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冷翠踩着过年的尾声,赶上春天的脚步。江南的春天来得真早,她刚刚离开了残雪晨霜,却不知不觉的看到新绿在枝头吐芽。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就是江南可爱的初春。
等到她弯进山区,离开江淮,已经是淡淡的三月天,桃红李白,杜鹃满山。对旅人来说,这真是一个可人的季节。
但是,她开始有了新的烦恼。
余婆婆告诉她的“皖西、百花谷”,简直就无从找起。
皖西,是多大的一个地区,在这一大片包含几百里的地方,去寻一个名叫“百花谷”的地方,不是一件容易事。
当初余婆婆交代本来就不清楚,而她又没有机会问个仔细,即今可以问得详细一些,郑冷翠也不会再问。有一个地名给你,还不能找到,对一个闯荡江湖的人来说,那是耻辱。
但是,如今郑冷翠已经在山区里转来转去走了一个多月。山中的花儿都要谢了,还没有找到百花谷,她开始有些急了。
这天,郑冷翠骑着马,所有的衣服和财物都捆扎在马背上,轻便的单衣,晒着暖暖的太阳,缓缓的走在一条不算小的沿山脚开辟的道路上,人觉得有一份慵懒。
眼看前有几间房屋,门前高挑着一个酒帘,上面写着五个大字:“醉里乾坤大”。来到近前,果然是一家酒店。
这里不是市集,路旁开酒店倒是少有。
而且,这间酒店却也不是一般三家村的小野店,路过的旅人坐下来喝个大碗茶,啃个大炊饼,躲过中午炽热的阳光,趁着天凉赶夜路,那样的野店是简陋的。
这间酒店着实有些气派。
敞开的排门,门头上黑漆飞金大招牌:枫脚楼,名字很别致,而且还有几分雅气。
进门左手一溜红油座头,右手是一排三只大酒缸,沿挨着酒缸是柜台,里面是灶炉。
这不是歇脚打尖的时刻,也不是晚上宴客饮酒的辰光,店里一派冷清。
郑冷翠忽然有一种想歇歇的感觉,下马甩缰,店里立刻有人出来接住缰绳,笑脸相迎,问道:
“女客官,是饮酒?还是等人?”
郑冷翠没有理会,迳自走进店来,只交代了两句:
“马不要卸鞍,喂上草料就好。”
那意思是说坐不了多久就要离去。
郑冷翠进得店来,选定靠近门口座头坐下,解下头上的紫花巾,露出一头乌黑光亮的头发,配上姑娘今天穿的一身黑色裤褂,让人感觉到一分眼俏,有道是:“若要俏,一身皂”。郑冷翠又有一张细白光润的脸庞,如此对衬之下,越发的让人眼睛为之一亮。
这个酒店大概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秀丽的女客人,大家的目光,无论远近,都盯在郑冷翠的身上。
这时候过来一个堂倌,很恭敬的哈着腰问道:
“请问女客官要用点什么?”
说实话,郑冷翠压根儿没想到进店来是要做什么?如果没有什么理由,那是一时的慵懒,坐下来歇歇脚,就这样进了门。
如今一问,她怔了一下,随口说道:
“给我沏一壶好茶。”
堂倌立即回头喊了一声:
“上等毛尖一壶。”
但是他并没有离去的意思,仍然在弯着腰,陪着笑脸说道:
“小店在这百里方圆,以绿豆烧驰名。虽然是村醪,却有老酒的甘醇。女客官今天路过此地,算是小店与女客官有缘,何不小酌几杯,要不然日后想到路过枫脚楼,竟然没有喝这里的绿豆烧,岂不是小店一件憾事?”
一个跑堂端菜送酒的伙计,居然口齿这般伶牙俐齿,郑冷翠不由的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青头皮,油辫子,大约三十来岁,一件镶着黑色云边的青衣,腰间系了一条黑色板带,长得有几分清秀,如果不是他肩上搭了一条白抹布,很难让人想到他是跑堂的堂倌。
郑冷翠刚一迟疑,那人又紧接着说道:
“枫脚楼的卤味,远近驰名,女客官如果不饿,品尝一下也好!”
郑冷翠有些厌烦,又有一点盛情难却的感觉,于是便点点头说道:
“一壶酒,一碟卤味。”
那人又是一再躬身。口里说道:
“谢谢客官赏脸!”
