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里猜得出?
她在这时候才说:她有个“桂玲姐”,就住在这南边不远的一个胡同,地名叫“芦草园”,她们两人是干姊妹。她常去看她,今儿是一清早她就上她的桂玲家里去了,在那儿吃过的午饭和晚饭,玩了整整一天,现在——因为她桂玲姐晚上有戏,得上“馆子”去,所以她,忽然想起上这儿来啦。她并对我说:“我来看您,可真是不成敬意。以后只要我上我桂玲姐那儿,说不定我可就遛到您这儿来?——先跟你说明白了,你要是觉着我讨厌,可趁早儿说!”
我说:“我那能够讨厌你呢?我每天在这店里住着,很是寂寞,又没个朋友,——刘宝成,他得天天上天桥去做买卖,我也不能请他到我这儿闲谈,耽误他的工夫。你要是能够常来,我当然是欢迎不尽,不过……”
没等我把话说完,她就皱了皱眉,说:“其实刘宝成——我大哥,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工夫。譬如今儿个,他就不能出去做买卖,得在家里熬一天!”
我问说:“宝成住在那儿呀?”她说:“咳!他那儿有准住处?他——我这么告诉您吧!他自小儿就没爹没妈,是我爸爸把他拉扯大了的,本来是在我们那儿住,现在,因为我们家里的地方儿窄,我又长大了,他就觉得不方便,其实算甚么的?我还不跟他亲妹妹是一样么?他可一定要搬出去,他也没有个准家,好在还认识几个熟人,有时候就在“肉饼王”的铺子里,有时候在“赵半仙”的命棚子里,幸亏他人还仁义,还有人肯收留他。可是也不行啊!他吃的又多,还得帮助养活我们的家。您知道,天桥的买卖,这一年多来就不行啦!他那耍大刀,人家也不爱看,药,更没甚么人买。像今儿,这下雨的天,就得歇一天,陪一天的嚼过!明儿还不知道雨住不住?……”她转身又看看瓶中的榆叶梅。窗外,雨声淅沥,仿佛下得更大了,我担心着“她可怎么走?”然而,现在我实在悯念这些人,愿时时跟他们在一起,因为觉得他们都有“人的感情”和人类悉应具有的道义,不过,我又为他们的命运悲哀。
我也皱了皱眉说:“很惭愧!我也不能帮宝成的甚么忙,应当给他找个事才好……”
她说:“他也认识不少的字,能够吃苦耐劳,脾气——真比我的脾气还好呢!不是十分的招急了他,他从不跟人家瞪眼。可就是老找不着个事!连个跟包的事也找不着!”
我说:“你认识唱戏的吗?”
她说:“我桂玲姐不是唱戏吗?”
我又问:“她叫甚么名字?”
她说:“她就叫杨桂玲,是唱老生的,您在报上可找不着她的名字,因为她不是名角。”
我又问:“现在她在甚么园子里唱?”
她说:“在四庆记,是夜戏,下个月初一就上劳芳舞台唱白天的了。”
我又问:“虽然不是名角,可是北京城的人,都是爱听戏的,她的收入总该不错了?”
她摆着手说:“得啦!你是不知道,跟你说你也不信,也一时说不完。我就这么告诉你吧!她要是——不用说成了名角,就能像小海棠那样,我们家里也用不着发愁了。她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只要手里有几个富余钱,就给我们送去。要不然,我们家里三口儿人——我爸爸的饭量又大,他一个人能顶我们两个人吃的。不怕你笑话,一顿饭,玉米面我们就得吃两斤半,光指着刘宝成跟我做外活还行?”
我又问说:“那么你做外活,平均一天能够收入多少钱呢?”
她笑了,说:“您倒是要问那一件事呢?问了半天刘宝成,又问我桂玲姐,现在又来问我?这些家常过日子的事,一句两句也说不完,说多了还真叫人的脑袋痛,咳!我真成了个日子精了,无论见了谁,就说日子怎么怎么难过.倒像是求人给想法子似的。其实,我爸爸那天说了,倒退二十年,他那儿会关心到面卖多少钱一斤,米是多少钱一斗?他镖店里开着招贤馆,从别处来的,无论是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是说明投奔双刀太岁胡飞豹来的……”
我到这时候,才知道她们原来是姓“胡”,可是她也许有个名字吧?叫甚么呢?
她又说了一阵,结论是“好汉提不起当年勇了!……”
这个姑娘.是属于北平所说的“能说会道”的姑娘,有本事的姑娘。——这种姑娘在北平是很多的,很受人敬爱的,可是多半因为她们锋芒太露,以致“老根儿的人家”不敢娶,而成为老处女。
但是这并不是说这种姑娘就失掉了她的“女性美”和天赋的温柔,一点也不。就我目前觉得,她的那妩媚的情态和动听的语言——虽然不像一般“文明女子”似的会说许多的新名词,可是这些俗话儿——土语——由她的口中说出来,就特别好听,而且更增加了她的美。——她实在是美,这样的美丽的女子,偏又逢着穷苦的命运,她的将来。——我真不敢替她设想了!
她沉默了一会,这时窗外的雨声响得特别清晰,大概,——我也没个表——总有八点了,我应当催着叫她走,可是我又实在不好意思那么办。我不禁打了个呵欠,她似乎应当觉得我已经疲倦,她就应当“起身告辞”了。可是她不,她反倒坐在我那凳子上,慢条厮理地跟我扯起了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