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的戏剧timonofathens,他觉得剧中主角狄蒙斥骂雅典人崇拜金钱、生活腐化、朝三暮四、品格卑鄙的部分十分淋漓痛快。我想他特别提到莎士比亚这部比较次要的剧作,当是其中含有强烈的政治内容,以及当时雅典人“一切向钱看”的心态淹没了高尚的情操,这种危险的精神状态值得注意。
他关于鲁迅所说“中国的脊梁”,我回到香港后查阅鲁迅《且介亭杂文》,这句话出于《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作于1934年9月。该文的最后三段是: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人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以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欲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后来又谈到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他说:“‘一国两制、港人治港’的保证是一定要实现的。关于内地和香港人的关系,我曾说过一句‘河水不犯井水’。香港就有人说,我只说‘河水不犯井水’,没有说‘井水不犯河水’,意思是井水可以犯河水。其实我们中国人有许许多多歇后语,两句话说了前一句,就包括了后一句,用不着全部说完这么罗嗦。我说‘河水不犯井水’,就包括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含义。查先生你的小说中不是有很多歇后语么?这是中国语文的一种特色。”
"努力保持香港的稳定繁荣,是我们的长期国策,那是决不会改变的。”
他说:“我到过香港三次。一次是1965年,一次是1980年,第三次是1983年,那时我是电子工业部部长,出国访问,经过香港。新鸿基的冯景禧先生招待我去参观股票交易所,香港人叫做‘金鱼缸’的。那次住在新华社的招待所,靠山面海,风景好得很。香港的经济发展很有成绩,我一直很注意。”
"香港人大都要求稳定繁荣,凡是支持香港稳定繁荣的,得到香港人拥护,破坏稳定繁荣的,香港人就反对。其实香港要稳定繁荣,中国何尝不要稳定繁荣?全世界都需要稳定繁荣。中国12亿人永远站在稳定繁荣一边,一方面要坚持和平,另一方面是坚持原则,不容许别人乱七八糟的乱搞。”
他接着谈到西方国家对于西藏的干预,谈到他去西藏视察的经过,那一次是和丁关根同去的。他说先在青海过一夜,分阶段的适应高山气候,也即是“循序渐进”的应付困难环境;不过去向班禅喇嘛的遗体致敬时,室内空气不畅,酥油灯烟雾缭绕,还是感到有些晕眩。
"美国人老是根据不准确的资料,说我们欺压西藏人,可是我们每年给西藏补贴多少个亿啊,他们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提。西藏解放前,西藏一部分穷人是奴隶。北京有一个关于西藏的展览馆,有很多实物。穷人给奴隶主斩手、斩脚、剥皮的情状都可以看到。美国前总统卡特和我会见时,曾说西藏本来有600万藏人,现在其中大部分是汉人,说西藏地方给汉人占了。其实西藏自治区人口300万,其中藏人290万,汉人只有8万。西藏高原那样空气稀薄的地方,汉人长住是受不了的。在四川、青海、甘肃境内的藏人另有200多万。我拿具体的资料给他看,卡特笑了,他说他手头的资料中,居然说四川成都也属西藏。”
"1997年之后,香港不用缴税给中央,中央也不给香港补贴。可是现在我们每年给西藏补贴,改善人民生活,发展公路等等现代化设施。汉人人多,经济力量大,对于兄弟民族,我们是一贯支持帮助。”
我问到新闻领域和文艺领域方面,今后如何进一步开放。
他说:“去年10月我在十四大所做的报告中,提出九十年代改革和建设的十大任务,其中就有大力发展教育、充分发挥知识分子作用的任务,要把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和建设提高到新水平,要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这不是八股式的口号,而是真正切切实实的做到。”