他刚要转身高叫酒菜,郑冷翠忽然问道:
“我要打听一件事。”
堂倌立即陪上笑脸说道:
“请尽管吩咐,在这百里方圆人和事,大概没有不知道的。”
郑冷翠问道:
“你知道百花谷在那里?”
那人一听顿时眼睛一亮,立即问道:
“女客官,你要到百花谷找什么人?”
郑冷翠倒被问得一怔,她实在不知道百花谷有谁?她只是要在百花谷找一株年深月久的黄杜鹃,和一丛老芦荟。百花谷到底有什么人,她是一概不知。
她心里一转,便接着说道:
“如果你知道,告诉我就可以了,至于我要找的什么人,这个你就不必管。”
那人笑嘻嘻的说道:
“是!是!是!小的意思是说,女客官你找百花谷问我就问对了人。女客官小酌两杯之后,我送客官前往百花谷。”
郑冷翠觉得这人殷勤得有些过份,让人觉得有些讨厌,便挥手说道:
“用不着你送,只要告诉我百花谷在那里就可以了。”
那人倒也见风转陀,一见郑冷翠脸色不好,立即退了几步,躬身说道:
“是是,待回头写在纸条上,女客官可以自行前往。”
他这才转身高喊着:
“上等绿豆烧一壶,卤菜一盘。”
也就知趣的走开,不再在身旁啰嗦。
少时,茶先到。另外有一位小伙计,恭恭敬敬端上来,盘子里一壶茶,一只白瓷青花的茶盅,看在眼里,让人舒服。有道是深巷卖好酒,没想到这样的乡道路旁,还有这样讲究的茶具。
小伙计站得远远的,双手把壶,倒上一盅,清香四溢,未喝已知道是好茶。
小伙计退开以后,郑冷翠喝了一口,果然入口甘冽,十分可口沁人,让郑冷翠有了好感,心情也随着这一壶好茶,为之开朗起来。
不论是如何精明的人,总免不了有失算的时候。郑冷翠为人冷静、细密,警觉性高,所以她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家,单身闯荡江湖,而无所畏惧。
但是,人毕竟是人,人有人的情绪。郑冷翠在漫无头绪找了一个多月,找不到百花谷,内心承受压力之重,使她陷入了情绪的低潮了,今天偶然的机会有人知道百花谷,尽管她外表沉着,也禁不住内心欢欣,警觉就放松了。
再加上这是一个没有名气的地方,也不会有仇家,恐怕连个江湖人物都没有,也就不必将自己的情绪崩得那么紧。
枫脚楼的酒,确实甘醇,喝了一口以后,就忍不住再喝第二口、第三口。
当她拿起筷子夹卤味的时候,她发觉原先招呼她的堂倌,靠着大酒缸,脸上露出邪僻的笑容,一副贼忒忒的样子,直望着她。
郑冷翠心里一动,放下筷子,端起酒壶,闻了一下,厉声问道:
“你们在酒里面……”
那人笑嘻嘻的说道:
“对!你说对了!我们在酒里下了药,任凭你是铁打的金刚……”
郑冷翠闻言大怒,喝道:
“混帐东西!你是在找死!”
站起来就要过来拿人。
她不站起来倒还罢了,刚一站起来,顿时天旋地转,立足不住,人向前一栽。
就在她栽倒在地上的时候,她仿佛还听到遥远的笑声,很远、很远……终于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时间,忽然郑冷翠感觉一阵冰冷,她一阵颤抖之后,恢复了知觉,她的第一个感觉是有人用冰冷的毛巾为她敷面。
她睁开眼睛一看,四周漆黑,她不自觉的跳起来,脱口说道:
“我现在那里?”
她这样自然脱口一句话,没想到立即有人回答着说道:
“你在百花谷的地窑里。”
郑冷翠大惊,快速退后一步,紧靠上墙壁,定睛看去,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若论平时,就算是再黑的夜里,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此刻她显然没有那样精气神。
她立即沉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
对方声音很年轻。说话很平静,说道:
“一个路见不平的人!”
