淳殿的前殿和布局。
黄梓瑕从车帘缝隙中看着两辆马车背道而驰,忍不住看向李舒白。
不就是一起去挖过尸体吗?什么时候已经变成过命的交情了?黄梓瑕苦着一张脸,开始吃碗里的鱼肉。
“因为我现在不回家啊!”他说着,示意她上车,车夫不等他吩咐,已经娴熟地起步,马车向着北面兴庆宫而去。
崔纯湛之前她也在“四方案”时见过,年纪不过三十来岁,博陵崔氏家族,世家子弟,少年得志,自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气度。黄梓瑕一看见他,眼前不自觉就出现了王蕴的影子,觉得这两人似乎有点相像。
黄梓瑕掀起一线车帘,看着后面。
而当时在东阁窗外守卫的两名侍卫,皆忠实履职,证实自己始终盯着窗户,那里只在事后被黄梓瑕打开过一次。
李舒白和黄梓瑕走到殿门口,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嗯,听说鄂王爷收留了陈念娘,我想,如今一切的线索,只能先着落在死去的冯忆娘身上,或许,陈念娘那里,会有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被香气吸引来的几个乞丐围着石桌兴奋大嚼,个个兴奋欢喜。
黄梓瑕于是尽职地在他身后提醒道:“王爷,景毓早已前往鄂王府通报,恐怕此时鄂王爷已经在等待了,您看……”
周子秦看看桌上几盘还没怎么动过的菜,招呼小二过来:“那什么,荷叶有吧?把这个烧鸡,还有烤鱼,这个猪蹄都给我包上。”
黄梓瑕赶紧说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当竭尽绵薄之力。”
长安城已经宵禁,夜色浓重,月出人初静。
大理寺的人去结账,送走了崔纯湛和王蕴两位显要,席间只剩下周子秦、黄梓瑕和正在收拾琵琶的锦奴。
“我知道,所以被切掉的下一半,应该铸着另两个副使的名字,还有‘十两’两个字,看来这应该是一个内库铸造的二十两银锭。”黄梓瑕掂量着银锭的重量,说。
黄梓瑕没有抬头看他,依然从容地复述当时的一切:“然后我出声询问,她说了寻找叶脉簪的事情,我走到假山后发现簪子,拿到她们面前,闲云也刚好回来,拿到了核桃酥。”
“今日皇上身体不适,早朝取消了,所以王爷让你立即过去等着。哎,我说你一个小宦官管王爷在干吗?你直接跑去不就行了?”
崔纯湛摇头道:“看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李舒白的手指点在那两个人的名字上,说:“然而这两个人的名字,却不是大内负责锻铸金银锭的任何一个。”
“哦,杨公公你也对琵琶有兴趣?”明知道她是宦官,锦奴还是习惯性飞她一个眼风,轻飘飘、软绵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