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身为宦官

簪中录全集 侧侧轻寒 第2页,共2页

婚事。黄梓瑕默然丢开祖母的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祖母无奈轻拍着她的手,笑道:“王家是世家大族,王蕴是长房长孙,而且也是你父亲见过的。他一直称赞王蕴相貌品德都是绝佳,你嫁过去定是顺遂如意。”

“这么说,你行凶杀人的事,昭然若揭。”李舒白慢悠悠地说。

到如今,世事变幻,她身世凋零,所幸她拼命努力,终于还是抓住了一线机会,终于站在了面前这个人身边。

黄梓瑕只觉得一股火直蹿脑门,她把自己手中的碗重重一放,哆嗦的手却抓不住碗筷,汤碗一时倾倒,从桌上滚了下去,摔个粉碎。

公公婆婆看看她手中的匕首,呆呆地对望一眼,才如梦初醒般对着外面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强盗来杀人啦——”

景翌诚恳地说:“奴婢就是这么猜测的,但具体是谁,却还想不起来,请王爷容我去查看一下档案。”

而李舒白则一直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到她制服了那个凶手,才说:“不错,身手利落,可惜没什么章法。”

李舒白微微扬眉:“那个禹宣,现在在哪里?”

“可我就是喜欢了旁人,不喜欢他!”

“为了让你更快完成任务。”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

“没通知。”他悠闲地说着,拉下旁边一枝含苞的芍药端详着,若有所思地说:“今年地气暖和,牡丹还没开,芍药就已经含苞了。”

黄梓瑕看见凶手的一把匕首正高高举起,要朝着孕妇肚子刺下。她大惊之下,又被李舒白推着,几步踉跄,顿时重重摔了过去,肩膀撞在那个凶手的侧腹上,将他狠狠撞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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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白点头:“这么说,她可能是九成宫中离散的小宦官?”

她无奈地爬上车,看见他的目光却只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便转向车窗外。她顺着雕镂流云五福的车窗看向外面,平凡无奇的街景正在缓缓移过。

黄梓瑕抬头看皇帝,见他点头,才解释道:“这只是常人思考惯性,结合了‘常乐我净’菩提四面之后,又见案件发生在京城北、南、西各面,便认为凶手杀人的规律是东南西北。谁知凶手杀人,只是借了这个名号,却不是以这个规律来的。其实之前凶手杀的第三个人,是在京城西南常安坊,根本不是城正西。所以我想,按照四方来定案,本就是一个错误。”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盯着楼上,李舒白也松指放开了那枝芍药,说:“看来是要生了。”

黄梓瑕心想,虽然是兄弟,但皇帝看起来倒比李舒白温和多了。再看看昭王李他们,又在心里想,所有人看起来都比这个李舒白好糊弄啊,为什么偏偏能帮自己的,只能是这种人……

“我……”她迟疑地说,“因为之前和禹宣一起看书,有一本《酉生杂记》上记载了一个民间秘方,说三钱钩吻汁可抵半两砒霜之毒,我不信,便与他打赌……因我也曾帮助衙门处理过各种毒杀事件,所以购买砒霜便落在我的身上,而钩吻则由禹宣去山上采集,准备拿隔壁那几只老是咬人的恶犬试一试。”

京城寸土寸金,魏家并不很大,所谓的院子,其实只是一丈见方的一块小地方,院后两间平房,四周围墙也不过到黄梓瑕的胸口。

黄梓瑕见他没有追问,心里隐隐觉得稍微轻松了一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述那已经发生了数月,却依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口的那一日。

按例,二更天后,长安城各坊关闭,不允许任何人在外面的大街上行走。所以李舒白假扮自己是游玩的士子,而黄梓瑕则是他的书童,两人傍晚时穿着普通的衣服过去,借宿在普宁坊的客栈中。

母亲忧愁地看着黄梓瑕,低声对祖母说:“娘,你不知道,这丫头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一听我们提到王家就不高兴。”

“你确定凶手的第四个目标,会是孕妇?”李舒白扬眉问。

大明宫紫宸殿,最近一直身体不适的皇帝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顿时有了精神,命人召诸王及大理寺少卿崔纯湛、刑部尚书王麟等觐见。

“那么刑部呢?”

