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撞上她的那一瞬，心里头没点儿异样的反应，不可能。毕竟是男生。
可那只是异性相撞时正常会有的心理反应，他转眼就抛去了脑后。
杜若春，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改变了？
景明不确定，也没有深究。
（四）
景明自认和杜若的交集很少，上学的前半学期，貌似没碰上几次。
见面次数密集起来，应该是从那年的新春舞会开始。
她穿着大红色的裙子，一张脸画得像妖艳的猫儿一样，在台上跳着热情奔放的舞蹈。和他印象里的那个杜若判若两人。
她真是一个矛盾的女孩。让他搞不清，觉得莫名其妙。
前一秒还在舞会上大笑，后一秒便在除夕夜的他家门口流泪不止。
前一秒还对他的示好爱答不理，下一秒便在春间的山地里飙车而行。
加入orbit，机器人比赛，演唱会，辩论赛……
那丫头过得风生水起，还给他眼色了。
呵。
谁才是傲慢的那个？
景明是在什么时候对她有好感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或许因为她在赛场对落败机器人说的那句“他会不会很难过？”
让他在那一刻有了心灵共鸣？
是吗？
还是他发现政治笔记字迹的那一刻？
一切都说不清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一张无形的网网住。
烦闷，生气。
他非常恼火。
连告白都是气势汹汹的。
更没想到会被拒绝。
呵。
他景明，
居然会被女生拒绝！
可她拒绝的理由却让他一瞬间冷静：
我只想做好我自己。让我自己变得更好。我觉得，这比跟你谈恋爱重要。
那一刻，他对她的感情，悄然变化。
他发现，他喜欢上了一个对的人。
这个发现，让他谨慎而安静了下去。
（五）
大一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和接下来的九月十月，是景明记忆里过得最畅快恣意的一段日子。每一天都可以用春风得意来形容。
深圳赛一举夺冠后，prime登上世界之巅。
他的梦，他的理想，他的帝国蓝图，都开始慢慢展现。
一切皆可及，未来犹可追。
也是在那时候，他有了女朋友。杜若春。
他很喜欢她，是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喜欢一个人的那种喜欢。
说来也奇怪，
明明会跟她吵架发脾气，却又舍不得跟她冷战，舍不得她一脸委屈。
尤其见不得她哭。
他一哭，他便难受得要把自己给炸了。
明明才恋爱不久，个性脾气等等一切都还没磨合好，潜意识里却已早早地把她划进了自己的未来里。
如果他的未来有一个女人会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俯瞰整个prime帝国。
那个女人，就只能是她。
杜若春。
人都说，知道了未来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景明不觉得。
那时候他很清楚，很坚定，也很确信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未来有杜若春，有prime。
有他想要的一切。
如果，不是那次车毁人亡……
（六）
景明陷入了轮回的噩梦中。
只要闭上眼睛，primeno.2撞车一瞬间的画面，声音，便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脑袋。
喷洒的鲜血，骇人的巨响，废铁般的汽车，李维破碎的躯体，医院走廊里李家母亲撕心裂肺的哀嚎……
妈妈跟他说，会好的，总有一天会好的。
于是他一直在等，等那一天。
可那一天没有来。
他却越来越严重了。
那些画面挥之不去，从他的噩梦中奔逃出来，进入了他的生活。
哪怕是白天，哪怕他面前坐着医生，那些画面也会突然将他从现实中抽离，将他的灵魂拖拽去另一世界——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医生说他患上了严重的ptsd，需要药物来抑制他的思维和情绪。
他开始陷入长久的昏睡中。
睡梦里，或许是现实中，他常常听到杜若在哭，可他看不见她。
她怎么会进来他的房间？
然而，她就在他的床边，呜呜直哭。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可他看不见她。
他只看见那辆车撞向桥墩，他拼尽全力跑过去，想要阻止，就差最后一秒，没拉住。他眼睁睁看着车身爆炸，鲜血飞溅。