郑冷翠禁不住“啊”了一声,她抬起手来轻轻捶着自己的头说道:
“是了,我是被店家暗算,在酒里下了药,昏了过去。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说道:
“这里是百花谷的地窑,他们迷昏了你,将你送到这里来,等候百花谷的老板娘来见过你以后,就给你服一种强烈的迷药,让你失身,然后就听他们摆布了。”
郑冷翠疑问道:
“百花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那人说道:
“百花谷是梅县有名的妓院,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来管制受骗受拐的妇女。”
郑冷翠闻言大怒,叫道:
“岂有此理!……”
她立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改变了语气对那人说道:
“对不起,我应该先向尊驾道谢,如果不是尊驾救了我,回头我的下场就不堪想像了!”
那人说道:
“麻烦危险是会有,但是也不见得糟到失身的地步。因为一旦灌醒你以后,他们就要开始遭殃了!因为你只要一醒过来,凭他们所有的人,也不能螳臂当车。”
郑冷翠突然问道:
“尊驾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人说道:
“枫脚楼我到晚了一步,要不然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主要还是听到他们说话,就自然知道他们的用心了。”
郑冷翠这时已经恢复了平常功力,她看到对面站的是一位年轻人,光头没戴帽子,一袭长衫,看上去是位斯文人,可是听他说话,却又有江湖人的老练。
郑冷翠说道:
“多谢恩公……”
那人说道:
“我姓花,第一,我没有那么老,这‘公’字实在离我很远。第二,我对你谈不上恩,我说过以你的身手,只要一旦醒过来,百花谷的人在你面前只是一群老鼠,他们的卑劣阴谋不会得逞。老实说当时我没有出手相帮,是想看看他们无缘无故找你麻烦是为了什么。如果早些动手,至少你不会在地窑里受半天罪,所以你不骂我已经是不错了,还谈什么恩,那真是是非不明,这种事我不能做!”
他说话不疾不徐,十分流畅,而且听起来风趣,让人有好感。
郑冷翠说道:
“如此说来我只能称你花大哥了。花大哥,我们总不能整夜守在地窑里说些无关宏旨的话吧!现在我们……”
那人说道:
“郑姑娘……”
郑冷翠奇怪问道:
“你知道我姓郑?”
那人说道:
“人在麻醉昏迷的时候,往往会自言自语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你说:惹翻了我郑冷翠,我会杀得一个不留!”
郑冷翠不好意思说道:
“真是糟透了!看来我根本就是江湖上一个雏!”
那人说道:
“那也不见得,再老练的老江湖,也有失算的时候。现在且不说这些,郑姑娘,如果你信得过,或者不嫌弃,就请到我寒舍小憩,再作以后的打算。”
郑冷翠说道:
“打扰花大哥了!不过……”突然一眼杀气腾腾而起。
那人接口说道:
“有一口气憋不下去是吧?”
郑冷翠长长的吁了口气说道:
“算了吧!正如花大哥说的,跟这些人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那人笑笑说道:
“那也不见得,有人会自动送上来让你消气。这些人也谈不上知所警惕,还是要给他们一点教训。再说,你的包裹宝剑,总得拿回来!”
郑冷翠也听到了有人从远处朝这边走过来,而且脚步声纷沓,还不止一两个人。
郑冷翠对自己的听力很有自信,这些人至少还在四五十步开外,而姓花的却能更早听出来,那应该是更远。
她不觉说道:
“花大哥,你真的是好听力,练过‘天耳通’的禅功?”
那人笑笑说道:
“我没有那份功力,只是……唉!留到以后再说吧!人已经来了,该让你出出怨气了!”
一群人已经来到了地窑出入口处,掀开地板,有人提着马灯在前面拾级而下,后面跟着五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女的。
一共有两盏马灯,将地窖里照得通明。
走在前面的人一看到郑冷翠双手叉腰站在那里,满脸寒霜,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脚下顿时倒退了一步,口中说道:
“她怎么会……”
这会工夫后面的五个人已经一字排开。
当面提马灯的就是枫脚楼那小子,另外一个是黑凛凛的大汉。
排开的五个人,当中站着一位女的,约五十多岁,头上戴着镶珠子的护额一直盖到耳朵上,露出脑后的金步摇正在晃动,脸上有厚厚的脂粉,一双三角眼,透着邪僻也露着凶光。
阔边宽袖绸布袄,大裤脚腰间露出绣花的红汗巾,一双大脚穿着洒花双鼻梁的棉鞋。
在她的两边,是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个个腰缠黑板带,不知道携带着什么东西。
那女的看了一会郑冷翠,回过头来叫道:
“小五,你过来!”
