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笼中囚鸟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她仔细辨认女尸焦黑的颅骨,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查出左眉是否有一颗黑痣吗?”

黄梓瑕便应了,她与王若两人沿着台阶而上,手中拈着香,一路爬山上去。

夕阳下,禅钟远远传来,僧人们正在晚课,梵歌吟唱声和夕阳斜晖一起笼罩在她们身上。地上的鸟笼和她们的身影,都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落在深深的大殿内。

她郁闷地“嗯”了一声,想想,终于还是问:“那个什么新欢,是什么意思?”

他温和笑着,问她们:“这只小鸟怎么样?”

冯忆娘,扬州云韶苑的琴师,准王妃身边的教导大娘,倒毙在幽州流民之中,死因是中毒而亡。而即将嫁入夔王府的准王妃说,大娘回扬州去了。

恶心欲呕的感觉渐渐退却,她努力让自己定下神,伸手翻看着面前的尸体。

“我倒是有个猜测,会不会是成都府尹黄使君的女儿黄梓瑕?”周子秦忽然说,“我听说她很擅长通过蛛丝马迹来断定案情。”

王若扁了扁嘴,用泪眼看着她,低声说:“或许吧。”

“这个是疫病而死的,自然没人再检验了,只想着早点处理早点完事呢,”周子秦说着,指指旁边的箱子,“第四行第二格,那个小袋子拿给我。”

这是一枚小小的羊脂玉,玉质清透,只有小手指甲那么大。在月光下,她擦拭掉上面的血瘀和污垢,对着月光一照,看见上面刻着小小的一个字,“念”。

她自行去箱中找了手套戴上,先去拨弄那女尸的手。毕竟是晚上,东西看起来显得模糊了,倒也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可就是气味有点受不了,即使隔着醋和姜蒜,气息还是浓重地涌进她的鼻孔。

“另外那妇人尸体,还有那具男灾民尸身,你能不能也同时依样检验一下?”黄梓瑕说。

“刚刚……有一个奇怪的男人,他,他说……”王若的声音颤抖凌乱,不成语调。

他顺着台阶而上,丝缎白衣在风中微动,越发衬得他整个身影皎洁出尘,如同晴空之云。

“在。”她应了一声。

王若低头跟着王蕴下台阶,走向山腰的大雄宝殿。黄梓瑕在她身后一个台阶的距离,听到她低低的声音:“崇古。”

“哦,因为啊,我觉得像黄梓瑕这样屡破奇案的人,如果真的要杀人的话,应该会设计一个完全让人察觉不到的手法,怎么可能就这样简单粗暴地把家人干掉呢?这实在是有负她的盛名嘛!”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最近真的,好像很焦虑、很紧张的样子?”她不安地问。

周子秦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冷淡,眉飞色舞地说:“一看就知道你以前不在长安吧!也肯定没在蜀地待过吧?她在长安和蜀地都很出名的!还有还有,你知道我为什么立志要当仵作、当捕快吗?就是因为黄梓瑕啊!”

“一般吧。”

“没什么,挺简单的,”黄梓瑕稍稍回想了一下,说,“蜀地龙州一个少女忽然死在家中,仵作以此法检验是饮毒自尽。但我……但因捕头发现那女子手腕上的瘀痕,不是她手镯上压花的葡萄纹,而是另一种石榴纹,断定她死之前必定有其他女人压着她的手。于是便在她口鼻中细细搜寻,找到业已干涸的清血。对她的家人审讯后,发现原来是她嫂子与邻居偷情被她撞见,嫂子制住她的手之后,邻居逼迫她保守秘密,却因为下手没有轻重而闷住口鼻而亡。两人情急之下给她灌了毒药,企图造成她是自尽的假象。因此毒可以在咽喉验出,却无法从腹内验出,借此破了这个案件。”

仙游寺风景极美,而且本朝以来数个妃嫔、夫人在仙游寺进香后,都灵验非常,所以虽然城中有诸多佛寺,但去仙游寺进香在众朝臣女眷中风靡一时。

黄梓瑕想起一件事,赶紧提醒他:“据说这几个人是犯疫病死的。”

“不知道。”黄梓瑕把头靠在膝上,望着月亮许久,才说:“好像听过这个人。”

肠胃剖开,虽已基本烧干,却也十分恶心。神经跟筷子一样粗的周子秦也终于有点受不了,歪着脸只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封入银牌的时候,他忽然“咦”了一声,感觉手指触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于是便取出来,看了一眼,声音带上一丝兴奋:“喂,崇古,你快看这个!”

白色的羊脂玉放在李舒白的面前,李舒白看着上面那个刻字,却没有伸手去拿,只问:“这是什么?”

那只白鸟掠过天空,投入面前的峰峦山林之内。顺着鸟飞翔的轨迹,她们的目光投向面前的后殿,然后,突如其来地,她们就看见了站在后殿门前的那个男人。

small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small

李舒白看看她若无其事的脸,再看看自己的手,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抓过桌上的龙泉瓷笔洗,开始用力地、努力地洗自己的手:“黄梓瑕,你也给我马上消失!”