"新闻报道必须根据事实,决不是不可以提批评建议,但重点是鼓励全体人民乐观向上,精神奋发。文艺创作也不是不可以反映社会的阴暗面,不过主流应当是振奋人心,激励人民的民族自豪感。我们中国有这样伟大深远的文化遗产,有许许多多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一想起来就令人精神大振。我国历史上多少伟大的人物,干下了多少伟大的事业?12亿人民极大多数是十分可爱的,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可以抒写和歌颂。”
我提到目前社会风气还是有令人忧虑关注的地方,贪污腐败的情况需要密切注意,是否有加强法治的良策。
他说:“这是中央的重点工作之一。这次人大开过之后,我们立刻要快马加鞭的制定许多法规,尤其是经济法规。在经济法规的制订和执行上,我们落后于先进国家很多。中国要成为一个经济大国,这些方面非快速赶上不可。例如公司股分制度,股票交易制度,就需要尽快完善。”
在谈到股分制度时,他说:“目前上海和深圳的股票交易,我们不准备大举在其他地方扩展,要先有良好成绩和经验再说,不能一下子就搞乱了。”
我说在较小规模的乡镇企业和城市私营企业中,不妨鼓励私营合作和股分制度,用以吸收民间融资,发展生产,同时可以减低通货膨胀,节制不正常的奢侈浪费。他点头同意,其后谈到目前税收制度相当不完善,急须改进。他说,“许多个体户和小集体企业,赚钱很多,但几乎不缴税。只要每个小企业多缴几百元税,国家财政就会大大改善。”我说征税制度要做得完善是很不容易的。目前只能说是“藏富于民”的阶段,民间财富多了,国家自然兴旺发达,另一方面也要严格禁止不合理的摊派和非法征税。他说:“要点是建立完善的法治制度,立法和执行都须大大改进。”
谈到外国的大企业经验时,他举了美国、法国、荷兰的许多例子,又提到德国奔驰公司,科威特国家银行占了很大股份,原来的大股东反而变成了小股东,但公司仍然经营很好。他认为中国不少国营公司亏蚀很大,急需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大方向下改革结构。我说:“好像你刚才所说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ibm、德国的奔驰汽车公司等等,总经理、厂长等等不一定是大股东,都是受薪的雇员。我国许多国营公司国有的所有性质不变,但可以雇用最精明能干的人来管理经营,为国家赚大钱,付给管理人员的薪金酬劳再高,也只占利润的一个极小百分比,胜于年年亏损,国家要补贴。”
他说:“我们目前的重点工作之一,正是人把大中型企业推向市场,使企业真正成为自负盈亏、自我发展的法人实体和市场竞争的主体,并承担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责任。聘请能干的管理、经营人才自然是绝对必需的。至于国有的小企业,甚至可以出租或出售给集体。”
预定谈话的时间是一小时,但江总书记谈兴很高,我看时间已超过了将近半小时,于是说:“请问关于香港问题,江总书记还有什么话要对香港人说?”
他想了一想说:“第一,香港问题在九七之前,是中英两国政府之间的事,绝对不容许第三者插手干预;在九七之后,是中国的内政,自然不容许外人干涉。有人企图将香港问题国际化,那是绝对办不到的。第二,中国政府严格遵守一切国际协议和承诺,希望别的有关国家也同样严格遵守。第三,中国在香港恢复行使主权后,必定要使香港人生活得更加幸福快乐,这是我们的基本国策。”
我说,大多数香港人希望中英恢复以前的和谐合作,希望中英对于解开目前的僵局进行谈判。他说:对于我们来说,谈判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但法治的基础,一是已制订、公布的法律,二是国际条约与协议。倘若不遵守这两者,什么法治、稳定,全都谈不上了。只要英方切实尊重这两点,恢复友好合作是不难的。
临别时,他拿了一叠书送给我,都与我家乡有关,一共十七本,包括《浙江文化史》、《浙江地名简志》、《浙江方志源流》、《浙江民俗研究》等等。其中有一本《两浙轶事》,是浙江省文史研究馆所编,是萧乾先生所编文史笔记丛书中的一套。江总书记笑说:“这里面有一篇关于你中学时代的事,很有趣,说到你在中学时给训导主任开除的经过。”