下一个梦，又是如此。成了死循环。
他困于其中，再也走不出。
吃药的半个月后，他终于清醒，从房间里出来。
人已是形容枯槁。
那天，他见了言若愚。
言老先生亲自登门，给他劝导安慰。
少年不知听也没听，眼神枯死，却又笔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的树。
窗外狂风肆掠，树枝光秃秃地在风中摇晃。
看时节，已是深冬。
言老走后，他独自坐了很久，盯着那棵树。
明伊过来想试着和他说话。
他却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学校放假了吗？”
“才一月初，没有放假。你……”
“我想去看她。”他说，“就看一眼。”
（七）
他看了很多眼。
他低着头驼着背偷偷跟在她身后，从图书馆一直跟到宿舍楼。
她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裹着毛茸茸的围巾，脑袋缩在里头，一言不发地走着，形单影只。
冬天衣服厚了，他却觉得她好像又瘦了。
一直目送她进了宿舍楼，他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闪进人潮中，忽然就没了踪影。
他独自在路边守望了一会儿，恍惚想起他们无数个夜晚在此处亲昵分别。
黑色口罩下，呼吸急促起来。
他转身便走。
走开一段距离，人却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一眼宿舍楼。
这一回头，看见了她。
她冲到路中央，四处慌乱地张望，寻找。
他却如受惊的孩子，条件反射般地躲进树丛。
后来，就听见了她的哭声。
跟冷风沁过的刀一样，一声一声，捅进他心里。
（八）
景明清楚，他回不去了。
至少目前，不能回去。
他而今的状态，别说他，医生都无法控制。两人再在一起，恐怕结局更惨，连美好的回忆都所剩无几。
他也没法再回去了。
回到她身边，回到prime队员身边。回不去的。
外界不能看着“肇事”的人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他的生活。恶毒的抨击与流言蜚语会随着他的回归而转移到杜若到prime头上。
他不得不走。
至少，还她一个安宁。还他们一个安宁。
而他，再无安宁。
在美国过的每一天都异常辛苦。
他想杜若了。
非常想。有时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吃药都没用。异国他乡，却又不知该去哪里找她了。
只能把一切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还想回去，还要回去的。
他是要重新回到国内，重新回到prime的。
等到他一天天足够强大，
等到那个时候，
他要回去她身边。
可一天一天的坚持，半年后，他的病情再度恶化。
（九）
有时候，景明不太记得他说“不要来找我”时的语气了，不记得杜若对此的回答了。也不记得是不是约好了，真的不来找他了。
一定是。
不然她为什么真的没有来。
自此，他再也不敢去想杜若。
怕一想起，伤口就再度被血淋淋撕开。
对自己，他开始怀疑，质疑。
曾经好不容易被药物驱逐的画面和噩梦再一次席卷而来，更凶更猛，一举将他打倒。
很快，他再度分不清真实世界与幻境。
走在校园里，同学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他看到的却是primeno.2的车身，李维坐在里头，表情惊恐。
坐在教室里，同学们认真考试着，他抬头看见门外，走廊上放着一个白色喷了红油漆的箱子，他眼里却是沾满鲜血的primeno.2。
起初他还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只是脑袋生病了，那些都是幻觉。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是自行车和白箱子而已。
但渐渐，他越刻苦地学习，埋头实验室翻找资料，他的幻觉愈发严重。
到后来，根本分不清日夜真实与梦境了。
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痛苦的梦。
梦见prime要公开试车，李维走向了副驾驶座。
他立刻阻止，拼尽一切地阻止。
可李维不听。
其他人都不理解，纳闷极了。
他绝望地大喊：“会死的，他会死的！你们不知道吗？”
大家不信：“怎么会呢？我们的车是最好的。”