黄梓瑕无语了:“你不会进来帮我一下啊?”她都在这生死关头了,他居然还在袖手旁观,在月光下连发丝都没动一下,浑身沐浴着明月光华,飘飘欲仙。

黄梓瑕站在那里,感慨万千。她逃亡了数月之久,千山万水拼命遮掩身份,谁知这么短短一段话,就能让她拥有另一个身份,成为另一个人,从此光明正大出现在别人面前,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腰斩吧。”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看着他在此时的夕阳之下,如同山河起伏般轮廓优美的侧面,那是仿佛万年冰霜也难以侵蚀的坚定。

“嗯,”既然他主动说了,她便接下话题,说,“若这个案子能破的话,王爷是不是会考虑让张行英重回仪仗队?”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黄梓瑕身上,见这小宦官面容清秀绝伦,上来叩见皇上时,始终垂着睫毛,神色平静,连发丝都没有动一下,让人更觉不俗。

一群人顿时个个露出惊喜的神情,康王李汶第一个问:“四哥择定王妃了?是哪家的姑娘?”

她的心里,忽然感觉到一点淡淡的酸涩滴入自己的心湖。眼前如同幻梦般,闪过那年夏季,大片风荷开满池塘。那时那个人执着她的手,亦是这样说话。

马车停下,夔王府已到。李舒白推开车门,自行下了车。回头看见她神情恍惚地从车上下来,他漫不经心地抬起自己的手,扶她下车。

“嗯,只是没想到,这个杨崇古大难不死,入了我的王府,”李舒白看着黄梓瑕,问,“景翌说的这个身份,你觉得怎么样?”

汤水溅上了身旁祖母的衣裙下摆,祖母无奈站了起来,赶紧让丫头来擦拭,一边叹道:“你这孩子,性情真是越来越差了,好好说着话,怎么还摔碗了?”

李舒白又走到门口,吩咐侍立在那里的人:“叫景翌过来。”

稳婆赶过来后则大为惊奇,说:“产妇受到惊吓,因此一下子用力,孩子立刻就出来了。幸好产妇身体康健,才得保母子平安——我赶紧给孩子洗洗。”

“你将此事说明了吗?”

虚弱的产妇无力地靠在床上:“‘惊生’?你干吗不叫‘吓生’?”

“正是如此。一老,一病,一死。如今唯一剩下的,只有‘生’字——而那个孕妇,正是长安西北唯一一个即将生产临盆的,若凶手要在那一天下手,盯上的只可能是这个目标。而那天他前去杀人时,又刚好遇上产妇临盆,他大喜过望,还以为是上天在帮他完成这个‘生’。”

“说了,禹宣也帮我证实,但被斥之为借口。”

黄梓瑕顿时明白了,原来自己要来抓那个变态残忍神秘莫测的凶手,可唯一的同伴就是面前这看起来根本没有一点自觉性的家伙。

皇帝李,今年三十九岁,但自十来年前登基之后,一直纵情声色,不理朝政。若说是个太平天子虽然有点勉强,不过倒也没做什么扰民的事情,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也还算安定。

“是,我在蜀地最有名的归仁堂买的。差官们过去一看售档,明明白白地记录着我签押的字,确认无误。”

“等夏天过去了,我将会前往巴蜀一次,到时候,我带你去,将你父母的案卷调出来全盘重来。我相信,像你这样能轻易破解疑案的人,不至于当局者迷到这种地步,无法洗脱自己的罪名。”

她的嘴唇像风中枯残的白花,即使是身上绛纱宫服也不能替她增添一点血色。她看着面前人,嗓音略带嘶哑:“王爷,你是否也像他们一样认为,这个世上会有人杀害自己全家,就为——那个理由?”

黄梓瑕往李舒白面前一站,拉起他的手虚按在自己腰间,然后用刚好能被窗外听见的声音,哀求地说:“哎呀公子,咱们这是在外面呢,可要避一避人耳目呀!别,别摸这里呀……哎呀,这里更不行呀,讨厌,都是男人,叫别人看见了会怎么说嘛……”

李舒白笑道:“九弟胡说,我当时未曾说过一个‘不’字。”

黄梓瑕辩解道:“张行英让我假冒他,混入王爷的仪仗队进城,虽然于理不合,但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知恩图报也是一种君子美德。能不能请王爷宽恕了他,让他先跟着我一起调查此案?”

