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回首叫虞舜,杜若满芳洲

春向景明处,春至景更明。

最是不过少年处,觉胜杜若满景都。

【若春】

(一)

杜若第一次见到景明的那年,她14岁。

长期资助她的景家夫妇从北京来看她。

那天,她把她家那小小的破旧的泥巴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

可再怎么打扫也还是破烂。

便又去山里摘了些梨花放在家中,略作装点。

她收拾好一切,跑出家门。站在山脚接他们,有点儿紧张,拘谨。

景叔叔和明阿姨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亲切,平易近人。

他们扭头看车后座,招呼:“景明,快下来啊。”

杜若这才发现车里还有人,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车窗里头靠近,车门突然推开。杜若被车门轻撞一下,退后一步。

少年已经下车,站了起来。

单薄却高挑的个头,一下子就挡住了夏天灿烂的阳光。

杜若仰头望他,呆在原地。

男孩子的皮肤白皙得几乎要融化进光线里,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像天使一样。

真好看呐。

他低眸睨她一眼,眉心微皱。

那又瘦又小的山区小丫头,少年没放在眼里,不耐烦地移开目光,将玩到一半的手机塞进牛仔裤兜,不情不愿地跟着他爸妈往山上走。

村长、记者、随行人员、景家人走在前头。

寨子里的人都好奇地张望——那样好看的一家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黑瘦小的杜若默默跟在后头,时不时抬头瞅一眼景明。他的白衬衫真干净,阳光一照,闪闪发光。

他真高啊。比杜若寨子里的大人都高呢。

分明同岁,杜若却觉得自己比他矮一个头。

他忽然扭头,随意望一眼某家土楼上的燕子窝。侧脸俊秀,脸颊白皙透红。

阳光细碎,他微微眯了下眼,拿手遮挡阳光。

少年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缝在阳光下泛着粉红的光。

杜若一声不吭,低头跟在后边走,无意识地拿手搓搓自己的脸。看见自己的小黑手像鸡爪子一样。

她赶紧把手背去身后,又轻轻扯了扯她洗得有些发白的绣花衣裳。

到了家里,景家夫妇和杜若母亲聊天,记者在一旁协调采访。

杜若也被拉住采访。

好不容易有松口气的时间,她目光在光线昏暗的堂屋里扫一圈,

看热闹的村民小孩挤了一屋,没见到景明。

他至始至终就没进屋。

杜妈妈招待众人,给大家倒茶,又递给杜若一杯,问:“景家的那个孩子呢?”

杜若端着茶,溜出去一看,景明蹲在门口的石台阶上玩手机。

村里几个黑溜溜的小孩好奇地围在一旁张望,伸着脖子看,但也不敢离得太近。

杜若搓搓手,走过去,小声说:“喝茶?”

少年扭头看她一眼,目光上下扫一道了,落在她手中的小瓷缸杯子上。

那杯子上的釉都掉了几小块。

景明眉头嫌弃地一皱,扭头继续玩手机。

杜若讪讪地把手收回来,转身进屋去了。

(二)

没过一会儿,杜若听到屋外小孩们闹腾的声音,又没忍住好奇地溜出来。

村里的小孩子们哄抢着一包彩色的东西,嘻嘻哈哈闹着跑远了。

景明落了个清净,蹲在原地继续玩手机。唯独下颌动来动去,脸颊不时鼓一下,像在吃什么东西。

她没敢靠近,偷偷地看。

可太阳斜射,她的影子跑去他面前了。

少年很快察觉,扭头看她,眼神并不友好。

她吓了一跳,正不知所措时,他忽然朝她伸手,皱着眉:“喏。”

他手里拿着一颗糖果。

透明的小塑料袋,糖果圆溜溜,黄澄澄,胖鼓鼓的。

杜若慢慢上前,把那颗糖接过来。糖果上还有少年手心的热度。

“谢谢。”她小声说。

少年没搭理,跟没听见似的,哗啦啦在游戏里厮杀。

杜若站了一会儿,还不想走,伸着脖子,好奇地看他手中的智能手机。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真神奇啊。