他用手指划过那一行字,然后无声地指一指外面一座小山坡,嘴唇一张,做了一个“走”的口型。

幸好不久里面就有了动静,一个少年急匆匆地奔了出来,他大约二十不到的年纪,眉目清朗,隽秀文雅,穿着一身纹绣繁密的锦衣。那衣服颜色是华丽的天青配烟紫纹绣,腰间系着镂刻螭纹的白玉带,挂满了叮叮当当的荷包、香坠、白玉佩,乍一看分明是个街上常见的纨绔子弟,只不过模样格外好看些。

“果然是知我者夔王。”他压根儿不问详细情况,抬手打了个响指,“稍等!我拿了工具就来!”

黄梓瑕认真地说:“不是,真不是死人口中掏出来的。”

黄梓瑕说着,果然看到李舒白的眼睫毛跳了一下。她有一丝说不出的愉快,于是又加上一句:“冯忆娘的身体烧得半枯焦了,不过内脏还基本存在,我们从她胃里挖出来的。”

黄梓瑕、素绮还有王蕴府中的十来个丫头一起陪她上香。

黄梓瑕面色如常地看着他:“幸好不负王爷所望,我和周子秦在天亮之前做完了一切,然后将那块葬地还原,我保证任何痕迹都消失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转头望着王若低垂的面容,心想,她是不是真的为了爱李舒白,所以才会这样呢?

王若也祝祷完了,站起来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小鸟。

素绮说:“我是真的不行了,反正今日寺中无人,杨崇古你陪着王妃上去吧。”

城西山林繁盛,周子秦轻车熟路就带着她摸到了义庄,往里面一望,只有一盏孤灯亮着,守义庄的老头儿早已睡下了。

他还不依不饶地问:“听说你会破案?还破了‘四方案’?”

“因为,冯忆娘毒发身亡之前,将它吞到了肚子里。”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就仿佛是那只白色小鸟幻化而成的一般,无声无息就出现了。

“啊?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听京城里传说,夔王身边有个挺漂亮的小公公嘛,昭王向夔王讨要都不给,我一看你的样子,估计就是你了。”

周子秦的声音忽然一下子就提高了,明显地向她传递自己的兴奋:“然后,我忽然就找到了我未来人生的目标了!黄梓瑕那时不过十二岁,还是一个女孩子,就已经开始帮刑部破解疑案,光耀四方。而我呢?我十二岁时在干吗?我活这么多年都在干吗?就在听到她事迹的那一刻,我忽然找到了自己以后人生的意义!忽然看清了自己面前坦荡的道路!忽然看到了自己终将走向辉煌的人生!”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我倒是奇怪,这么重要的标识身份的东西,为什么凶手这么粗心大意,任由它留在冯忆娘的身边。”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的设备不错吧?”他炫耀着,熟练地将尸骨翻来覆去检查许久,然后迅速剖开死尸身上仅剩的肌肤,“喉咙先不能动……手指完全烧焦,无法辨识;眼睛干涸,无法辨识;耳朵无存,无法辨识……”

她忍不住出声提醒,说:“记得等一下也要验一验肠胃,上次蜀地有个女子,死后被人灌了毒药,结果仵作只在口中检验,最后差点误断了。”

“既然如此,请不要惊扰贵人,以免多生事端。”

“可是‘四方案’这样的你都能破,我觉得你简直已经可以和我最崇拜的人并驾齐驱了!”

黄梓瑕无语,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应付面前这个男人了,只能默默地将头转向另一边,问:“她何德何能,让你这么倾慕啊?”

那箭镞上,刻着依稀可辨的四个字:

可惜周子秦没看到,还在那里自说自话:“叫什么……杨崇古对不对?”

耳听得周子秦说:“从骨骼来看,下面这两具女尸的身长大约都在五尺多一点,不过另一个女子骨骼松脆,身躯微有伛偻,年纪大约有五十了,所以这具尸骨应该才是你要找的人。”

王若跪在佛前,喃喃祝祷,黄梓瑕回头看那个男人,见他一直站在门外,外面是淡青的远山,天青的碧空,而他穿着一身青色衣衫,就如要融化在背景中一般,显得飘忽渺远。

身后有人在叫她们。是在山下等候她们的王蕴,因见她们许久没回来,便亲自走上来找她们。

“男人?”王蕴愕然回顾四周,“之前早已清理过寺中人,自你们进去后,我同王府调集来的士兵又一直守在下面,按理寺中应该不可能有旁人出现的,怎么会有男人混进来?”

王若“嗯”了一声,两人走上最后十来级台阶,来到后殿门口,朝里面举香叩拜。后殿供奉的自然是燃灯上古佛,佛前供奉着香花宝烛,青烟袅袅间连宝幢都显得恍惚。

黄梓瑕听着他没心没肺又七颠八倒的话,真不想理这个人,只好悲愤地埋头挖泥。

黄梓瑕开始敬佩这个人了,这身手,哪像个遍身罗绮的纨绔子弟,分明是百炼成精的狐狸啊!

