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血色迷梦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那位岐乐郡主,如今真是京城第一可怜人。可见女人啊,不能将自己的心意表得太清楚,不然万一得不到意中人,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李舒白抬手碰一碰街灯上垂下的流苏,说:“若跟着的人多了,又怎么能看得见这样静谧的夜色呢?”

“未来王妃。”李舒白对于夔王妃这个称呼进行了纠正,在前面加了两个字。

黄梓瑕在她的榻边坐下,低声说:“梦是心头想,王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只要不去想那个人那些话,就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梦了。”

“夔王爷刚破了京城‘四方案’,又要迎娶王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有什么麻烦?”又是刚刚那位客人,和他一搭一唱。

黄梓瑕喃喃自语:“让它轻松一天也不行吗?”

“好!”说书先生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听众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在一片热闹中,唯有黄梓瑕无语摇头,李舒白淡淡问:“说得不好?”

“我在想,要是忽然来了一阵风,把箭吹歪了,是不是会有点丢脸。”

“还有一种可能,是鄂王爷童心大发,亲自到西市学戏法,然后回来传授给别人,去吓唬你的王妃,”她靠在身后的柳树上,牵着柳条漫不经心地说,“怎么想都觉得,还是第一种可能比较说得过去。”

黄梓瑕回头看李舒白,他给她丢了一块银子。她把银子放到那男人的手中,认真地说:“大哥,不瞒您说,我家主人和别人在打赌呢。您知道京中昨天有个传言,说仙游寺内有人袖子一拂,就把鸟笼里的小鸟平白无故变没了吧?”

酒楼中颇为雅致,只是用餐的人多,也未免显得喧闹。就在李舒白微微皱眉之时,忽听得一声醒木,酒楼内静了下来。

待李润的车马行远,李舒白才把目光转到面前的灯上,缓缓地问:“你觉得,鄂王爷怎么样?”

各行店铺都热闹开张,鱼铺、笔行、酒肆、茶馆诸如此类,无一不喧声热闹。摩肩接踵的客商路人,行街游走的小吃摊子,花团锦簇的卖花少女,酒楼上腰肢纤细的胡姬,形成了一幅热闹无比的景象。

往夔王府行去时,两人都没说话。

他们在西市随意穿行,翻看着店铺内的东西。可惜李舒白自小用度非凡,看不上坊市中制作粗劣的东西,而黄梓瑕几近身无分文,李舒白还没给她发薪俸,所以她除了干看之外,什么东西也买不了。

桃李花已经开过,但长安的槐花正陆续开放,整个城中尽被淡淡的香气笼罩。洁白的花朵一串串垂在枝头,颜色浅得似有还无。只偶尔有一两朵打在车窗上,她听到那轻微的声响,才发觉不是雨水,而是花朵。

黄梓瑕顿时也恨不得往里面挤一挤了。李舒白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黄梓瑕只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想,这种人活在世上,似乎一点感兴趣的事情都没有,他自己会觉得开心吗?

咸通九年,桂林庞勋兵变,率兵二十万进逼朝廷,要求封为节度使。朝廷不允,他便自立为王,连下数州,大肆屠戮州府长官百姓。当时各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无力调动各州兵力,兵祸之中,李唐皇室束手无策,唯有李舒白一人到各处雄州筹兵,募集了十万兵马,又以利害权衡游说周边节度使,终于联合六大节度使壁垒相连,在次年九月大破逆军,斩杀庞勋。

“嗯,我刚刚隔窗听见王妃醒转了。”黄梓瑕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回头就看见王若已经自榻上慢慢坐起来了,抬头看着她时,眼中依然还有惊惧,似乎还沉在刚刚的梦魇中难以自拔。

只到一家卖锦鲤的店内,李舒白买了一小袋鱼食,又看了看里面造型颇为别致的瓷鱼缸,似乎在思忖什么。

许久,等她回过头,李舒白才缓缓地说:“走吧。”

“嗯……二十来岁的一位少爷,中等偏高一点的个头,长相嘛,挺好看挺清秀的……对了,额头上有颗朱砂痣!”

“这位客官您别忙,我先把目前的事情给说一说,此事的发生,却与当初夔王于万军之中射杀庞勋的事情,大有关系!”