景明再次察觉,眼神扫过来,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

她缩回去,嘀咕:“你的手机真……高级。”

少年挑挑眉,一副资助者的派头,教育道:“你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去了北京,更多好玩的等着你。听见没。”

她怔怔的,仿佛在听一个梦境,还没反应过来。

“听见没?!”他轻训道。

杜若赶紧点点头。

而少年眼风一飞,早已不再搭理她,继续玩手机去了。

杜若回到房间,把那颗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她从没见过这种糖果,看着比寨子小卖部里卖的要高级许多。

她把糖果收好,又跑出来,去菜园子里摘菜,白菜黄瓜西红柿辣椒都洗好了,去问妈妈,要不要抓只鸡。

妈妈点头。

杜若蹦蹦哒哒要出门,到了门口听见外头极其烦躁的一声控诉:“说好了一个小时,这都几点了?!”

“景明你听话,吃完饭就走……”这是明伊安抚的声音。

“不吃!”少年几乎暴躁,“我不管,我现在要回去!”

少年下最后通牒:“我走了!”

“景明!”

杜若透过窗子一看,白衬衫的少年已头也不回走下山坡。

很快,景远山和明伊重新回到屋子里,歉然地说临时有事,要先回去了,就不留在这儿吃饭了。

杜妈妈一阵挽留,无果。

杜若则跟着记者们一起去送他们下山。

一路上,都没有再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身影。走到山脚,到了车前,少年早已窝在车里头玩ipad,根本不管外头的人与事。

杜若朝车内望了好几眼,也只看见少年清秀的下巴和紧抿的红唇。哪怕只有小半张脸,也看得出心情很差。

这时,一个记者上前,推着杜若走到景明所坐位置的车门边,毫无预兆地忽然拉开了车门。

杜若一愣,瞪着眼睛看景明。

车内的景明也一脸不耐烦,上下扫他们一眼。

记者很快从同事那儿拿过一束花来,递给杜若:“给帮助你的人送花吧。”说着退后几步,摆好了相机要拍照。

杜若捧着花傻站在原地,紧张地看一眼景明,脚无意识地要走过去,却撞见他冷冰冰的眼神。

她一下子刹停在原地。

景明伸手过来,拉住车门。

“砰”地一声,车门不客气地关上了。

空留14岁少女怔愣的面孔倒映在车窗玻璃上。

(三)

杜若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第一时间给明伊阿姨打了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明伊自然十分高兴,问了杜若的开学日。明伊很清楚杜若的母亲是没法送她来上学的,便叮嘱杜若,来的时候告诉她车次,她会让人去接她。

杜若顿时安心不少。

第一次去北京那样大的都市,她心里还有些发怵呢。

坐了33个小时的火车,窗外的风景一路从山区到丘陵,从盆地到平原。她好不容易到了北京。

原以为明伊阿姨会派司机来接她。手机接通的那一刻,里头却传来一个很不耐烦的男孩声音。

杜若一下子想起来了,景明。

他是景明。

拖着石头一样沉重的箱子,慌慌张张找去停车场,看见了当初那个像天使一样白皙的男孩。

天使皱着眉在玩游戏,很不高兴,也不耐烦。

她有些局促地跟在他身边,心想他怎么长得那么高了啊。她的头顶勉强才能到他肩膀呢。

她还回忆着过去,想着14岁时的少年,拙劣地搭讪,想和他说话。

可面前这18岁的男孩子并不想搭理她,眼角眉梢全是嫌弃和烦躁。

他有些烦她。

杜若何其敏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于是沉默。

四年前的回忆泡泡“砰”一声炸掉,无影无踪了。

(四)

在杜若看来,景明不喜欢她,或者说,似乎讨厌她。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才不喜欢他,她才讨厌他呢。

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特招生,凭什么对她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然而,她又是有点儿怵他的,又紧张又警惕。

说不清的情绪。

女孩的心里较着劲儿,要做得比他好,让他看见,她其实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不论军训,还是读英语,她都可以做得很好。

可她努力换来的好,却轻易被他碾碎成渣——他不是差学生,是天才呢。

她对他的不喜,归根究底,不过是愚昧的偏见而已。

(五)

杜若的日子过得有些兵荒马乱。

她似乎迷失了。

迷失在努力追赶同辈的焦灼里,迷失在日夜刻苦学习的紧张里,也迷失在对景明说不清道不明的注意里。

为什么总是不知不觉注意他?

