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惟演尚未远去,而刘夫人声量不小。刘娥闻言竭力回顾,发现钱惟演的步履在襄王府的门楣下明显地滞了一滞。
他是一个细瘦的少年,比赵元侃尚小几岁,两侧微微凸起的肩骨此时似乎在颤抖,然而他很快控制住驿动的情绪,扬首出门,广袖飘飘的身影消失在大宋亲王府邸前渐趋炽烈的日光中。
此夜月明如镜,刘娥缓步来到襄王府花园,在芍药栏杆上坐下,愁眉深锁,望月叹息。
张耆这两日外出,带回来皇城司搜捕秦王府舞伎的名单,刘娥才发现,原来秦王让她顶替逃逸舞伎表演,并未将她名字替换入上报的舞伎名单,是以如今搜捕名单上写的还是她顶替的舞伎名字,刘娥自己的名字不在其中。
回顾当日之事,她亦渐渐明白了秦王不许她上龙舟,并非嫌她技艺不精,不懂礼仪,而是欲谋大事,不想她牵连其中,说明他对她颇有爱护顾念之心。
念及此事,刘娥愈发感伤,只觉世事亦如天边月,一夕圆满,转瞬便成玦。想秦王当年,妻美子孝,位极人臣,一时风光无两。谁曾想金明池一场宴罢即沦为阶下囚,如今处境之艰难,恐怕是自己无法想象的。自己居于襄王府,虽然安全,但岂能心安。
赵元侃从月光拂下的花影中走来,紧挨着刘娥坐下,刘娥挪了挪,和他保持距离。
赵元侃含笑问:“还在生气呢?”
刘娥冷道:“你们想把我关多久?”
赵元侃道:“这里虽不能随便出去,但有吃有住的,不比你在外辛苦奔波强?”
刘娥道:“我若在外面,自然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哪稀罕你的嗟来之食。”
赵元侃笑道:“你就当陪我坐牢呗,暂时不得自由,但我可以给你赔偿。”
“赔偿?”刘娥冷笑,“你拿什么赔?”
“钱我不赔,”赵元侃又朝刘娥那边凑了凑,“但是我可以陪你郁闷。”
刘娥恼火地跳下栏杆,要离开。赵元侃立即追上,抓住刘娥手臂让她面对自己,“好了,不说笑了。今日之事,你应该也能明白,不是我不许你走,是乳娘看管太严,无论你我,都无法出去。”
刘娥甩开他手,没好气地道:“焉知不是你串通了乳娘作戏给我看?”
“姑娘忒也小瞧我了。”赵元侃嗤笑,唇角倔强地上挑,隐含她素日少见的怒意,“我不会违背你心意,将你禁锢于我身边。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但总有一天,我会令你心甘情愿地走进我的王府。”
见他难得如此严肃,斩钉截铁地说出这样的话,刘娥倒无言以对了。两厢沉默须臾,赵元侃又缓和了语气,温言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从襄王府里出去,要做什么,以及能做什么,改善我四叔的处境?”
刘娥被他问住了。一直认为恩人有难,自己不能匿于襄王府袖手旁观,但自己就算离开王府,确实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以减轻秦王的罪责。她思索良久,末了亦只能一声叹息:“我面对困境或许可奋力自救,但若要救秦王,确实力不从心,无计可施。”
赵元侃淡淡一笑:“你知道原因么?”
刘娥叹道:“我身份低贱,人微言轻。”
赵元侃摆首:“与身份无关。我大哥身份高贵吧?照样救不了他最敬爱的四叔。”
“那你说,是何原因?”刘娥问。
“是权柄。”赵元侃黯然道,“自己掌握权柄,或者掌握持有权柄的人,才能兼济天下。没有权柄的人,无论是贵是贱,是贫是富,都不过茫茫苍生中一枚棋子,每一步都要按当权者制定的规则行走,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四叔,便是走错了一步。”
见刘娥沉吟着琢磨这句话,他又笑逐颜开:“行了,别多想了。穷则独善其身,你那么穷,还是好好待在襄王府修身养性吧。我知道你急着出去是记挂着秦王和我大哥,想打听他们近况,这事交给我来做。”
骤然听他提赵元佐,刘娥的心怦然一动,一阵热潮涌上双颊,她垂下双睫,讷讷道:“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秦王和……你大哥……”
她的窘态尽入赵元侃眼底。他略感酸涩,但却还是萦系着笑容,温言宽慰:“你别担心,我会设法入宫去打探大哥和四叔的消息。你安心等待,一定会等到好消息的。”
5.廷杖
次日晨,刘夫人按例来到赵元侃寝阁巡视,却不见他人影,阁中侍女说大王天未亮便去书斋念书了。刘夫人心下疑惑,觉得元侃不至于如此勤奋,遂立即前往书斋查看。
刚走到书斋门前,便见张耆匆匆过来,朝她一揖,称大王今日要潜心读书,不许任何人进入书斋,黄昏时他自会出来。
刘夫人绕过张耆走到窗边,朝窗内望去,只见赵元侃背对着她,正捧着一卷书在读,似乎颇入神,姿态良久未动,只是不时翻翻书页。
刘夫人满意地转身离去。
将近午时,刘夫人亲自端着一盅汤水来到书斋前,又被张耆拦住,道:“夫人,大王还在……”
刘夫人打断他:“还在读书,我知道。只是用功这许久,也该进食了。这是我亲自给他煲的汤。开门,让我进去。”
张耆赔笑道:“递汤水这种小事何须劳烦夫人,就让我来做吧。夫人请把汤给我,我送进去。”
刘夫人见他几番阻拦,疑心愈甚,冷硬地道:“不必,你开门,我自己送进去。”
张耆迟疑着,左右阻挡就是不让她入内。刘夫人恼火,一把推开他,自己开了门。
刘夫人疾步入内,张耆涔涔汗下,亦紧随她,不时唤“夫人”,唯望她停下脚步。
刘夫人端着汤走到那兀自读书的身影背后,道:“大王读了这么久的书,也该稍事歇息。且饮一盅老身为你煲的汤,书稍后再看。”
那人背对刘夫人,默不作声,但握书卷的手轻轻地颤了颤。
刘夫人试探地连唤两声“大王”,那人依然不答。
刘夫人顿时明了,重重地把汤水搁在案上,不客气地将手搭在那人的肩上,狠狠地拉那人转身,面对自己。
看清此人面目,刘夫人先是一惊,旋即怒容满面,扬声道:“好啊,竟然是你,刘娥!大王呢?”