那提马灯的小子立即应声走过来,刚叫一声“老板娘”!
只听得“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这一掌掴得不轻,那小子脚下一个跄踉,几乎摔倒了。
他捂着脸,嘴角已经流出了血水,他十分不解的叫道:
“老板娘,我是照你的吩咐做的,至于她为什么会醒过来?这也不干我的事。不过谅她也跑不出去的。”
那女的冷笑说道:
“我打你这个糊涂蛋,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惩罚你的招子不亮,亏你还在外面混!”
她说着话,满脸含笑对郑冷翠说道:
“姑娘,对不起!这是个误会,怪只怪我们的人没有眼睛,不识真人,让你在地窖里受了一夜的苦。如果说我要在百花谷摆一桌酒向你请罪,想必你也不会接受。这样吧!……”
她一摆手,吩咐着:
“把姑娘的包裹拿来,还有给我准备一份礼物向姑娘赔罪。”
她的旁边立即有人靠近低声叫道:
“老板娘!”
那女的怒斥道:
“叫你们去拿东西,你还在啰嗦什么?谁敢不听我的话?”
没有人再敢讲话了,立即有人跑上去,想必是拿东西。
郑冷翠一声不响的站在那里,冷冷的看对面的一举一动。
那女的仍然满脸带笑说道:
“姑娘,你当然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叫金三娘,是百花谷的老板……”
郑冷翠冷冷突然插口说道:
“你平日都是用这种方法来骗拐良家妇女?你一共做了多少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说!”
金三娘还没有来得及答话,她的身旁有一个年轻人大声喝叱道:
“你他娘的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们老板娘说话?”
他人在说话,脚下向上抢了一步,拿起腰间黑板带一抖,一条亮晶晶的铁链子,照准着郑冷翠砸过来。
金三娘站在那里并没有讲话。
郑冷翠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见她右手一抬一抓,砸下来的铁链子已经落入她的手中。也没有看到她如何使劲,那拿铁链子的年轻人整个身子飞了起来,“叭哒”一声大震,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几乎就与拿铁链子的同时,另一个人也是一摸腰间黑板带,抽出一柄一尺多长的匕首,两面开口,像是水里兵刃鹅毛刺。二话不说,整个人扑过来,匕首刺向郑冷翠的前胸。
郑冷翠仍然是不闪不让,一抬手,抓住匕首一折,“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那人还没有来得及尖叫,郑冷翠左掌箕张,正好迎着那人的脸,“啪”的一声响,那人满脸开花,一屁股跌落在地上。
金三娘没有惊惶之意,反而微笑说道:
“他们有眼无珠,罪有应得。只是姑娘手下留情,他们应该十分感激。不过……”
她似乎是故意的顿了一顿,然后望着姑娘笑道:
“姑娘是高人,当然见解就不同于一般,我金三娘才敢多饶口舌向姑娘说明。不错,百花谷是个下流的销金窟,有许多女孩在这里卖笑为生,但是,姑娘可曾想过这是个最古老的行业,几千年来,人人唾弃,几千年来,依然存在,为什么?”
她笑了笑。
“凡是禁之不绝,唾之不亡,姑娘,这就不是‘下流卑污’这些字眼所能概括一切的了,至于是不是拐骗良家妇女,我说没有,姑娘当然不信,不过,如果我金三娘是真的这样,江湖上正义之剑早已斩下我的头,我的话到此为止。”
这时候有人拿来了郑冷翠的包裹,放在郑冷翠的跟前。
金三娘说道:
“包裹确实打开过了,里面的东西,可没敢动一分一毫。当然,我想送给姑娘任何东西表示谢罪,姑娘一定不屑一顾,有一样东西纵使姑娘不要,我也要诚心相送。”
她对身旁的人一点头。
立即有人快步走过去,伸手拎起那个叫“小五”的衣领,右手向前一伸,只听见小五一声苦嚎,血流满面,那人挖掉小五的两个眼珠子,摊在手里,伸到郑冷翠面前。
金三娘淡淡的说道:
“小五有眼无珠,开罪姑娘,就是这个下场,我们并不敢请姑娘原谅,只是让姑娘知道百花谷是个有是非的地方,不敢过于为非作歹!”