因为好奇?

是否因为好奇,或是因为注意,偌大的校园,他却总是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篮球架下的身影,操场跑道上的身姿,运动会上散漫的笑容,深夜里的笔记本电脑……

完蛋了,她好像,喜欢他。

(六)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讨厌”他的吧。

不该打着“讨厌”的名义去关注他,偷看他,吐槽他,或许就不会在不知不觉中,让这份关注渐渐失控滑向危险的另一端,变成了念念不忘。

思念的苦涩在心里,如石子一般磨来磨去。

偏偏又不可说,不可与任何人说。

苦与甜,并没有界限。

前一秒,她看见人群想起他,看见车辆想起他,看见鸽子想起他,看见鸽子想起他,偏偏来往的行人里没有他。心底苦得几乎要绞起来。

可后一秒,她看见他从操场上跑过,看见他从楼梯下走上来,看见他下了课走在路的前方。一瞬间心情便阴转大晴,碧光万里。

甜是什么味道,就像当初他递给她的那颗水果糖。

可很多事情来不及细想清楚,暗恋的酸甜也来不及尝够,一切戛然而止。

他说:不要喜欢我,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嗯,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反正我也没有很喜欢你。

真的,没有多喜欢。

大哭一场就忘记了。

只是不想再看见你而已,只是路上的一小段迷失而已。

她要收拾心情继续上路了,要做回曾经那个自信快乐的杜若。

可是,为什么时隔半年,蜕变之后的她在那个与他对峙的夜晚,依然会心如刀割,泪流满面?

(七)

原来,有一种深深的喜欢。

你不提,并不代表忘记。

你不想,并不代表变心。

她还是喜欢他,好喜欢他。

喜欢他对伊娃的温柔,喜欢他为她砸imu的霸气,喜欢他埋头实验室做研究的严谨细致,喜欢他在深圳比赛场的意气风发,喜欢在天桥上俯瞰世界的狂妄自大……

也喜欢他的另一面,别人看不到的另一面,

喜欢他在楼梯间里的悄然靠近,喜欢他忽然安静下去的神情和亲近过来的柔软嘴唇,喜欢他炙热的滚荡的不守规矩的手心,喜欢他单薄的有力的让人窒息的怀抱。

喜欢到,如果要跟他走到天荒地老,她也毫不犹豫地说好。

也喜欢到,

如果他说不要来找我。她也就真的乖乖抹去眼泪,不会去找。

只是,来不及和他说:

我喜欢你。一直就喜欢你,从14岁见到第一面起,就喜欢你。

(八)

杜若自认是个坚强独立的女生。

可刚开始在美国求学的日子,过得异常苦涩。

学业太忙,她能适应;生活差异,她能处理。

可一到忙碌过后,那独自的失落,她却难以承受。

心里头苦得仿佛嘴巴都能舔出苦味来。

偶尔也会陷入恐慌,一如大学刚开学的那段时间,她竭力坚持着,奋斗着,生怕自己掉下去,怕再也追不上她的同辈。

怕有一天他突然回来,她却落下太多,不能再站在与他比肩的位置。

曾经那么遗憾,遗憾没有好好地和他谈一次恋爱,好好地喜欢他一场,不自卑,不懦弱,高高兴兴地喜欢一场,不留遗憾。

所以如果有下次,她要更好才行啊。

她始终觉得,他这个人,就该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不管什么东西,最好的那个都该给他。所以,她要成为最好的。