刘娥直视她,道:“大王入宫见官家去了。”
刘夫人怒问:“怎么出去的?”
刘娥默不作声,刘夫人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张耆。张耆低首,从旁嘟囔道:“翻墙出去的……”
刘夫人急怒攻心,两眉倒竖直指刘娥:“是你教他这鸡鸣狗盗的手段的?”
刘娥摇了摇头,欲要解释,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一早,赵元侃便带她来书斋,硬要她穿戴自己的衣冠,又取出日前为她买的重台履,要她穿上。刘娥不肯,他便称若穿上他就有法子入宫打探消息。刘娥半信半疑地穿上了。他满意地上下打量,又走到她面前,与她比了比个头,笑道:“真的快比我高了……下次给你买双两寸的。”
刘娥追问他到底何意,他才说出自己的计划:刘娥穿上他衣冠模仿他在书斋读书,张耆在门外看守,不许人进来,他则翻墙出王府,入宫打听消息。
刘娥虽觉此举未免有些儿戏,但现下刘夫人坚决不许赵元侃此时入宫招惹是非,若要出去,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遂只好答应假扮他留在书斋读书。
赵元侃换上一套寻常少年的衣裳,将要出门,又折回穿着重台履的刘娥面前,朝抬眼直视他的刘娥笑了:“以前我所见的人,不是比我高就是比我低,我看他们,不是仰视就是俯视,现在,终于有个人能与我相互平视了,真好。”
刘娥心中一动。回想赴京以来,遇见的人身份多高于她,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低眉奉承着。虽然赵元佐对她格外友善,然而他在她眼中,宛若周身沐着日月光华的神祇,她对他亦是仰视的。而赵元侃,她倒可如对常人一般,不卑不亢地与其交流,就若他所说,是“平视”。这固然是因为一开始她不知他身份,不辨尊卑,但也缘于身为亲王的他愿意放低姿态俯就她。所以,他应该一开始便视她为一个平等的人的吧。
这些事,刘娥自然不愿与刘夫人细说,于感慨中保持着沉默。面对刘夫人咄咄逼人的询问,是张耆为她辩解:“不是刘姑娘教的,是大王自己想出的法子……”
刘夫人利剑一般的眼神刺向张耆:“住嘴!”
张耆瑟瑟噤声。
刘夫人对刘娥冷笑:“你这贱人,妄想攀龙附凤,想靠小聪明迎合大王,唆摆大王离经叛道,今日少不得要自食其果,得点教训。”言罢厉声朝外喊:“来人!把刘娥给我拖出去,备好我的鞭子!”
刘娥仓皇地睁大眼睛,从对面那中年妇人的眼中,看到了久违的,舅母眼中的戾气。一种可以称作仇恨的情绪从她目中浮升,像此刻天际的阴云,乌郁的静寂中潜伏着瞬息将至的电闪雷鸣。
这日万岁殿中,二皇子许王赵元僖在父亲的注视下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几字,请父亲过目。
赵炅捋须细看,赞赏地颔首:“不错,数日不见,二哥翰墨精进不少,颇有二王遗韵。”
赵元僖与赵元佐、赵元侃不同,外貌远不如他们俊秀,身材魁梧而偏胖,加上自幼说话又有些口吃,因此平时沉默寡言,显得颇憨厚,在宫中远不如元佐兄弟受众人瞩目,父亲也甚少夸赞他。此刻听赵炅这般说,受宠若惊地连连躬身长揖:“爹爹谬……谬赞,臣愧不……不敢当。”
赵炅拍拍他肩膀,道:“你前日呈上的策论爹爹也看了,没想到你对朝政也颇有见解,甚合我意。”
赵元僖低首道:“臣……谨承爹爹教……教导,才有些许……见识。只恨身为……为宗室,不能科……科举出仕,为爹爹分……分忧。”
赵炅叹道:“我原也希望你们哥儿几个都来做官,为爹爹分忧。但如今想来,宗室不问政事,安享富贵,才是正道。若非我当年许你四叔涉政,也不会发生现在这等祸事。”
此前他暗设诏狱,追查秦王谋逆一事。想到即将结案,免不了赐廷美一死,心下恻然,面上也显得郁郁不乐。
赵元僖窥探着父亲面色,道:“四叔谋逆,死……不足惜。爹爹为天下……天下苍生,宗庙,社稷,大义灭……灭亲,元僖十分……钦佩。”
赵炅淡淡一笑,不接此话。
此时王继恩入内行礼,禀道:“奏知官家,楚王求见。”
赵炅蹙眉:“元佐?他怎么来了?”
王继恩道:“官家前日为楚王订亲,便解除了对他的禁足令。今日楚王求见,臣斗胆猜测,恐怕与秦王之案有关……”
赵炅挥挥衣袖:“你去告诉他,我累了,将要歇息,让他改日再来。”
王继恩领命而出。
然而赵元佐似乎并不听从父亲命令,很快阔步进来,王继恩一脸焦虑,追在他身后不住地喊:“大王留步,大王留步!未经宣召,大王不可步入官家寝殿……”
赵元佐已走到赵炅面前,跪下,朝赵炅行礼,一句“圣躬万福”尚未说完,便被赵炅厉声喝止:“住嘴!我没让你进来,你就闯进来了?你知不知道,违抗圣意,是何等罪过?”
赵元佐叩首请父亲恕罪,然而很快又仰面抱拳拱手道:“爹爹,臣听闻秦王之案即将宣判,爹爹手握多名逆臣口供,要赐死四叔……”
赵炅一字一顿,冷冷道:“所以,你暗中遣人,打听国之政要?”
