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血色迷梦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1页,共2页

“以前还真有,”大哥一见银子,顿时有点郁闷了,“可惜啊,前几日被人买走了。”

然而她这一个字的回答,却让王若觉得异常安心。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靠在榻上陈设的软垫上,默默发了一会儿呆。

她站在那里目送着一家三口远去,安静而沉默,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淡淡的阴影蒙着她的面容。

是个说书先生正在店内,他带了一个都昙鼓,边敲边唱,先来了一段坊间小曲《戏花蝶》,然后收了鼓槌,清清喉咙,说:“各位,小人不才,今日给大家讲一讲九州八方稀奇古怪的事情。”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无论怎么设想……”黄梓瑕思索了半天,说:“这不可能。”

“我在想……你十九岁时,将那支箭射向庞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托着下巴望着他。

黄梓瑕便走到榻边,低声问:“王妃可是梦见了什么?”

在座的人七嘴八舌道:“这个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皇后的族妹极其美貌,艳若天人!”

天色尚早,杂耍艺人还没出来。黄梓瑕问了路人,才知道虽然西市午时就开张,但杂耍艺人之流应该会较迟一些,要趁街上最为热闹的时候才出来。

距离夔王大婚还有七天。

大哥懊恼地说:“不是八哥,我那可是只白鸟儿,漂亮极了。”

“无论什么理由,将造假的庚帖拿出来,她就是欺君罔上,只有万劫不复的下场,”李舒白说着,又转了话题问,“她是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戳穿?”

前面又是一群人,这回倒是个正经变戏法的了,一男一女夫妻档,男的女的都是一身江湖艺人的风尘和油滑。他们站在人群中,看他们先变了一个鱼龙戏,又来了一个清水变酒的寻常戏码,倒是那个女的,露了一手纸花变鲜花的好戏,虽然手法普通,但最后数十朵鲜花被她抛上天空纷纷落下时,观赏效果确实不错。

“好,弟弟我洒扫以待。”

他是白皙而清秀、文雅而温厚的男子,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见过他的人都说他长得有一种天生缥缈的仙气,因为,他眉目如画,额头正中偏又端端正正长着一颗鲜艳的朱砂痣,与画中人一般。

王家的人早已打着伞等在门口了,看见她过来,忙过来帮她撑伞,并说:“杨公公,您可算来了。皇后召姑娘进宫呢,让您和素绮姑姑也跟着一同进去觐见。”

大叔一脸期待地说:“这个不一样!这个剑身四尺长,可吞剑的侏儒只有三尺高!”

李舒白慢悠悠地问:“你看过皇甫氏的《原化记》吗?”

在前往王家的路上,黄梓瑕透过车窗上细细的竹帘,看见外面因饱含雨水而显得垂顺的花枝。

暮春初夏的阳光照在满街的槐树与榆树上,初发的树叶嫩绿如碧玉。李舒白与黄梓瑕一前一后走在树荫下。因为李舒白穿着微服,所以黄梓瑕今天也换下了小宦官的衣服,穿上了一件寻常圆领男装,看起来就像一个发育未足的少年。

黄梓瑕思忖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目前还理不清那些神秘头绪,一抬头却发现李舒白已经将她远远落下。

“是。”她毫不犹豫地说,脑中却回想起李舒白那一句话——无论什么理由,将造假的庚帖拿出来,她就是欺君罔上,只有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不回扬州了吗?”

李舒白在前面走着,觉得身后一片安静,黄梓瑕似乎连脚步声都消失了。他微微侧脸,看向身后的她。

戏法结束,观众散去。那对男女收拾起东西也要离去。黄梓瑕见李舒白一个眼色,只能凑上前去打听:“大哥大姐,你们的戏法实在太厉害了,真叫人叹为观止!”

“咦,庞勋杀人如麻,说不定就是恶鬼投胎,怎么就不能有灵了?”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问:“今天去上香,听说有人在你们面前变了个十分精彩的戏法?”

波斯的珠宝、天竺的香料、大宛的宝马、江南的茶叶、蜀地的锦缎、塞北的毛皮……

“昨日夔王府的车驾护送她出城的时候,我也在道旁想要看一看模样的,谁知这位准王妃真如传说中的一般娴静端庄,就连车帘子都不曾掀起一个角,倒真叫人好奇。”

都说夔王李舒白的消息最为灵通,何况这回还是他吩咐自己的卫队护送她们去的,自然已经一清二楚了。

“嗯,他不可能与庞勋扯上什么关系,更没可能瞒过所有的人,进入仙游寺。”

他拿起鱼缸看了看,然后重又放回去了,说:“在大的里面养着,游来游去野惯了,就不适应小的了。”

他点头称是,然后又想起什么,说:“四哥若有空,日后可到我那边小聚,如今董庭兰的那位再传弟子陈念娘在我府中,任琴师供奉。”

饥肠辘辘的黄梓瑕看了看自己面前还没吃几口的菜,含恨跟着他站了起来。

五月初九。

自己不能买东西的黄梓瑕自然撺掇有钱人:“挺好看的,而且小鱼放在瓷缸里面,也能活动得开一点。”

她想了想,说:“如果想要伪装自己的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伪装一个特点明显的人。我想这也许就是鄂王爷被选中作为烟雾迷惑我们的原因。”

在座的人一听,顿时全都安静了下来。那位说书先生真是捕风捉影,舌绽莲花,将昨日仙游寺那一场戏法述说一遍,其中又夹杂着无数臆测和幻想,连什么只见那人身高一丈腰阔八围青面獠牙胁生双翼都出来了,其中又夹杂着这怪人要劫王妃而去,王蕴仗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那怪人力不能胜,跳出圈外大吼一声:“距夔王大婚尚有十日,要夔王小心防范!”原来他必要于深宫高墙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在大婚之前带走王妃。

她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在乎那个人,不觉有点讷讷,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站在灯下,仰头看着他。

他一张口就说:“长安城,大明宫,大明宫中皇帝坐正中。宫外还有诸王在,其中一位就是夔王爷,大名李滋李舒白。”

满街的灯像流光一样在风中微微波动,摇晃着投下不安定的光芒。

李润走到他们面前,含笑问李舒白:“四哥怎么在这里?”