“是一本书,里面记载了一项绝技‘嘉兴绳技’。是说玄宗开元年间,诏令大,嘉兴县和监司比赛杂耍,监司就在犯人中寻找身怀绝技的人。有个囚徒说自己会绳技,于是狱吏将他带到空地上,交给他一条百尺长的绳团。他接过来将绳头往天上一丢,绳子笔直钻入空中,就像上面有人拉着一样。他一边放,绳子一边往天上钻,最后绳子头都看不见的时候,他顺着绳子爬上去,然后就消失在了空中,就此逃走了。”

“之前九弟带她进宫给赵太妃献技,皇上与皇后也在。但赵太妃喜好琵琶,而皇上更是个爱热闹的人,对琴瑟并无喜好……至于皇后,她向来清心自持,日常都不爱歌舞宴乐的,更是不会对一个琴师另眼相看。我问了她的意思,她说想暂时先在京城停留,估计还想寻找一下冯忆娘吧。”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李舒白拿到了那张写着他生辰八字的符咒,一晃多年,十几岁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权倾天下的王爷,却从此陷入那个诡异的诅咒之中,无法解脱。

而当时乱军之中,庞勋立于城头,正是李舒白手挽雕弓,一箭射中他的咽喉。乱军溃散,大哗之中庞勋自城楼上直坠落地,被城下兵马踏成肉泥。唯有那枚粘着血肉的箭矢被留存下来,放在水晶盒中,置于徐州鼓楼之中,以诫后人。

黄梓瑕反问他:“皇上亲自赐婚,皇后族妹,难道还有什么变数?”

话题迅速转向怪力乱神,黄梓瑕只能转过头,把目光投在对面的李舒白身上。

这里是长安西市,是连宵禁都无法禁止的热闹。自开元、天宝之后,这里发展日益繁盛,连周围的几个坊也被带动,夜夜笙歌,喧闹不绝。

说书人一拍醒木,仿佛点燃了话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难道说竟是庞勋一道怨灵不散,借着夔王爷成亲之际,要来复仇?”

“反正会落到那种境地,又何必让它开心那么几天?”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没想到,陈念娘会到了李润的府上。一系列有关的事情,似乎在什么东西的指引下,慢慢地聚集在一起。

李舒白不动声色,只对李润说:“原来如此。过几日我有空,定去你那边。”

“增加一下百姓的生活乐趣,有什么不好?”他神情漠然,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下面有人起哄,说:“夔王爷的故事我最爱听了,先来一段夔王率六大节度使大战庞勋的故事!”

黄梓瑕淡定地拂了拂自己衣上的水珠,平静如常地走到门口叩了叩门,低声叫:“王妃。”

“看起来,王爷你也很在乎那个人的话?”

small睡梦中她的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惊惶的神情,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额头满是汗珠,仿佛正在承受最可怕的酷刑……/small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人,因为我不信他能在我面前动什么手脚,”李舒白缓缓地说着,声音比往常更显冰冷,“我只想知道,是谁想要将他拉到我面前,那个想要蒙蔽我的人,到底是谁。”

屋内原本坐着两个丫头,一个叫闲云的格外机灵,立即就过来开了门,说:“杨公公,您可来了,王妃正发噩梦呢。”

李润见他只身一人,只带着一个黄梓瑕,便朝她颔首示意,然后微笑对李舒白说道:“今日天和气清,街灯如星,难怪四哥也要出来走走。不过只带着一个小宦官未免不妥,应找几个禁卫带着才好。”

“为什么不可能?世间匪夷所思的事情岂不是多的是?”李舒白唇角微微一扬,“就比如,据说我未来的王妃会像小鸟一样在鸟笼中消失不见。”

黄梓瑕轻轻收起伞,站在窗外。廊外芭蕉下,放着一口大瓷缸,里面养着三四尾锦鲤,红白相间的鲜艳颜色,正在水中游曳。

李舒白停下了脚步,等着黄梓瑕。

她微微诧异,正在俯头倾听,猛然间王若声音一变,变成了哀求:“冯娘,别怪我,你不该……”

李舒白头也不抬,只问:“干什么?”

黄梓瑕回头,隔着漏窗看见窗前的卧榻,躺在床上的王若正在不安地睡着。睡梦中她的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惊惶的神情,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额头满是汗珠,仿佛正在承受最可怕的酷刑。

然而一瞬间,她又忽然想,那自己呢?父母双亡,亲人尽丧,身负冤仇,却连一点破解的头绪都没有,自己这一生,又真的会有什么办法恢复成以前那个欢欣闹腾的少女吗?

他们避在路边,不想让人看见,谁知马车上的人偏偏开着车窗,目光一瞥就看见了他们。

那男人笑道:“这可不能说,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得了吧,历来忠臣孝子才有灵,他一个逆贼,有什么怨灵?”