赵元佐语塞,旋即伏首道:“臣知罪,甘领罪责,但还望爹爹听臣一言……”他举目凝视父亲,殷殷劝导,“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然而赵炅根本不欲听他说完,怒示左右,扬声命道:“把楚王拖出去,杖责四十!”
周围宦者愣怔,赵炅怒喝:“还不动手?”众人立即答应,多名宦者上前,架住赵元佐便朝外拖。
赵元佐不断挣扎,连声恳求:“爹爹,四叔谋逆并未既成事实,他悬崖勒马,爹爹理应网开一面,求爹爹宽恕,饶四叔一命……”
赵炅决然挥袖,示意众宦者加速,将赵元佐拖离了他的视野。
赵元佐被除去冠服,仅着素衣中单跪在万岁殿前庭中。两名宦者手握廷杖,立于他身后。
王继恩走到赵元佐身边,躬身施礼,万般无奈地,在他耳边道:“大王,实在是圣意难违,臣也无可奈何……但臣已吩咐他们,减轻力道,还望大王忍耐,臣等得罪了。”
王继恩朝持廷杖的两名宦者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高举栗木廷杖,轻缓地一下一下击打在赵元佐的背上。
赵炅于殿中听到杖击的声音,怒喝:“给我重重地打!谁要手下留神,朕便取了谁性命。”
行刑的宦者相顾骇然,只得加强力道,开始重击赵元佐。
赵元佐咬牙忍耐,眼神不屈。
血从廷杖落下之处透过白色中单,渐渐渗了出来。
赵元侃刚至万岁殿前便看见这般景象,不由心惊。王继恩向他走来,低声解释了两句,赵元侃凝眸思索,还在想如何为大哥说情,却见李清瞳扶着陈国夫人从殿外匆匆赶来,一见这情形,陈国夫人立即高呼“住手”。
行刑宦者暂停落杖,望向万岁殿内。而殿中传来的仍是赵炅斩钉截铁的命令:“打!”
两名宦者又高高地举起了廷杖。
陈国夫人见状,瞬时朝赵元佐身后扑去,廷杖落下,重重地砸在她背上。
陈国夫人浑身一震,感觉到体内有骨头断裂,一口鲜血随即呕出。
李清瞳惊呼,赵元佐回身一看,亦发出一声悲呼,立即抱起陈国夫人,连声唤她。
陈国夫人紧闭双目,已然晕厥。
赵元侃疾步过去探试陈国夫人气息,但觉她呼吸微弱,已命悬一线。
李清瞳进入福宁殿中报讯。赵炅迅速从殿内出来,身后跟着赵元僖和李清瞳。
赵炅来到陈国夫人身边,低身与赵元佐一起托着她,轻声唤:“乳娘。”
少顷,陈国夫人徐徐睁开眼睛,一见赵炅,两行泪顿时涌出,一只满是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抓住赵炅衣襟,气若游丝地道:“官家……老身这辈子,几乎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回,你就答应老身吧,放过四郎,就算把他流放到偏远之地,做平民百姓也行,只是……别伤他性命。”
赵元佐亦朝赵炅跪拜,接连叩首请求:“臣请陛下饶四叔一命,向天下人展示君主仁德之心。”
赵炅沉默须臾,旋即镇定开口:“乳娘,对不起。四郎谋逆,法不容情。”
陈国夫人目中神采霎时一暗,抓住赵炅衣襟的手松开,无力地沉沉垂下。
6.落棋
赵元佐悲呼“陈国夫人”,李清瞳亦抢上前来搀扶陈国夫人,查看她面色,试探其呼吸,然后朝赵炅点了点头。赵炅一脸木然地站起,举目望向远处,淡淡吩咐:“宣太医。”
王继恩立即指挥小黄门去召太医,李清瞳命左右护送陈国夫人回居所。赵炅默默转身朝万岁殿里走去,赵元侃迅速跟上。
赵炅回首瞥瞥赵元侃,冷冷问他:“你,也是来劝我饶了你四叔的?”
赵元侃摇摇头:“不是……”
“那你入宫,所为何事?”赵炅追问。
赵元侃深垂首,赧然道:“臣是听说,爹爹新作弈棋三势,一个叫‘独飞天鹅势’,一个叫‘对面千里势’,还有一个,叫‘大海取明珠势’,皆神妙之极,诸学士和众位棋待诏都不能解……臣斗胆,想请爹爹将这三势示予臣,让臣琢磨琢磨,以增进棋力。”
赵炅错愕:“你专程入宫,就为这个?”
赵元侃立即长揖:“元侃顽劣,不好好读书,整日想着这些,让爹爹失望了,爹爹恕罪。”
赵炅注视他良久,目中渐有笑意泛起,最后抛下一字:“来。”即负手进入万岁殿。
赵元侃跟随父亲入内,两人在棋盘两端坐定。赵炅命内侍裴愈取黑白子布棋局,先列出‘对面千里势’,然后目示赵元侃:“此势白子先行,你且看看,如何救活下面的白子。”
赵元侃凝视棋局沉吟许久,然后拈起一枚白子,正要落在某处,忽觉立于父亲身后的裴愈长袖轻举,动了一动。赵元侃微微抬目看父亲,赵炅正在举盏饮茶,并未觉有异。赵元侃再看裴愈,见裴愈目光落在他将要落子之处,轻轻摆首。
裴愈年龄不过二十多岁,然而通诗文,善弈棋,清俊多才,故此颇得赵炅赏识,赵炅命他监管秘阁图书,闲时舞文弄墨、弈棋抚琴,也常让他相随左右。赵元侃知道裴愈棋艺超群,不亚于众棋待诏,见他摆首,便明白这一子不应落于此处,遂收回白子,又凝思须臾,再举棋往一处去,其间抬目看裴愈,裴愈依然立于赵炅背后,目含隐约笑意,极其轻微地朝赵元侃点了点头。
赵元侃遂气定神闲地将白子落下,再观棋势,已豁然开朗。赵炅定睛一看,又不动声色地拈黑子应对,赵元侃落子之前再看裴愈,在他颔首摆首提示下顺利解开了父亲设下的难题。赵炅最后捋须赞道:“三哥近日常弈棋么?竟精进至此。我这一势连翰院学士都解不开,你居然一来就看出了门道。”
赵元侃朝父亲作揖道:“爹爹谬赞。实不相瞒,每次臣与爹爹对弈之后,回到王府都会将棋局复盘,学习爹爹每一妙着,分析自己得失。若棋力稍有增进,也是拜爹爹所赐。”
赵炅龙颜大悦,命裴愈取自己近日所录棋谱赐元侃。赵元侃似喜不自禁,忙起身郑重拜谢父亲。赵炅笑而命其平身,见赵元侃迫不及待地翻看棋谱,又问道:“以前你成天蹴鞠,并不怎么爱下棋,为何如今转性了?”