当天晚上,丁关根先生在钓鱼台国宾馆宴请,一起参加的有曾建徽先生、张浚生先生。丁先生还特地约了我围棋老师聂卫平,他们两人是桥牌的牌友。
宴会的气氛很轻松,聂卫平老师谈到在我家吃螃蟹打破纪录,谈到台湾的沈君山先生,谈到教过我围棋的陈祖德、罗建文两位。丁先生问聂老师:“你有几个围棋弟子?”聂:“最好的弟子是马晓春,但真正拜过师的只有查先生一位。”丁:“你怎么叫徒弟为查先生?”聂:“我崇拜查先生的小说,他年纪又比我大得多,我们是两头大。”丁:“查先生的围棋在香港是不是最好的?”聂(考虑半晌):“在香港知名人士中第一。”众人大笑。这句外交辞令其真实还不是很准确,即使在香港知名人士之中,我的围棋也决非第一。
席间当然也谈了些正经事,我问到今后的文化新闻政策。丁先生谈得很开放,他还说,宣传部英文译作ministryofpropaganda,在国际间形象不好。他客气的说请教,怎样改一个译名。他说苏联共产党的宣传部从前叫ministryofpropagandaandagitation(宣传及鼓动部),共产党搞革命,名正言顺的要宣传与煽动。现在中共宣传部的任务改变了,虽然仍管思想、文化、新闻和宣传,但在开放政策下,以提供正确资讯,促进沟通交流、内外友好团结为主要工作。我说美国与法国都在information与communication这两个字眼作过不同选择。丁先生觉得,communication这字本来很好,但中国过去有“交通部”,易生混淆。他主张今后中宣部的外文译名是ministryofinformation,但中文名称则不改。
在谈到中国的治安与违法乱纪时,丁先生说,他在任铁道部部长时对此深有体会,但也觉得真正问题并不如一般所想像的严重。他说全国铁路员工400万人,如有万分之一的员工不遵法律规条,每年就有400件案子,报上每天登一件也登不完。但当然决不是说中央对此不加重视,对重犯自当严惩严办。
宴会完毕时,丁先生送我出门时,我问起邓小平老先生的健康情形。他说:“邓公身体不错,去年夏天还在海里游泳。现在偶而还打打牌,脑筋仍和过去一样灵活。他戒烟之后,对健康有明显好处。”
我追忆到十二年前会见邓先生的情景。我一直盼望他健康长寿。
20日中午,姬鹏飞先生和鲁平先生在钓鱼台国宾馆宴请。与会的都是熟人老朋友。姬夫人许寒冰女士以为我妻子也来京,特地来作陪。此外有李俊、郑伟荣、萧蔚云、陈滋英、王超凤,以及新华社张俊生等各位先生。
宴会所谈,自不离彭定康与基本法。大家都认为,如能根据中英联合声明、衔接基本法、依照中英已达成的协议与谅解三项原则而举行会谈,商讨1995年的选举安排,由此而达成协议,则肯定与彭定康的政改建议截然不同。这有利于中国、有利于香港人,有利于英国和英国工商界以至英国职工,唯一对之不利的只是彭定康的建议。
姬鹏飞先生说,他双眼的白内障不久前在香港动了手术后,右眼视力大有改善,左眼还是不大好。他说到上午去向王震将军的遗体告别。
我不禁想起数年前在香港见到王震将军的情景。当时他问到我的小说,后来我送了他一套,他写信致谢。他对武侠小说还是有些成见,认为年青人沉迷于斯,有碍学业,所以不想让他的孙儿们看我的小说。
王震将军只读过小学三年级,但一生努力学习。文革期间他激烈反对“四人帮”,在新疆主政时保护知识分子,诗人艾青是他所极力回护的。此后对邓小平之复出、平反冤假错案贡献都很大。
参加了港澳办公室的午宴后,下午飞赴青岛。在山东停留了4天,参观了青岛、烟台、威海三地的开发区、高科技发展区、博物馆、甲午战争纪念馆,以及崂山、蓬莱阁、天尽头等等名胜古迹。每处都被要求题字,因为即景挥毫,等于快速智力测验。我颇为懊悔过去没有钻研一下书法,以至写的字毫无功力可言。张浚生先生的字就比我好得多,他说每星期六下午都要练几小时书法。
天尽头是山东东临渤海的最尖端,当年秦始皇曾至此观海,盼望见到神仙。当地有两块胡耀邦题字的碑,一块写“天尽头”三字,另一块写“心潮澎湃”四字。风景管理处的职工循例要我题字留念。我回忆当年会见胡耀邦时他豪爽而毫无保留的谈话,想起他对国家所作的贡献,以及他正直的性格,写了几句:
"天尽头,地尽头,东望沧海水悠悠。追忆胡耀邦,心潮澎湃不能休。”
关于秦始皇,我写了三句:“秦皇观海,东至尽头。混壹邦国,厥功伟焉。获罪于民,不可怜也!”