郑冷翠单脚一挑,包裹飞起,她抓在手里没有说话,只是从包裹里拿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先给伸手的那人,说道:
“这药治不好眼睛,但是可以止血疗伤。”
她又拿出一锭金子,约有二十两重,丢在地上说道:
“失去双眼的人,请个人照顾吧!”
她大踏步走上地窖台阶,对金三娘这群人根本不看一眼。
倒是金三娘在身后说道:
“姑娘武功好,心地好,金三娘有幸认识姑娘一面,虽然只是一面,也是缘份,不能留下尊姓大名吗?”
郑冷翠说道:
“我姓郑……”
说着话,人已经走到地窖外面。
金三娘跟在后面叫道:
“郑姑娘,你的马就在院外系在树上,希望你下次能够再来枫脚楼,我一定竭尽至诚招待姑娘,以赎今日之罪。”
郑冷翠走出院外,果然有两栋树,她的坐骑是鞍缰俱备,系在树上。
她解开缰绳,认鞍上马,这才发现就在她的右手边,连接着院子,有一座楼房,此刻灯火通明,一片辉煌灿烂,里面弦歌四起,笑语喧天。
再看这座楼的正门,有四盏大灯,门前人来人往,有不少穿红着绿,珠翠满头的年轻姑娘在迎送客人。
楼门正中挂着一面红漆飞金的大招牌“百花谷”。
郑冷翠有些沮丧,轻轻的叹了口气,一带缰,绕离了百花谷,趁着夜色,踏上道路。
她没有在城里停留,催动坐骑出得城来,大约五里远近,有一座凉亭,她还没有下马,看到凉亭外系着马,凉亭里站着一个人,满面含笑,迎向郑冷翠。
郑冷翠勒住缰,只一怔,便自飘身下马,快步走向说道:
“是花大哥吗?”
凉亭里没有灯光,但是,凭着外面的星光月色.也比地窖里看得清楚,面前站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子,身穿一件长衫,看上去十分潇洒,年龄不过廿四、五岁左右,人长得十分英俊,尤其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个挺直的鼻子,让人印象深刻。
那人笑着说道:
“郑姑娘!我正是花无影!”
郑冷翠重复了一句:
“花无影?”
花无影笑说道:
“对不起,在地窖中忙着说明当时情况,没有说出姓名。”
郑冷翠“啊”了一声说道:
“金三娘来时,花大哥你怎么不见了呢?”
花无影说道:
“地窖里有一处通气口,我就出来了,不过金三娘说的一切,都听到了,我真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个人物,无论说话做事,非但有三分豪气,而且不俗!”
郑冷翠有些意外问道:
“花大哥,你欣赏她吗?”
花无影说道:
“谈不上欣赏,一个妓女户的老板娘,能知道几分道理,倒是难得。我觉得金三娘比起庙堂之上那些衮衮诸公,倒是可敬多了!”
郑冷翠倒忍不住点点头。
花无影说道:
“她唯一让我难过的是,她不应该将一个妓女户取了一个不相称的名字。”
郑冷翠不了解花无影说这话的意思。
花无影继续说道:
“百花谷是百花齐放、繁华似锦的好地方,岂能是一个供人追欢取乐的所在?”
他笑了笑。
“不过,也有值得称许的地方。”
郑冷翠有些不解,脱口问道:
“称许?还有值得称许的地方?”
花无影笑道:
“如果不是她把自己经营的妓院叫做百花谷,郑姑娘不会在枫脚楼歇脚,就不会自己失神而中了对方暗算,我就不会有机会认识郑姑娘。所以,我说金三娘擅取百花谷的名字,是值得称许的事,或者说是我应该感激的事!”
郑冷翠似乎很能接受花无影这种风趣的说话,微笑以对,并没有说什么。
花无影上前牵住郑冷翠的缰绳,让郑冷翠上得凉亭坐定,他再从自己的马背上取下一只皮囊和一包油纸包扎的东西。
他举了举手中的皮囊和油纸包笑着说道:
“枫脚楼的酒和卤味,确实是不错,郑姑娘三杯中了迷药,未能品尝真正的香醇,至于烧鸡卤鹅更是一口也没有尝到,喏!现在想必正是饿了的时辰,请接受我这一点点敬意与心意!”