她紧赶几步追上去。天色昏暗,满街的灯都已经点亮,道旁两排灯笼沿着街巷一直排列过去,红色光晕照彻满街。李舒白自灯下回头看她,他那一直冰冷的面容被暖橘色的灯光中和,冷淡清朗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温和光华,目光也变得不那么冷漠净冽,却显出一种略微迷蒙的神情。

已过午时,戏法杂耍艺人零零散散都出来了。但大部分都不过是弄丸、顶碗、踩水缸之类的普通杂耍,倒是有个吞剑的人面前围了一大堆人。

她跟在他身后两步之远,目光却看着街边走过的一对小夫妻,他们一左一右牵着个小女孩的手,那小女孩蹦蹦跳跳,有时候又故意跳起来悬空挂在父母的手上,就像一只荡秋千的小猴子。

车驾缓缓停下,马车门打开,里面下来的是鄂王李润。

所以黄梓瑕也不惊讶,只说:“嗯,挺精彩的,不过我个人觉得王妃的反应更精彩。”

她站着看雨打芭蕉,水点飞溅。就在一片静谧之中,她听到屋内模模糊糊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呢喃着什么。

她的院中长满了兰草,院落之中的芭蕉新抽出了长长的叶子,掩映着花窗,在这样的雨天中显出一种冷淡而缺乏温暖的感觉。

李舒白似不愿与他多说:“快要宵禁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她有些词穷,许久才艰难地说:“其实,我是这样想的……我原本只觉得一个出口成章、气质清和的男人,不应该是走江湖的杂耍艺人,必定是暗地向别人学的,所以才过来询问一下……但那天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却绝对不可能是……那个人。”

“有些事情,何必要知道。”他说着,朝窗外指了指,说:“那边有戏法摊子出来了,走。”

外间纷纷扰扰,李舒白坐在透漏雕花的隔间内,却似充耳不闻,只慢慢地吃饭,目光看向窗外行人,神情平静。

满堂议论蜂起,说书先生也只笑嘻嘻听着,待人声停了停,才说道:“但诸位可知,饶是这位王家姑娘如此幸运,成了京城人人艳羡的夔王妃,却也难免这桩婚事陡生波折?”

“正是,若没有王家这位姑娘,以岐乐郡主的家世容貌,与夔王岂不正好是天生一对?岐乐郡主现在闭门不出,想来定是日日在家诅咒那位夔王妃,哈哈哈……”

“这个不过是雕虫小技,”他立即便说,“小鸟是事先训好的,主人一旦示意,鸟儿就会站在鸟笼某一处,那处已经事先做了机关,只要左手一按鸟笼上的一根杆子,那一个机关活动,小鸟就会掉下去了,然后他右边袖子拂过,直接将小鸟兜走就可以了。”

黄梓瑕又问:“可是拿着八哥训吗?三天能训得出来不?”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只有隔墙花影动,没有任何人,才夹了个金乳酥,拨了些丁子香淋脍在自己的碗里吃着。

“我家主人有个朋友,硬说这事不可能。我家主人就与他打赌,说三日内必定要将这法术变给他看。这不您看……这办法是不是可以教教我家主人?”

“完全看不出来。而且,他是如何在王府护卫重重的包围下进来,又是如何消失的,我一点端倪都寻觅不出。”黄梓瑕咬着象牙箸,皱起眉头,“在他消失后,王蕴带着一群人在寺庙中搜寻许久,却没有任何踪迹。好像他是化成鸟越墙飞走了一般。”

“但我觉得必定是绝代佳人无疑,不然怎么就能从岐乐郡主手中活生生把夔王爷给抢走了呢?”

她只能无奈地继续听着外间的故事,说书先生已经在说当年那桩旧案了。

“还有一种可能呢?”

一场细雨连夜袭来,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蒙蒙的烟雨之中。

“啊?”黄梓瑕猝不及防,一口金乳酥还含在口中,她瞪大眼看着李舒白,然后含糊地说:“应该是……西市吧。”

“那么,长相如何?大哥可还记得么?”

“你有注意到那个男人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消失的吗?”

黄梓瑕看见她的唇角,缓缓绽放出一个梦幻般的微笑,她望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喃喃地说:“对,夔王爷会保护我的,我还怕什么呢。”

“好像不止,她的过去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隐约提到,她当时吓得根本无法掩饰。”

“嗯,西市。我小时候也最喜欢那里,”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说,“谁能不喜欢那里呢?这个全京城,甚至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