所以,她一直在努力,走进他的世界。

曾经,她畏畏缩缩,胆小纠结,是他朝她伸手,拉着她走去他的世界。

而今,他陷入迷茫,沉默惘然,她也要朝他伸手,带他走出心中困锁的牢笼。

(九)

杜若偶尔回想,发现她对他的喜欢始于山村小姑娘眼中他那天使一般的容貌。渐渐,深陷于他在机器人领域的才华他对科学的严谨勤奋他对未来世界的开阔眼界与自信。渐渐,忠诚于他出走归来,那依然如少年般干净澄澈的心。

他依然是当初那个纯粹简单的追梦少年。

毫无疑问,她爱他。

爱他取得的辉煌,爱他受过的苦难。

更爱他带给她的希望、生命力和梦想。

多幸运啊,她遇见了他。

14岁那年的初见,他像落进她灰暗世界里的天使,让她抬起了头,看向了远方崭新的世界。她一点点从山里走出,一点点变得越来越好,一点点看见山外太多的美丽风景,看到了她再也不一般的人生。

她确定,今后都想和他一起生活。

想在他怀中安稳入睡,想清早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

想和他一起上班去实验室,忙碌着各自的研究,互不打扰也很好,

想陪着他看prime实验室的成果一点点丰富,

想在经历外界的欢声笑语后回到只属于他们的家中,开着电视,一起洗菜做饭,榨一杯果汁,烤一块面包。

即使未来的生活,或许还会有很多风风雨雨,

即使未来的路,或许也没那么容易,

但也依然确定,我希望,你在我的未来里。

【景明】

(一)

如果让景明回想他和杜若的第一次见面,他是记不得的。

14岁那年,父母带他去了边境山区。

这件事儿他隐约记得。至于去那里干过什么见过哪些人,他全无印象。

他印象中,第一次见到杜若是在北京西站。

他爸妈差使他去接人。

他虽说是答应了,可不情不愿得很。

他对杜若印象“深刻”。

那是个面黄肌瘦的女孩,满脸汗水,短发油腻,衣着寒酸,浑身冒着火车上的霉味儿。像一根被人踩了几脚的豆芽菜。

景明的确是不太喜欢杜若的。

他以前没见过她,却不妨天天从景远山嘴里听到。

哪天父子俩因什么事儿怼起来,或者景远山看不惯儿子的行为要训斥几句,必然会带上杜若春的大名:“人山区的小孩条件艰苦,却刻苦学习,还帮家里干活儿。你看看你……”

景明懒得搭理他,更懒得搭理杜若。

他对她毫不在意,做朋友都不可能。

毕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二)

带杜若去ktv唱歌那次,完全出乎景明的意料。

被她挂电话的那刻,他几乎是匪夷所思:这个杜若春居然脾气还不小!

但就凭这一件事,并不能让两人对彼此的印象有所改观。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杜若在景明眼中,只是相当于背景板的存在。

不过,他在无意识中代替了他父母资助者的角色,适当地给予她帮助。

电脑,早餐,生活费……

一切都只是出于资助者的关怀。

就像他父母做的一样,理所当然。

(三)

杜若有次问景明,你记不记得那次运动会,我穿了白裙子,你夸我好看。

景明说,不记得。

他真不记得他说过这话,但他记得她穿了白裙子,突然之间冲上跑道。

他撞去她身上,将她压倒在跑道上。

女孩的身子骨又瘦又小,他吓了一跳,以为会把她压碎。

作者“玖月晞”的其他小说

白色橄榄树》《怦然心动》《亲爱的阿基米德》《你如北京美丽》《他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少年的你,如此美丽》《天使离开的夏天》《左巷故事》《一座城,在等你》《一座城,在等你(我的人间烟火)》《你比北京美丽》《小南风》《因为风就在那里》《有个女孩叫夏桐》《亲爱的弗洛伊德》《亲爱的苏格拉底》《八千里路》《栗夏记》《小南风(微暗之火)》《秦景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