赵元侃叹道:“球还是爱踢的,只是如今大哥轻易出不得门,我改和五哥一组,带着几位宗室兄弟,与二哥和四哥带的队踢。近日四哥一不留神,说二哥说话结巴,二哥心里不痛快,踢球时就不与四哥配合,以致我和五哥的队每战必胜。四哥不乐意了,与二哥吵了一架,两人谁都不理谁,我们这球自然也没法踢了。”
赵炅闻言摇头:“四哥固然不懂事,但二哥大他许多,竟也跟弟弟置气,还将气撒在球场上,让你们趁虚而入,难怪要输。”
“正是这个理。”赵元侃道,“兄弟就应该和睦相处,共同御敌之时,凡事理应相互包容,若兄弟阋墙,就给了对手可乘之机。好在这只是蹴鞠,若是镇守疆土……”
赵炅听出他弦外之音,顿时沉下脸来,拍案呵斥:“大胆!”
赵元侃迅速在父亲面前跪下,伏首进言:“爹爹息怒,臣只说一句,望爹爹三思:四叔糊涂,有意犯上,理应严惩,但毕竟未成事实,而我大宋开国未久,契丹虎视眈眈,若这时大动干戈惩处四叔,朝野内外人心惶惶,高兴的岂不是四方蛮夷?”
赵炅缓缓起身,在赵元侃面前来回踱步,良久沉吟未语。保持着伏拜姿态的赵元侃想到父亲的目光如冰似剑,正在自己身上掠过,顿感脊背生寒,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赵炅终于站定,举目望向殿外,沉声唤:“继恩……”
话音未落,便见王继恩略显惊慌地匆匆赶来,跪下禀道:“官家,陈国夫人……殁了。”
垂首跪着的赵元侃见面前父亲的袍袖颤了一颤,他很想仰首探看父亲此刻的表情,然而终究不敢,只是继续低头沉默。须臾,听见赵炅开口,以冷静如寒潭之水的语调问王继恩:“楚王呢?”
王继恩道:“楚王很悲伤,此前杖击也伤得不轻。臣让人搀扶他在陈国夫人阁中厢房歇息,并请太医诊治。”
赵炅不再多言,径直往陈国夫人阁中去。赵元侃想了想,不问父亲意见便起身追赶,亦步亦趋地随他前往。
赵炅步入弥漫着哀泣之声的陈国夫人阁,默默在乳母床榻前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但觉这双曾给予幼年的自己无数温柔慰藉的手已渐趋冰凉,又见她瞳孔涣散,然而眼睑未闭,一双眼兀自空洞地望向上方,不由心下酸楚。默然枯坐片刻之后,他和言对已逝的乳母说:“我只罢去四郎开封府尹之职,让他出任西京留守,离开汴京。谋逆之罪,暂不追究。乳娘,你安心走吧。”
阁中陈国夫人的宫人闻言均下拜,叩谢官家恩德。赵元侃亦随之下拜,称:“爹爹圣明。”
赵炅冷眼看赵元侃,命道:“你去告诉你大哥这事,让他别再置气,打点精神,筹备与梁国公之女的婚事。”
刘娥身着中衣,被绑缚在襄王府中庭木架上,身上伤痕累累,尽是鞭笞的痕迹。晦暗的云端有雨点坠下,在地上击出大而圆的水痕,随之而来的风声也一阵紧似一阵。鞭笞她的小黄门垂下鞭子,抬头望望天,又看向廊庑下端坐着的刘夫人,请示道:“夫人,下雨了,是不是……”
“继续。”刘夫人冷面下令,接过身边侍女递来的茶,从容啜了一口,把茶盏递回给侍女,再扫视周遭的人,“谁敢再对大王进谗言,让他做错事,今日的刘娥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噤声,均不敢言。
行刑的小黄门只好再度扬鞭,朝刘娥挥去。
这一鞭刺激之下刘娥抬起头来,然而咬牙绝不呼痛,只是睁眼怒视刘夫人。
刘夫人倨傲地问她:“你知错了么?”
刘娥道:“我何曾有错?襄王离开王府,是他自己的决定,非我怂恿。”
刘夫人斥道:“你没入襄王府之前襄王一向循规蹈矩,从不做出格之事。若非你这贱人蛊惑,他会忤逆至此?”
“忤逆?”刘娥捕捉到这词,不由一哂,“你认为襄王不听你话是忤逆,那么,你是把他视为你儿子?”
刘夫人语塞,掩饰道:“老身是奉官家之命照料襄王,他不按规矩行事,便是对官家忤逆。”
刘娥摆首:“不,你是一直把他视为你的儿子,你觉得他应该一直像儿子那样孝顺你,听命于你。如今你发现他有了自己的主张,不肯再做任你摆布的木头娃娃,你不敢面对事实,便把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住口!”刘夫人怒不可遏。
刘娥冷笑,继续说:“你希望他视你为母亲,但你并非他生母,你们原本尊卑有别,你不想让襄王意识到这点,而你的蛮横却促使他明白了,你不愿自责,只好迁怒于我。”
刘夫人无言以对,见周围人等开始窃窃私语,愈发愤怒,起身从刘娥身边小黄门手中夺过鞭子,扬手一鞭朝刘娥抽去。
刘娥生生受了一鞭,脸上却还带着冰冷笑意:“你到底是害怕我呢,还是害怕襄王从你的掌控之下逃走?你那么想掌控孩子,怎么不去管你的亲生儿子?你既然是乳母,应该生过孩子的,你的孩子呢?”