天色越来越暗,六百下闭门鼓一声催着一声。黄梓瑕和周子秦在街上纵马狂奔,向着金光门直奔而去。

“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勒在脖子上,想要逃得越远,其实只会勒得越紧,”那个男人明明看到了王若的反应,却只笑道,“我说的,是这只小鸟。”

她们到庙中见佛烧香,依次跪拜,等拜完山腰的主殿,素绮和那几个丫头已经疲累了,眼看后殿还在山顶处,个个都瘫软了。

“……是成都府捕头郭明。”

黄梓瑕回身看着他,问:“足下是否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竟这样随意搭话!”

small身为笼中鸟,一瞬化无影。富贵皆浮云,大梦不知醒!/small

走到那座小山坡下,他们系在那边的马正在踱步。

他朝她勾勾手指,然后蹑手蹑脚走进去,打开木柜,取出里面的册子,翻到最近写的那一页——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门,他又用铜片把那个门闩一寸一寸挪回去,艰难地重新卡上,一挥手示意她走。

“你家小少爷周子秦。”她说着,把手里的小金鱼给他看。他一看上面夔王府字样,赶紧说:“哎哟,您稍等。”

黄梓瑕差点没被那个味道熏晕:“你爹不是当官的吗?还祖传这种东西?”

他扬扬得意:“对啊,我就这么点爱好,我跟你说,我的仵作功夫都是在这种无主倒毙的尸体上偷偷练出来的。”

黄梓瑕带着王若往外面走,并不想多生事端。但在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听到他说:“毕竟,无论现在是怎么样,但以前曾经做过的一切、经历过的一切,都会深深烙印在心上,就算瞒过了所有人,也瞒不过自己。”

“开门闩的本领,估计在长安也是一绝吧?”

黄梓瑕在家中跟着捕快们厮混日久,自然知道这个是验毒的,拿来洗银牌的是皂角水,等过半个时辰,银牌取出若是发黑的话,便可断定死者是中毒而死。

黄梓瑕看向王若,王蕴看见王若的神情,才觉出不对劲,赶紧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窗……窗台?”周子秦沉默了,黄梓瑕走出好远,终于听到身后一声哀号,“我浪费半年多才练成的本领啊!谁能还我没日没夜练习的汗水!”

小鸟仿佛也听得懂她的赞扬,在鸟笼中跳得更欢了,仿佛一刻都不愿意停下似的。

黄梓瑕取出里面的布袋子丢给他,他从袋中取出一根小手指般大小的薄银牌和一个小瓶子,然后用布蘸上瓶子里的液体,用力擦拭那个银牌,等到银牌通亮,他才将死者的下巴捏住,使尸体的嘴巴张开。他把银牌探进去,然后重新把嘴合上,用一张纸封住,说:“等一会儿吧。”

他见地上多了一个空鸟笼,便问:“怎么有人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

她屏住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说,黄梓瑕,你是连自己家人的尸体都见过的人,这些又算什么。

虽然研究了一夜尸体,但在看见李舒白失态的一刹那,黄梓瑕觉得好像一切都值得了。她愉快地奔回去补觉:“是!谨遵王爷命令!”

黄梓瑕嘴角微微抽搐,真不想跟这个人说什么了。

长安惯例,昼刻尽时,就擂响六百下“闭门鼓”,等到最后一声鼓槌落下,城门关闭,直到第二天五更三点,四百下“开门鼓”之后,方才开启。

黄梓瑕便接过话题,说:“就在公子上来之前,有个男人手提鸟笼出现在这里,他不知动了什么手脚,让笼中小鸟消失了,并说王妃或许也会如笼中鸟一样凭空消失。”

她站在周府前,眼看着皎兔东升。长安城的闭门鼓已经敲响,隐约自远处传来。她心里未免有点焦急。

“哥……哥哥。”王若声音颤抖,抬头看着他,眼中含着惊惧的泪。

“那这样的尸体,还有什么可以辨认身份的痕迹吗?”

“是啊,很乖巧,就算我打开鸟笼,它出去飞到山林里,但只要听到我的啸声,就能立即飞回来。”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抚摸小鸟的头,小鸟亲昵地靠着他的手指摩挲自己的小脑袋。

黄梓瑕蹲在坑旁,听着他的声音,仰头看着月亮。

她一看这堆烧得半干不透的骨头肌肉,就知道李舒白说对了,那群差役果然草草烧了一下就挖坑埋了,根本没有执行“久焚深埋”的要求。

“那就肯定要告诉她冯忆娘的死了。到时候陈念娘肯定会多生事端,打草惊蛇。”

她奔到崇仁坊董仲舒墓旁边,下了马匆匆去敲门。门房开了门看她,打量了下她一身的宦官服饰,脸上堆笑问:“小公公找哪位?”

“妹妹,你怎么和杨崇古站在这里不动?”

黄梓瑕蹲在坑旁,说:“对,要找的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身高五尺三寸,身材适中,擅长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