“好主意,就这样决定了,魏吓生,挺好挺好……”

“是。”景阳应了,对堂上站着的黄梓瑕一眼也不看,行了礼便要出去。李舒白又一指黄梓瑕,说:“你先带她下去吧,给她安排个妥帖点的住处,记得她是个小宦官。”

还没等他站起来,黄梓瑕已经爬起来,狠狠一脚踹在他的手腕关节上,凶手吃痛,手中的匕首顿时拿捏不住,被黄梓瑕一把抓过,然后顶在他的后腰:“别动!”

春日宴,一群人在宫中推杯换盏,到红日西斜才各自散了。

她回头看着李舒白,李舒白也看着她,脸上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说:“给你一刻时间,打发走。”

在黑夜中,这尖厉而不祥的声音混杂着孕妇临盆的呻吟声,让人听到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黄梓瑕看着他漠然的表情,颤声说:“若王爷真能如之前所说的施以援手,我相信浮云总不能长久蔽日,我父母的冤仇,定然能昭雪于天下。”

他们悄悄蹲在对面的桥洞旁,借着几丛芍药掩藏身影。

“嗯。”她应着,目光始终定在院墙上。只见黑暗中有一条身影慢慢行来,在石榴树边站着,隔墙向内低低叫了两声:“咕,咕——”

但李舒白似乎也想到了,随意看了她一眼,说:“张行英的家,也在普宁坊。”

黄梓瑕抱着满怀的梅花,笑吟吟地给身旁的禹宣看。禹宣说:“前日我在坊间看见一对雨过天晴色的花瓶,觉得放在你的房中是最好看不过的,我已经买下了,今日却忘了带过来,下午我叫人送过来。”

“算了,还是我跟刑部的人联系一下,今晚我出去吧。”黄梓瑕扎好自己的头发,准备出门,“至于你,估计要被老板和老板娘堵在屋里了。”

黄梓瑕把门闩挂上,又打开窗户看了看后面,然后翻身越窗跳出,朝他一招手:“走!”

他看着外面,径自说:“你家人的案子,我现在想要听一听。”

李舒白点头,缓缓说道:“这样看来,唯一有可能杀你父母的人,的确是你了,想要翻案,确实不容易。”

“是……我父亲到成都府之后,收养的孤儿。他十八岁便考上了秀才,官府给他安置了小宅,但他还是常来看望我父母。”

黄梓瑕微有诧异,仰头看着他:“王爷已经知道我按照什么方法判断了?”

李舒白说道:“这倒并不是臣弟的功劳,破案的另有其人。”

她自小受祖母宠溺,和她格外亲热。禹宣见状便先告辞了,祖母含笑看着他,等他走后,黄梓瑕却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

黄梓瑕正要说话,看窗外老板娘又提着茶壶婀娜多姿地过来了。

黄梓瑕看着普宁坊,忽然想起一件事,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打算等破了这个案子再说。

院子中听到这边混乱声音的婆婆终于颤颤巍巍地跑过来了,看见原本只有媳妇一个人的房间里,现在有小书童一个,被书童用匕首指着的黑衣人一个,虚弱的儿媳妇一个,儿媳妇床上蠕动哭闹的婴儿一个,后门外还有站着看月亮的男人一个,再加上刚刚摔破的花盆一个,砸得稀烂的花架一个,顿时让她傻了眼,惊惧非常:“哎哟我的天!怎么……怎么回事?”

李舒白那只被拉着虚按在她腰间的手也在瞬间僵住了。不过只是一刹那,他便不动声色打开她的手,侧过脸去喝茶:“这店里老板娘烦人,总是来盯着,难道她发现我只喜欢男人了?”

“去跑一趟,请大理寺少卿崔纯湛过来。”

殿内一片寂静,皇帝挥手说:“朕看也不必等到秋后了,既然已经供认,又物证齐全,这样罪大恶极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这几日你们把案情理一理,免得他还呼叫吵闹。”

老板娘婀娜多姿的身影果然僵硬了。

她低头,“是”了一声。

“因前面三人丧生,一个更夫是老人,一个是壮年铁匠,这两人被杀尚且不提,善堂的那个小孩,孤弱衰竭,正在濒死之际,就算不杀他也活不了几时了,凶手杀他又为了什么?”黄梓瑕说着,略一停顿,才说,“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便是那位壮年铁匠,他被杀害的地方,是在药堂——换言之,他是在去看病的时候,被杀害的。”

禹宣,看来是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男子。

李汶还在思索,李润在旁手握酒杯,轻叹道:“人生四苦,生老病死。”

皇帝的眼睛这才落在李舒白身后的黄梓瑕身上,问:“四弟,你身后那个小宦官,似乎平日未曾见过?”