刘夫人有一瞬的沉默,继而浑身颤抖,目中怒火锐如闪电,拼尽全身之力,一鞭鞭抽打在刘娥身上,几近雨点落下的频率。
连续鞭打一阵,刘夫人气喘停手,与刘娥隔雨相对,雨雾氤氲,却模糊不了刘娥嘲讽的笑。
刘夫人再次切齿扬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刘夫人回首,面上怒色一滞,唤道:“大王……”
赵元侃狠狠地甩开她的手腕,快步走到刘娥身边,亲自为她松绑。
绳索一解开,刘娥即虚脱坠地,赵元侃忙扶住,见她无力,索性拦腰抱起,冷面欲离开,刘夫人追上去,再次唤他“大王”,欲解释什么,赵元侃掠向她的眼风异常犀利。
“乳娘你并不是襄王府真正的女主人,刘娥也不是府中奴仆,她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没有处罚她的权力。”赵元侃一字一顿地郑重宣告,“我也不再是需要你监护的孩童,希望你行事有点分寸,否则,我会为你另择居所,请你离府别居。”
赵元侃抱着刘娥决然而去。刘夫人追了两步后止步,凝视赵元侃的背影,老泪横纵地屈膝跪倒,将撕心裂肺的痛苦化作喉间压抑的呜咽,融于此间滂沱的风雨声中。
7.幻影
刘娥受伤不轻,心中又是忧怒交加,兼受风雨寒气所侵,被赵元侃送回房中时已几乎晕厥,赵元侃忙唤来侍女伺候刘娥更衣,又命人传太医,细询病情,亲自查看药方汤剂,暗中照顾刘娥,堪称无微不至。然而并不敢在刘娥清醒时去她房中,她卧病在床,若此刻入她闺房,怕她又觉自己轻浮。因此只在刘娥沉睡时靠近她,细察她面色,默默在床前独坐须臾,若见她将要醒转,立即起身离去。
刘娥周身发热,昏昏沉沉地躺了几日病势才渐渐减轻。一日刘娥醒来,见床前幔帐微动,而门窗关闭,显然无风,遂扬声问:“谁在这里?”
赵元侃踟蹰许久,在刘娥追问下终于现身,垂首解释:“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刘娥不动声色道:“你过来。”
赵元侃一愣,困惑地向前几步,刘娥又命道:“走到我面前。”
赵元侃依言走到床头,刘娥坐起,默默打量他须臾,问:“这几天我喝的汤药,都是你守着煎的?”
“哪里,”赵元侃立即否认,“我府中侍女无数,煎药这种小事我岂会亲自动手。”
他是不曾亲自动手煎药,但每次侍女煎药,他都会拿着方子去检查剂量、火候是否正确,在炉边一守就是多时。
刘娥瞥瞥他衣裳,道:“你闻闻你袖子。”
赵元侃引袖一嗅,一缕清晰的药味钻入鼻端,他再看冷静审视自己的刘娥,不由耳根发烫,尴尬地低目转身,快步去取案上备好的汤药,掩饰道:“这药味重,我才来这一会儿就沾了一身药味。”
刘娥淡淡一笑。她这几日虽昏睡时多,但并非毫无知觉,常感到有人走近默默陪伴自己,她病得耳目不清,睁不开眼,却能闻到那人身上带有与自己所饮汤药一样的味道。适才帘幕微动,空气中仍流转着那熟悉的药味,赵元侃现身,她命他靠近,果然他行动间这药味又扑面而来,那种深入衣物纤维的浓郁气息是守于沸腾汤药之旁才能洇染上的。
她心知肚明,却没有说破,只半坐在床头,接过赵元侃递来的汤药,缓缓饮尽。
赵元侃接过空碗放下,向她递上一方丝巾,温柔地看着她拭净唇角的汤药痕迹,然后告诉她:“太医说了,风寒之症已去大半,剩下的皮肉之伤,每日按时敷药,静心调养,不日即可痊愈。我让侍女给你用的都是宫中秘制的药,也不会留下疤痕。”
刘娥点了点头,明显对此不甚关切,抬朝外看了看,再对赵元侃道:“现下没闲人,你可以告诉我,秦王之事,如今怎样了。”
赵元侃将父皇决定从宽处置秦王,不追究谋逆之罪,只罢去开封府尹的职位,命其出任西京留守之事说了,刘娥目露喜色,双手合什,叹道:“名利终究是身外物,能保住身家性命便是大幸了。”顿了顿,又迟疑地问:“还有楚王……他……可曾受秦王之事牵连?”
赵元侃略显为难,没有立即回答。刘娥只道赵元佐身处困境,立即焦急地追问:“他一向与秦王亲近,一定会与官家据理力争,是否激怒了官家?如今可还平安?”
赵元侃摇头道:“大哥曾被禁足几日,但如今我父皇已放他回王府,应该没事了。”
刘娥明显松了一口气,神情迅速转归平静。赵元侃冷眼看着,心下黯然。
两人随即沉默,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刘娥再问:“既然秦王已平安,大王可否送我回秦王府?”
赵元侃一口否决:“不妥。如今四叔虽未被按谋逆罪论处,但实际仍在父皇的监视之下,很快要被送出汴京,随行家眷人数有限制。何况,就算你能回去,仍旧是自投罗网,四叔再不是以前那个清贵秦王,我不会让你随他立于危墙之下。”
刘娥默然低首,斟酌良久,似做了个决定,略有些难为情地再次开口:“那么,大王能允许我离开吗?”
赵元侃问:“你又想去哪里?”
刘娥垂目不语。
赵元侃瞬时明白,无奈一笑:“你是准备去楚王府吧?”