“是啊,尤其喜欢看那个……那个纸花变真花。我知道真花肯定是预先藏在袖中的,可纸花哪儿去了呢?”

男人攥着银子笑逐颜开:“这个事儿我不知道,但变没一只鸟笼里的鸟我倒是绝对有法子。您说话就行。”

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便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来。李舒白递给她一双象牙箸,推了一个小碗给她。

他神情如常,如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听到了你会失望的。”

“唉哟,那实在太可惜了,”黄梓瑕说着,将手中的银子塞给了那个男人,“不知道是哪位买去的,如何可以找他?我想去试试运气,看能否转让给我。”

李润回顾四周,看见满街灯火,行人寥落,不由得点头,说:“这倒是的,我们自小在繁华景象中生长,又哪里领略过这样的景致。”

“吞剑很平常啊,有什么好看的?”她问旁边拼命往里面挤的大叔。

“……”黄梓瑕无语。

李舒白回头看着他,微微点头:“七弟。”

“是吗?”她颤声问着,柔弱无依地抓住黄梓瑕的袖子,身子也在微微颤抖,“崇古,王爷会保护我的,是不是?”

但他可以让别人进入仙游寺。在两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又说:“更何况,他有的是下属可以替他出面,何苦自己去向两个街边的杂耍艺人学手段。”

“我相信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李舒白靠在椅背上,望着漏窗上正在缓缓摇动的花影,忽然问,“黄梓瑕,你小时候在长安,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

“诸位,这岂不是事出有异,怪事近妖吗?”

这一出声,黄梓瑕就认出来了。他正是当时在长安城外短亭内的那位说书先生。当时一群人共同避雨,正是他说起了黄家的案子,添油加醋,荒诞不经,讲坊间逸事时,这种说书先生应该是最会哗众取宠、受人欢迎的。

“这我可真不知道,对方学了法儿就走了,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黄梓瑕摇头道:“想不通啊,既然胁生双翼了,为什么还要化为青烟,直接拍翅膀飞走不好吗?”

“不会吧,说一说看?”

黄梓瑕托着下巴,听着外面的声响——“话说,诸位可知那位夔王爷,最近可忙得很,这不,听说有了一个新麻烦。”

那女的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嘴说:“我就说嘛,那五两银子当得什么用,那小鸟可是师傅传下来的,训得这么好,就算十两银子卖了也可惜啊。”

眼看天色过午,李舒白终于垂怜黄梓瑕,带她进了西市最出名的缀锦楼,在隔间坐下,要了几个王府中没见过的坊间菜式。

黄梓瑕想起一开始在长安城外短亭内,这位说书先生说自己是白虎星转世,不由得扶额默默地镇定了一会儿,然后问李舒白:“不叫京兆尹把这种人整治一下?”

“你们可知昨日下午,夔王府的准王妃,那位琅邪王家的姑娘,前往仙游寺进香的事情?”

“崇古……”她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此时积满了泪水,水波盈盈地望着她,欲语还休许久,才转开脸,颤声说,“我,我梦见自己真的……真的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黄梓瑕对这个把大道理套在小鱼身上的男人真的无语了。

黄梓瑕回到夔王府时,李舒白正独自在花厅用晚膳,看见她来了,示意侍女们都出去,又抬手指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黄梓瑕站在窗外,看了她一会儿,还在想要不要叫醒她,却听到她喃喃地喊着:“血色……血色……”

街灯如昼,光华炫目。就在他们站在路边沉默时,忽然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车后有开道的卫兵与宦官,一排数十人次序井然。

说书先生越说越兴奋,手中醒木一拍,眉飞色舞:“那王蕴一听,只气得七窍生烟,挥剑便砍。只听到嗖一声,怪人化为一阵青烟而去,地上只掉下一个黑色箭头,那上面刻着‘大唐夔王’四个字样,正是当初夔王爷射杀庞勋时,直中咽喉那一枚箭镞!”

“嗯,我知道。”黄梓瑕点头应着。京城的流言愈传愈烈,已经传到了久居深宫的王皇后耳中。她今日召她们进宫,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吩咐。

女子在旁添上一句:“朱砂痣就长在额头正中,端端正正,整个人本来就长得好,配上那颗痣啊,就跟画中人似的。”

骤然风雨加剧,直打在黄梓瑕的半边身子上。她赶紧避过身,听到王若啊的一声惊叫,已经醒过来了。

黄梓瑕一边想着,接过伞穿过前庭,顺着走廊一路行去。过了两重朱门,一路转到西院,就是王若住的地方。

“哦!原来如此。”黄梓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向李舒白伸手,李舒白又给她丢了一块银锭。她举着银子问:“大哥,既然你这么精通这个机关,那么,你这边肯定有这样的鸟笼和小鸟?”

那男人笑着还礼,说:“一般一般了,小兄弟喜欢看?”

长安西市。

黄梓瑕摇头:“什么东西?”

前月有传闻,说徐州鼓楼内,水晶盒纹丝未动,那枚箭簇却不翼而飞。徐州州府在辖下紧急搜寻了许久,却没见踪迹,原来是出现在了仙游寺,又不偏不倚出现在王若进香的那一日,被神秘人留在佛寺之中。

“不觉得这样比较精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