解开油纸包,里面溢出香味,至少有四五味卤菜,不但是热的,而且还有筷子。
他又从身上取出两只酒杯,从皮囊里倾出美酒,端着递给郑冷翠,举杯说道:
“庆祝我们的相识!”
他一口干了之后,正色对郑冷翠说道:
“郑姑娘,人海茫茫,能够相识一位自己敬仰心服的……朋友,太不容易,值得庆祝!”
郑冷翠从来没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如此坦白赤裸的跟她说话,尤其花无影说到“敬仰心服”以后,顿了一下,才说出“朋友”二字,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光芒。
郑冷翠微微一笑,举杯示意,说了一句:
“谢谢花大哥!”
花无影很自然的将卤菜递过来,三杯下肚以后,彼此的笑容更烂然了。
郑冷翠举杯说道:
“花大哥,谢谢你!没有你及时伸手,我究竟在地窖中会有什么遭遇,还很难说。”
花无影说道:
“我说过,我只是帮你早一点醒来,没有我横插一脚,他们照样无法侵犯你,千万不要为这件事说谢。”
他们对举了一下,互干了一杯。
花无影忽然问道:
“郑姑娘,请恕我冒昧问你一件事。”
郑冷翠说道:
“花大哥不必客气,有话尽管问。”
花无影问道:
“郑姑娘你在枫脚楼曾经打听百花谷,正因为你打听,所以才引起对方误会,才敢对你下手……”
郑冷翠说道:
“我打听的是另一个真正的百花谷,不是妓女院。”
花无影连忙说道:
“原来是一种巧合造成一次误会。郑姑娘,你打听百花谷说明你从来没有去过百花谷,究竟是为了什么?”
郑冷翠说道:
“是受一位长辈的指使,到百花谷去采撷两种花与茎。”
花无影点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不过我还要请问一下姑娘,在地窖中我曾经面邀姑娘到寒舍去住几天,让我小尽地主之情,不知道姑娘这个承诺还算不算数?”
郑冷翠立即说道:
“承蒙花大哥盛情相邀,我自然要去叨扰。”
花无影连声说了两句“谢谢!”看来他对郑冷翠慨允他的邀请,感到很高兴。
两人吃喝得很自在,酒没多喝,卤味却是吃得干干净净。
此时不觉东方之既白。
二人上马,郑冷翠不禁问道:
“花大哥。不知前往府上有多远?”
花无影愕了一下,但是他立即回答着说道:
“不远,不过山路不好走,恐怕要耽搁一点时间。”
果如花无影所说的,上路不久,就拐进一条小路,渐渐进入山地。
这里的山都很险恶,而且很少人踪。走一顿饭的时间,也见不到一户山居人家。
郑冷翠放松缰绳,任凭坐骑在山路上慢慢向上爬。
她忽然问道:
“这里的山都是如此险峻吗?”
花无影说道:
“皖西一带都是如此。”
郑冷翠忽然勒住缰,停下马,带有几分惊讶的表情问道:
“皖西?皖西到底有多大?”
花无影也停下来微笑的望着她,缓缓的说道:
“这个问题我很难答复你,不过,另外一个问题,虽然你还没有问,可是我可以告诉你,寒舍就要到了!”
郑冷翠倒是真的意外一喜,脱口说道:
“是真的?”
大概她发觉自己这话说得太率直,有失自己严正的风度。她立即缩住嘴,然后放淡语气,淡淡的说道:
“我就要叨扰了!”
花无影笑笑说道:
“郑姑娘,你且慢些说叨扰这字,等到了地方,看到那份简陋,你连一刻也不肯停留!”
郑冷翠刚要回答一句“怎么会呢?”她没有说出口,她在稍停一会之后,才淡淡的说道:
“花大哥太过客气!”
郑冷翠也开始对自己有些奇怪,她平日不是这样的,每说一句话都似乎有欠思考,要是这样,哥哥才不会放心让她一个人纵走江湖,就是因为她冷静理智,正如她的名字,是一个冷而寒酷的翡翠。
可是,自从认识花无影以后,她似乎有些改变。
郑冷翠在心里警告自己:不可以如此“放纵”自己的心!因为她是个对自己有某种承诺的人!她要忠于自己的承诺,她要帮助哥哥完成心愿。
郑冷翠开始为自己加了一层防护罩,这一层防护罩是寒铁做的,坚硬、冰冷!