见刘娥无言默认,赵元侃略一沉吟,终于说出实情:“大哥最近可能会很忙……父皇已经为他定下亲事,如今应该是在筹备婚礼了。”
刘娥难以置信地直视赵元侃,赵元侃坦然迎视,告诉她自己所知的事实:“他未过门的夫人是梁国公冯继业的女儿,父皇和德妃都很满意,说冯氏温婉可人,应该会与大哥举案齐眉,甚为相得。”
他的表情有她少见的凝重,使她明白他的表述没有一丝可置疑。刘娥最后恻然一笑:“好,我明白了。”
赵元侃想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迁延须臾,亦只得站起,和言道:“你且好好歇息,稍后我让人送膳食来。”
刘娥颔首,朝他欠身:“恭送襄王。”
她的语调如常,语气客气而疏离。赵元侃转身离去,走到门边回首看刘娥,见她侧身朝内,亦不知是何表情。
她会不会落泪呢?赵元侃想。
你不配落泪,根本连落泪的资格都没有。刘娥在心里甩了自己一个耳光,逼自己抑制住泛起的泪意:掬水月在手,然而手中明月原是幻影,随时可自指间溜走,真正的月亮始终高悬于天际,与自己相隔九霄,无福之人只配于红尘中挣扎浮沉,为何还心存妄念,贪恋那月光相浸的瞬息温柔?
秦王廷美赴西京上任,赵炅一面派人沿途护送,并监视其他言行,一面在赵普建议下令御史台制狱,继续抓捕秦王党羽严审,欲将涉及谋逆的臣子尽数铲除。其中包括此前与赵廷美勾结的中书守当官赵白、秦王府都监小吏,以及宫中与秦王有来往的多名宦官,自然也少不了兵部尚书卢多逊。
其余秦王党羽稍受刑罚即全盘招认,卢多逊却与众不同,御史台报称无论如何用刑,卢多逊都拒不招认,既不承认自己参与谋逆,也不肯说任何秦王筹谋夺位的细节。
赵普不会放过彻底摧毁卢多逊这一多年对头的机会。赵廷美王爵不除皇帝难安,卢多逊不招供亦不算尘埃落定。某夜赵普在御史台官员的带领下朝监狱内部走去,决定亲自解决这一难题,无论为公为私。
赵普步入囚牢深处,两侧囚室内的犯人哀嚎不断。
一名犯人刚被狱卒推进囚室,见赵普走近,即疯狂地扑过来抓住囚室栏杆,朝外喊:“我没有谋逆,我什么都没做,放我出去!”
他对面的囚室内,狱卒正鞭打着其中的囚犯,鞭声霍霍,犯人惨叫不已。
隔壁囚室中的狱卒提起烧红的烙铁,一脸漠然地走向已经晕厥过去的犯人。
犯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喃喃呓语:“我说,我说,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赵普加快了步伐,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行至卢多逊囚室外,守门的狱卒开门,躬身请赵普及御史台官员入内。
卢多逊被绑缚在囚室中,满身血污,紧闭双目,身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赵普瞥瞥刑具上的沾着的血迹,旋即缓步走到卢多逊面前,朝他一拱手,带着格外礼貌、无可指摘的微笑,唤道:“卢尚书。”
卢多逊抬眼看看他,目中怒火几欲迸出,很快又闭上了眼睛,全无与他对话之意。
赵普吩咐狱卒:“快给卢尚书松绑。”
狱卒答应,为卢多逊解开绳索。赵普与狱卒一起扶卢多逊坐下,再对御史台官员道:“我与卢尚书多日不见,想与他叙谈叙谈,还望为我们备些美酒,容我们小酌两杯。”
御史台官员答应,带狱卒退出。
赵普目送二人远去,方才微微一笑,对卢多逊道:“卢尚书,你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如今的情形你必然看得十分明白,秦王大势已去,官家迟早是一定要除掉他的,你何必拼死维护秦王。不如弃暗投明,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官家仁德,必会保全你性命。”
卢多逊“哼”了一声,侧首毫不顾赵普。
赵普再劝道:“我等都不是贪恋权势之人,你虽与我争斗多年,但我也敬你行事坦荡,所求不过是为辅佐明主鞠躬尽瘁。只是卢尚书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错选了骄恣任性,遇大事又优柔寡断的秦王,才有今日之祸。”
卢多逊冷笑道:“要杀便杀,夫复何言?”
赵普依旧不恼不怒,缓缓道:“秦王的性情,卢尚书是知道的。你说,若不是他在官家面前将罪责都推到你身上,官家岂会放他去西京,而让你受这么多苦?”
卢多逊目光微滞,面露犹疑之色。
赵普见他动容,继续劝说,这次语意中隐含几分威胁:“你在秦王眼里,不过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卢尚书又何必为了他做此牺牲?再则,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若受你连累,将会有何等遭遇?”
卢多逊冷道:“就算我犯事,又与我家人何干?”
赵普一哂:“卢尚书,谋逆是头等大罪,你若一意孤行,你的家人岂可全身而退?今日你在狱中所见的景象,或许就是他们明日的遭遇,甚至,可能不止于此。”
卢多逊明显被这一言激怒,扬声喝道:“我家人全然无辜,不可定罪!”
赵普含笑道:“你家人是否能保全,全凭卢尚书一句话。”
卢多逊默然。
赵普保持着云淡风轻的语调,抛出一句刺向卢多逊心头的话:“卢尚书最孝敬的老母亲如今正生着病吧?你最宠爱的女儿,日前刚过了十六岁生日,到了该婚配的年龄吧?你说,若你不回头是岸,说明真相,戴罪立功,她会被送到哪里?”
卢多逊一拳捶在桌上,手不住颤抖。赵普不再说话,等到御史台官员带着端着酒的狱卒进来,才哈哈一笑,亲自为卢多逊和自己斟了一杯酒,向他举杯:“来,卢尚书,老夫敬你一杯。”
卢多逊犹豫片刻,颤抖的手终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8.蒹葭
翌日赵炅在后苑接见赵普,心知赵普带来的是赵廷美与卢多逊的消息,却并不急着追问,一壁气定神闲地玩着投壶游戏,一壁以闲话家常般语气问起秦王近况:“派去西京的人回来了?秦王对西京景象与宅邸可还满意?闲时有无官吏与他相从携游,赏月观花?”