车辆开上路后，景明冲出人群，追着primeno.2而去，他找了梦中他能找的一切人，阻止那辆车。阻止它走去那个事发的路口。
可竭尽所能，也无法阻挡。
他再也无法承受，他要结束那个梦让自己醒来，于是，
他在梦中，自杀了。
（十）
他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这次，又做了一个新的梦。
梦里杜若趴在他床边抓着他的手臂，呜呜直哭。
他想摸摸她的头，手却抬不起来。
他竭力挣扎一下，终于醒了，听到的却是妈妈低低的抽泣声。
睁开眼睛，他在白色的医院里。
景远山明伊从国内赶来。
父亲眼眶通红，别过头去抹眼睛。
景明起初不太理解，十几秒后就明白过来了。
他说：“我以为在做梦。”
明伊顿时泪如雨下。
他的眼睛也红了，哑声说：“妈妈，我错了。”
“妈妈，我太痛苦了。”
妈妈，我太害怕，这个病好不了了。
不论闭上眼睛，睁开眼睛，世界都是车和人被撞成粉碎的画面。全都是血，血肉模糊。
妈妈，我太痛苦了。
你说我的一切都会变好。
可如果好不了了，怎么办。
出院的时候，他说：“把陈贤留下来。”
十天后，景明收到陈贤发来的一张照片。
放大了一看，是前段时间北美机器人大赛的现场照，伯克利代表队里一个长头发的亚洲女生格外显眼。
他一点点放大，不太清晰，却看到杜若清秀的眉眼，和轻抿的嘴唇。
一瞬间，他心安了。
拿了笔，在照片反面写了一行字：
回首叫虞舜，杜若满芳洲
（十一）
他依然还会做梦，却渐渐不只梦到李维。
而是梦见杜若，梦见她一边走一边抽泣，他会半夜惊醒，以为她受了欺负，让陈贤去调查。
陈贤说杜若过得一切顺利。又写了什么论文，又拿了什么奖。
他便知道她在追赶他。
依然还是做梦，更多的时候她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并不看他。
或许在生气。
近六年，他慢慢从ptsd的各种后遗症中走出来，分清了现实与虚像。却已不知该如何认清现在和未来。不知该如何面对过去的时间和被时间冲刷过后的旧人。
他知道杜若回北京了。
他也回了。
但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不论是她还是prime，不论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回忆，抑或是那比天还高的梦想。
六年，他不曾有一刻松懈，越来越强大。
可六年，他的心也不曾有一刻得到解脱，越来越脆弱。
内心的秩序从未重归平衡。
再见杜若，彻底失了序。
他急切地想要走出又不知该如何走出，而六年的昏暗与晦涩却又死死缠绕住他的脚步。
杜若一定不知道，她在天桥上说出我爱你时，他的心仿佛突然活了一道。
（十二）
春儿，你救救我。
六年前，在机场没说出口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曾经走过的无数个黑夜，夜夜难寐。
那一天，破旧单元楼一角，他竟蜷缩在杜若的小床上睡得格外安稳。
心里清楚：她不会走了。
是啊，他那么傲娇的一个人，却也会害怕。
怕失去她，怕回到曾经黑暗的六年。
那六年他悔恨，他不甘，他痛苦，他愤恨，他焦灼，所有尖锐的情绪支撑着他一步步往下走。
而现在，她的承诺化解了一切。
是时候走出来了，握紧她的手。
（十三）
景明是从什么时候走出来的，他毫无意识，也没有注意。
回想那段时光，仿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每天都和杜若在一起。
睡前看一眼她温柔的小脸，醒来看见她安稳的睡颜，吃她亲手做的早餐和晚餐，一起在实验室工作，一起在书房内画图，一起窝在沙发上逗伊娃和瓦力。
一起拥在床上看电影，亲亲摸摸。
曾经遗憾在学校里恋爱的时光太短暂，如今却也一一补齐。
哪天下班了不想回家，便溜去街上找最好的餐厅来个烛光晚餐。
做完实验看见楼下枫叶灿烂，便溜出办公室跑出楼去捡枫叶。
一切都似乎理所当然。
偶尔也依然会有吵架，但也总是会和好。
就是在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他渐渐走出来了。
她给予他的，是内心的安宁与力量。
曾经那个自负的少年回来了。
而只待他愿意，失去的一切荣光，都悉数回归。
她真的救了他。
她就是他的春天。
是他人生的起始，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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