李舒白依旧看着外面缓缓流过的街景,问:“禹宣是谁?”

四海缉捕的重犯黄梓瑕,就这样变成了夔王府的小宦官。

二更已过,街上人声寂静,灯火无声无息都灭了。

她带泪回身看母亲,泪光中只看见她无奈的笑容。她说:“先回去给祖母和叔父他们道个歉,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呢?”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面容上,窗外的树影筛过一条条阳光,如一缕缕金色的细线,在她的面容上流转不定。在那金色的光辉之中,她苍白的面容与清澈的双眼,显得惊人的明净夺目,就连阳光似乎都只是她的陪衬,在她面前失去了光辉。

第二日,刑部与大理寺同审,核对了凶器,确定是杀害前几个死者的凶器无疑,又将从凶手住宿的客栈中翻出凶犯抄写的经文与凶手在现场留下的字迹相比对,走笔写字习惯完全吻合。

公公赶紧到厨房去了,老妇人扯过帕子给媳妇包好了额头,确认眉毛没有露出来,听到窗外的猫头鹰又在咕咕地叫了两声。她赶紧抄起旁边的晾衣杆,跑到院子里去,朝着石榴树乱打,想要将猫头鹰赶走。

母亲赶紧给父亲使了个眼色,又对她说:“是啊,祖母和叔父这次过来,就是商议说是不是明天春天让你出阁,刚巧王家也是这个意思……”

她不得不无力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通知大理寺和刑部?”

而就在她出门的一刹那,那人已经绕到了屋后。

黄梓瑕还未进门,便已隔着雕镂的花窗,看到李舒白坐在里面,正在看着京城地图。

他把自己的目光又转向窗外,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本王说过的话,难道你以为我会食言?”他一副“你爱讲不讲”的无谓神情。

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女,背负着世上最可怕的罪名与冤仇,却义无反顾地踏上最艰难的路,将一切原本属于少女的柔软娇弱全都深深埋葬,只剩下拼命执着前进的路,光华灼灼。

“你们之前也经常做这样的赌约?”

当天晚上,她一家人全都毒发身亡,而致命的砒霜就下在她亲手端上又亲手给每个人盛上一碗的羊蹄羹中。

本朝夔王李舒白所说的话,有谁能质疑,又有谁敢质疑呢?

黄梓瑕刚刚补完觉,跑到语冰堂去见李舒白,就得到这样的命令。

“是,唯一有可能下毒的机会,就在我捧着那碗羊蹄羹从厨房到厅堂的路途。而且,我又有购买砒霜的记录,又有……他们所谓的动机。”

黄梓瑕走到他身边,他指着地图,说:“昨夜凶犯没有出现。不过按照你的想法,凶手今晚是不是要出现在西北方向?”

皇帝笑道:“倒是还未择定,但也快了,一定下就发金书玉册。你们就忍着好奇心再等等又如何?总之四弟的王妃,当然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必和四弟一对璧人,相映生辉。”

黄梓瑕翻阅着皇历,李舒白坐在旁边冷眼旁观,见她从正月十七,翻到二月二十一,再翻到三月十九,然后又翻到今天,速度很快,几乎是扫一眼就放下了。

李舒白慢悠悠问:“你是我手下掌管府中人事的,我问你,如今府中有多少在册宦官?”

门外有个宦官应声进来,眉眼弯弯的,十分喜气可爱:“王爷。”

她只觉得眼睛灼痛难忍,眼泪就要决堤,只能捂住脸,转身回到房内放声痛哭。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去井水边打水时,正在洒扫庭院的宦官跟她说:“景阳公公让我们跟你说,等你醒了就到语冰阁去。”

李舒白转头,朝着外面叫了一声:“景阳。”

李笑道:“这小宦官真是聪明灵透,难怪上次我向四哥讨要,四哥都舍不得点头。”

旁边的邻居们听到孩子的哭声,已经纷纷开窗询问,而公公也端着热水到了门口。一片嘈杂声中,黄梓瑕只能无奈地抬头对着他们挤出一个笑容,说:“抱歉啊,我们是来抓强盗的。”

“是否有人在羊蹄羹的碗上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