赵普道:“西京官吏对秦王之事有所耳闻,故此小心应对,并不敢与之过从甚密。秦王居于宅邸,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常感悲戚。其妻楚国夫人曾问及金明池宴集隐情,他避而不谈,只说未曾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
赵炅不由冷笑,指尖掠过刚拈起的一支箭矢磨去锐气的端首,道:“阴谋挫败,便当一切没发生过,未曾对不起我,说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赵普叹道:“秦王策划谋逆,其罪当诛,陛下宽宏大量,格外开恩,只放他往西京,他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出此怨言,暗指陛下容不得他,将他放逐出京。臣民不知内情,或受其挑唆,诽谤君主,长此以往,轻则有损陛下清誉,重则动摇社稷根基。”
赵炅短暂沉默,旋即将手上箭矢投向壶口,箭矢稳稳正中壶心,立于壶内红豆之中。赵普率众喝彩,赵炅微微一笑,接过内人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才又问赵普:“卢多逊可松了口?”
“已画押招供。”赵普禀道,“他供出了秦王贿赂他,与他结交的过程。策划谋逆的细节也说了,还供出秦王的一句肺腑之言,完全暴露了秦王处心积虑欲弑君篡位之心。”
赵炅选箭的动作一滞,投向赵普的冷凝目光有陡然加深的凉意:“什么肺腑之言?”
赵普深垂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眼睛躲避着皇帝居高临下的审视,低声,但清晰地回答:“卢多逊说,他投靠秦王之时,曾向秦王表示:‘愿官家早日晏驾,我好尽心事大王。’秦王立即答道:“此言正合我意,我亦愿官家早晏驾,届时与尔等同享富贵。’”
赵炅一时无语,伺候他投壶的内人未解其意,还依旧把箭筒送至他面前等待他挑选,赵炅阴沉着面色扬手一拂,箭矢哗啦啦散落一地,刺耳的声响霎那间撕裂了这阆苑瑶台的风和日丽。
赵普、众内人、宦者均应声下拜,屏息赔罪。赵炅神色却转归平静,起初的怒气散于风中,他波澜不兴地淡淡下令:“带卢多逊来见朕。”
赵炅亲审卢多逊于崇政殿,之前屏退闲杂人等,只有赵普及王继恩在侧,审问卢多逊的内容也暂未公诸于众,不久后,赵炅端坐于朝堂之上,宣布了虢夺秦王封号的决定。
王继恩向持笏分列两侧的百官宣读诏书,称“秦王廷美交通卢多逊等大臣,阴怀异议”,皇帝顾及手足之情,未加严惩,仅责授西京留守,谪居洛阳。“然廷美不思悔过,仍怀怨望”,故“降廷美为涪陵县公,房州安置。妻楚国夫人张氏,削国封。子贵州防御使德恭等只称皇侄,女韩氏妇去云阳公主之号。卢多逊等及其家眷流放崖州。”
王继恩念毕,赵普与潘美率先出列,向赵光义跪拜,齐呼:“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大臣亦随之跪拜,山呼万岁。
面对这万众臣服的天下,赵炅却并无多少伐除异己的快意,弟弟幼时的无邪笑容自心中闪过,他恻然想:我只是许你一片放纸鸢的天空,你却觊觎我足下的江山。你以为抛却亲情可以达到目的,却不想你要面对的我更不会为亲情所累……
一念及此,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底瞬间漫升,像隐于胸中多年的刺又亮出了锋芒。赵炅迅速直身坐稳,阻止自己坠入记忆的漩涡,泯去感伤之意,他朝众臣端然微笑,并告诫自己:朕与那放纸鸢的弟弟已迷失在彼此的人生中,此后凭他去往何处颓垣荒墟,朕皆应心如寒铁,不闻他穷途之哭。
刘娥病好之后赵元侃仍以锦衣玉食奉养,刘娥难感心安,但见前路茫茫,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得暂留于襄王府中,仍坚持做侍女职事,拒绝白白领受赵元侃恩惠。
这日赵元侃在书斋内读书,让刘娥相随。刘娥便在他看书之时手持拂尘,这里扫扫,那里拂拂,见桌上的瓶花供养了几日有些衰败之相,便放下拂尘仔细清理枯枝败叶。
赵元侃目光虽停留于书上,眼角余光却始终不离刘娥,见状忍不住搁下书册,叹道:“阿湄,你不用干这些活的,我请你来,不是要你做侍女。”
刘娥道:“我身无分文,你既收留我,我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赵元侃正色道:“你怎么没做事,你帮我做了件大事。”
刘娥目含疑问。
赵元侃忽地展颜一笑:“你伴我左右,为我消除了一桩心事。”
赵元侃衔笑欲待刘娥回应,但见她一双眼眸清澈,直视自己的神情却格外严肃。
赵元侃笑容渐渐有些僵硬。
刘娥平静地注视着他道:“这瓶花该换换水了。”
刘娥捧着花瓶出门,抬首见刘夫人一脸铁青地立于门边,也不知是何时来的。刘娥朝刘夫人微微欠欠身以示意,刘夫人表情漠然地看着她走出去。
待刘娥走远,刘夫人疾步走至赵元侃面前,道:“我听到风声,秦王谋逆之事被再次追查,牵连甚广,被捕入狱者不计其数。如今秦王已被虢夺封号,贬往房州居住,卢多逊等人均被流放,大王可曾知晓?”