花无影突然一催胯下坐骑,在蒙蒙的薄雾中,冲上一个山坡。站在山坡上,远远的对郑冷翠招着手,并且叫道:
“郑姑娘,请你上来。”
花无影活泼、纯真、风趣,确是一个可亲的人,郑冷翠朝上望了一下,静了一下心情,仍然慢慢的让坐骑缓缓而上。
爬到上面山坡,进入一个浓密的树林,都是长青的松柏,虽在初春,仍然是一片翠绿,因为是在薄暮,益发显得深邃而不可测。
花无影下得马,他也请郑冷翠下马,两人牵着马,钻进树林,慢慢的前进。
走的是下坡路,而且实在是无路迹可寻,只是随在花无影身后,弯弯曲曲的向前走。
走了一盏热茶的光景,看来是到达深谷的谷底,眼前霍然开朗。
以郑冷翠的眼力,她可以看得这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山谷。
目光所能及的地方,都是苍松古木参天而立,到处是摇曳的修竹。
再向谷里看去,还不知道有多深远,但是,她可以闻到似有若无一阵阵淡淡的香气。
这只是在夜里,如果是白天,想必是更加秀丽动人。
郑冷翠不禁脱口说了一句:
“好地方!”
花无影似乎并没有谦逊,只是说道:
“郑姑娘,这地方你是第一个来到的客人。”
他又忙着解释道:
“我是说自从我来到这里,在记忆中你是第一位客人。”
郑冷翠惊讶的轻轻“啊”了一声。
她还是轻轻问道:
“花大哥,你来到这里多久了呢?”
花无影这回倒是变得淡淡的回答着说道:
“二十三年。”
这回郑冷翠惊呼的声音大了。
花无影没等她再问,接着说道:
“我三岁就来到这里,山中无甲子,有人说岁月逐云飞。我没有那么潇洒,我只知道这谷里有几株桃树,每年盛开桃花,结许多桃子,我看了二十三次桃花,吃了二十三次桃子。”
郑冷翠很自然的想问:
“你三岁怎么会到这杳无人烟的深山谷里来?”
她没有问,因为花无影叫道:
“我们到了!”
原来郑冷翠没有留神注意,一丛翠竹围绕着一间石屋。
屋前还有一道潺潺流过的山溪,小流湍急,淙淙有声。
跨过山溪,绕过竹丛,才能看到石屋。
石屋是名副其实的,叠石为墙,片石为瓦,石屋不高,不过也足以容身。
花无影推门进去,点上油灯,连声说道:“惭愧!惭愧!实在见不得人!”
他立即又恢复原有的风趣,哈哈说道:
“当初叠石为屋的时候,也从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有你郑姑娘这样的贵客莅临,他们都说蓬荜生辉,我应该说是顽石生辉。”
他忙着端过一张仅有的凳子,让郑冷翠坐下。
郑冷翠并没有立即坐下,她站在石屋当中,环顾石屋的一切。
石屋的确是简陋,一张老树根锯成的桌子,上面放着茶壶茶碗。
墙上挂着棕蓑衣,还有少见的大剪刀、长剪刀。
临边还有一处小小的灶台,靠墙挂着锅瓢铲勺,除此之外,就空无一物了。
石屋虽小,还隔了一个里间,郑冷翠没有进去,想必是花无影的卧室。
郑冷翠很想问:
“这就是你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吗?”但是,她没有问出口。
花无影忙里忙外,忙得没有时间招呼郑冷翠。他在外面忙完了两匹马的卸鞍、喂料,又肩着两个包裹进来,一个交给郑冷翠,一个放灶前。
花无影稍作停当之后,叉着腰,吁口气,对郑冷翠说道:
“从枫脚楼到百花谷的地窖,以至今天的路程,不能说累,但是最需要的是洗个痛快的澡,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吃饭。”
他忽然正色严肃的说道:
“虽然我的话有些不合时俗,但是,针对当前的需要,相信郑姑娘也不会有所在意。”
他伸手作势,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