山东各方面的建设飞跃发展,各地领导人大都热情而豪迈,好些人颇有武侠小说中人物的气慨。
张浚生先生赶着要回香港处理公务,烟台与威海之行由新华社香港分社宣传部长孙南先生陪同。我向他请问:我们去年在大连、沈阳观光,这次到胶东,见到的各级领导人大都是知识分子、大学毕业生,过去中共任用干部,首先要看他的阶级成份,现在怎么改了?孙先生详细解释:在83年、84年间,干部政策有了根本性的改革,只看工作表现、学历、才能,阶级成份完全不理会了。我想中国近年来改革开放所以能得到这样巨大的成绩,不根据阶级成份来任用干部是决定性的关键之一。再者,上大学、分配工作、婚姻、考核等许多方面,阶级成份的因素也已不再计入。一个人出生于什么阶级,父亲是地主、富农,还是资本家,完全不是自己所能选择的,由于所谓“出身不好”而受到歧视,使他终生不以与别人平等,那是最大的违反人权。中共取消阶级成份制度,是十年来在人权问题上所作的最大改进,欧美国家对此全然缺乏了解。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国大地上每一处、每一地都分成派系,激烈斗争;香港人则埋头于做生意,开工厂、造房子。现在情况却倒了转来,中国大地上从大城市到乡镇、农村,人人热衷做生意、开工厂、造房子;香港社会上却为政治问题吵得激烈异常,虽然,大家并没有忘了做生意赚钱。
我一向主张香港尽可能现状不变,因为这最安全,对大多数人有利。但我也从来不责怪基于向西方民主制度而要求本地急速推进民主发展的人士,甚至也不反对为了出人头地、争取名利地位而要求政制大变之人。名利地位是极大多数人都想争取的,包括我自己在内。对此,我持一种道德判断的观点。如果所做所为对大多数有利而自己同时得到名利,那是上策;如果对大多数人无损而于自己有利,那是可以接受;但如为了达到自私的目的而去做损害大多数人的事,那是不道德的。
至于所做的事、所提的主张到底对多数人有利还是有害,其中含有主张的判断。
民主最终对大多数人有利。这个判断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意。但到底急进发展好,还是循序渐进的发展好,那就有不同意见。欧美政要将“民主”与“急进发展民主”之间划上了等号,我并不同意。
不论是主张急进还是主张稳健,只要出发点真是为中国、为香港、为香港人谋幸福,意见不同没有什么大不了,尽可心平气和的讨论、商谈,不必互相仇视敌对。如果出于自私自利的动机,不顾香港大多数人的长远利益,那么不论口号和言论多么动听,都是不值得尊重的。虽然个人动机如何,旁人难以妄加猜测,但假之以时日,一个人的真面目终究会显露。
值得欣喜的是,中国自上至下,大家已不谈马列教条,真正在改革开放。中国过去教条太多,毫不开放,需要大大开放。香港社会本来充分开放,多数居民满意于现状,害怕九七后有太大改变,那么就不应要求变,而应努力要求不变。
不适合于实际情况的刻板思想是教条。苏联式的马列主义是教条,对中国造成了极大祸害。欧美式的民主本来可以是好的制度,但如不顾香港的实际情况,硬加套用,那也是教条,未必就不会造成祸害。
保守有其稳健和保持传统的一面,急进有其进取与加速进步的一面。这两股力量,在任何社会中都是经常存在的,所以英有保守党、工党,美有共和、民主两党,法有右派与左派政党。香港人在讨论政治之时,似乎应当持一种容纳异己的心态,不妨坚持己见,但对别人的不同主张,也应考虑一下其中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