赵元侃道:“这个自然。昨日入宫定省,爹爹都与我说了……你暂别告诉刘娥,她还不知道。”
刘夫人含怒道:“大王时刻为那丫头着想,却可曾想到,你收留罪臣奴婢,本就是大罪,若有人告发,后果不堪设想。”
赵元侃反诘:“你是想让她离开王府?你不是也觉得让她出去不妥吗?怕她说出我收留她之事。”
刘夫人眉头深锁,道:“那时官家尚未宣布怎么处置秦王,事态尚不明朗,是得把她留在王府,以防她外出节外生枝。但如今秦王谋逆之事已坐实,虽然官家暂未判他和家眷死罪,但罪臣之名是逃不掉了。你继续收留刘娥,迟早会有风声被外人知道,若传进官家耳朵里,他岂会不动怒?”
赵元侃决然摆首:“她如今无依无靠,我不能放任不管,就让她继续住下,出了事我担着。”
刘夫人又气又急,连连拍案道:“你担当得起吗?别以为官家近日对你有些好脸色就会容许你做任何事。若论曾获得的宠信,你比秦王如何?比楚王如何?他们如今又是何等情形?”
赵元侃仍不改心意,只说:“乳娘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刘夫人咬唇,将心一横,直直地在赵元侃面前跪下。
赵元侃一惊,忙起身搀扶刘夫人:“乳娘,你何苦如此!”
刘夫人推开他双手,坚决不起:“老身受大王母亲李娘子之托,要拼此一生,扶助襄王,实不忍见大王以身犯险。请大王以大局为重,若不肯把刘娥交给官家,也请将她送出王府,让她去一个偏远之地隐姓埋名地生活,大王再也不要与她有任何瓜葛。”
赵元侃不回应,只道:“你快起来,此事以后再议。”
刘夫人冷面保持着下跪的姿态:“大王不答应,老身便一直跪下去。秦王被流放至房州,实乃前车之鉴,大王切莫继续任性,收留刘娥。”
赵元侃见她语含威胁,也不免有气,冷道:“你不必如此逼我,我不会答应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大王”,赵元侃一愣,辨出是刘娥的声音。闻声望去,见刘娥捧着花瓶站在门外,面色苍白,显然已听见乳娘与他说的话。
她出门未久,看到花瓶中有附于瓶壁的**花叶,想回书斋取工具清除,遂原路返回,不意两人对话尽入耳中。
刘娥进到室内,将花瓶搁下,朝赵元侃裣衽一福:“请大王容我离开襄王府,前往房州,追随秦王。”
赵元侃急切劝道:“四叔处境不妙,你何必此时赶去,轻则受苦,重则丧命。还是留在这里,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刘娥抬头看他,语意坚定:“如果秦王平安,我可以留在京师。正是因为他处境不妙,我才必须随他而去。他两次相救于我,他既对我有恩,我便不能对他无义。”
赵元侃叹道:“你一弱女子,怎么也学那些士大夫讲什么礼义。”
刘娥淡然笑笑,道:“我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所剩者,无非几分义气,我敝帚自珍,不想丢弃,还望大王成全。”
赵元侃惘然与她相视,渐渐明白,这一回,无论如何是留不住她了。
刘娥连夜于房中收拾行囊,将这些日子赵元侃送给她的衣物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搁于床上。然后整理鞋履,低首间看见床下的重台履,目光不由萦回于那鞋上,须臾,轻轻将鞋拾起,想起了赵元侃见她穿上重台履后说的话:“以前我所见的人,不是比我高就是比我低,我看他们,不是仰视就是俯视,现在,终于有个人能与我相互平视了,真好。”
刘娥看向一旁的包袱,犹豫要不要把重台履收进去。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将鞋放下,郁郁地看了重台履最后一眼,便不再回顾,动作麻利地将必备之物收好,随后将包袱系上。
天尚未破晓,背着行囊的刘娥便从襄王府中走出。守门的侍卫前一晚已得到指示,不再拦她,只是诧异地问:“刘姑娘自己走么?”
刘娥浅笑着点点头。虽然赵元侃早已为她备好车马,但她不欲使用,提前了一个时辰启程,便是为谢绝他最后的好意。
此去一别,恐怕永无再见之时,他施恩过重,她怕无以为报。
刘娥朝逐渐从黑暗中苏醒的清晨走去,片刻后停下来,回眺仍在灯影里静伫的襄王府,神色黯然,旋即抬目,望向等待着她的远方,继续前行。
刘娥沿着汴河出了城,一位戴斗笠、蹲于船头休息的船夫见她背着行李,立即站起,热情地询问她的去处,邀请她乘舟。刘娥与他对谈,斟酌了路程与费用,决定上船走一段水路。
河边蒹葭苍苍,芦荻的穗如浪起伏,小缆扁舟盛着一段烟霞,被萧萧淅淅的晨风吹入汀水深处。
赵元侃骑马驰来,见了刘娥的舟即下马,长袍广袖、衣袂飘飘地朝河滨奔来,一壁奔跑一壁连声唤“阿湄”。
刘娥自舟头站起,朝赵元侃方向看来。船夫见状止棹。
赵元侃立于河滨,恳切地盯着刘娥,扬声问:“阿湄,你还是要走么?”
刘娥点点头。
赵元侃道:“那你再等一下。”
言罢他仰面朝天,向上挥舞双袖,口中似在吟哦。
刘娥不解地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向云中君求雨……”他凝视刘娥,似舞蹈似礼拜的动作仍在继续,“求来一场倾盆大雨,我就有理由把你多留一天了。”
刘娥想笑,但牵了牵唇,终究没笑出来。
“大王……多保重。”她轻声说了这句话,然而并不足以令赵元侃听见,她也无意再说,转顾船夫:“走吧。”
船夫长桨一抵岸边大石,船悠悠地荡远。船夫继续举棹,令扁舟逐渐远离了河滨。
赵元侃停止求雨,隔着河滨芦苇,朝船行进的方向亦步亦趋地奔跑。
刘娥怅然低首,在船头坐下,再不看岸上的赵元侃。
水云间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透过芦苇,刘娥的小船缓缓朝红日的方向驶去,渐渐化为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终于漂出了赵元侃的视野。
赵元侃无奈止步,微微喘着气,落寞地眺望水云之间,觉出脸上有水珠,他茫然引袖拂拭,自己也不知是汗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