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江南白,却自惜一世英名,丧于一个年未弱冠的娃儿手中,愧恨欲死,无限沮丧。
因而反使凌云燕自悔孟浪,惟恐这位老人家,一时想不开殉名轻生。
是以就暗中在后追随,也由此而发现他此来系有所为,乃是搜寻昔年“大荒真人”藏珍。
并还不止他一人,彷佛早就有约,在五老峰会合的,有武当卧云真人斐玉航、北硖山擒龙手方冲、三湘云梦客萧渔、南宫柳五人。
且以萧渔为首,同入五老峰飞瀑之内。
其时凌云燕,本拟亦现身强行参与。
但又忽忆起乃祖过去所言:说是大荒真人藏珍,绝不在江西庐山,尤其那位昔年怪杰,诡计绝伦,曾言所遗藏珍,非他自己转世任何人不能妄取。且一甲子前,武林不少人因此丧生,严戒门人子女,不得有此贪心。
故而凌云燕,便恪守庭训,中止初意。
不过就她彼时所见,似乎搜寻藏珍诸人,飞出瀑布时,全面有喜色。
只是经她暗中查看,又未发现江南白等,带出什么宝物。
一直到数月之后,耳闻江湖传言,栽诬诸老之死乃为她所伤,恍疑必是此中大有蹊跷,才偕同义妹,重上庐山,进入天璇仙府察看。
可是也并未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实十分费解。
是以特一面派人去冀州,邀请他们五人之中,仍健在的南宫柳,一面暗上武当留书订约,准备到时一正声誉。
她叙述至此,白家老祖母卓如兰,也忆起上年老伴,果曾提过往访三湘云梦客萧渔,并深知天都仙客,为当世第一奇人,他的儿孙,又那能是邪恶之流,所以对凌云燕之言,立时便信了八成。
并即改颜致歉道:“原来凌女侠乃天都老神仙爱孙,老妇倒失敬了!尚请赐恕舍间事急昏心,盲目寻仇,有伤清誉是幸!”
这时最快慰的,恐怕要莫过于玉观音白凤仙了。
她本是冰雪聪明,又见凌女对自己心上人极度关心,胸中焉能不早已了然。
请看她,顿时一把紧握凌云燕玉手,娇躯宛如面条一般的倚到人家怀中,破涕为笑道:
“凌女侠!白凤英妄想高攀,你可不可以收我做个小妹啊?”
她热情奔放,流露出一片天真。
因之凌云燕,也立刻一把将她搂住,娇笑答道:“好妹妹,姊姊对你神交已久了呢!难道日间擂台上那番用心,你都看不出不成?”
这种话,果如白凤英所料。
于是玉观音,马上又仰面嗲声问道:“凌姊姊你说,分明燕少侠你俩本是相识,怎的今日擂台上他就认不出啥?”
原是嘛?
但见凌云燕,闻言似乎粉脸上掠过一丝幽怨,随即银铃般的一笑,附耳低告道:“这话你该将来入了洞房去问他啊!大约是有了你这位好妹妹的缘故吧!”
女孩儿家天生就带一些酸素,无论是睥睨江湖的英雌,或是闺中淑女。全都不免一个“妒”字,只不过有得当舆不得当之分而已。
自然这也可以说是爱的表现,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是凌云燕,这一份酸溜溜话语,又从何说起呢?
看官也许不会健忘,早就了然,她便是小孤山拂袖而去的,那位化名林嫣的女郎啊!
她既不愿自己说,作者就暂代一叙好啦!
自从她重到匡庐,便又闻江湖上-传,把她“凌云燕”三字与什么“燕凌云”分折不开。
并说她曾在微山湖笔扫群雄,于武当山火化三元观,为苗岭门人,是鬼影郎君好友……
于是她一念好奇,决意要会会这位颠倒同名的燕凌云其人。
且事有凑巧,船抵武汉,适逢乃祖,因而得悉龟山之事。
尤其天都仙客,盛赞燕凌云性情诚厚,禀赋绝世,许为武林后起第一奇才,并说已将本门心法暗授,按卦象自己与之相见,尚非其时,嘱令爱孙多多留意等语。
虽然未明说她良缘就是此人,但话中含意,已不难想见。
也恰好她到的正是燕凌云鹦鹉洲行侠那一日,所以便与途中结识的义妹林英,扮成一男一女,一明一暗,在我们小书生之后潜随。
并以飞书订约金陵,引燕凌云附舟东下。
本来他们一路向行数日,双方极是欢洽。
更是凌云燕姑娘,也一见钟情,芳心暗中相许。
只是身为一个黄花闺女,初与男士相交,总不免处处矜持,把求爱主动,留给对方。
可是那知燕凌云,心有所属,又老诚不善言词,尽管礼貌有加,视如手足。
但却一点都不像她芳心所憧憬的那回事。
尤其小孤山,眼见意中人,与红绫女葛飞琼,相见时那番光景,迥然不同,立使她愤而离去,单独东下金陵。
不过男女之事,端的十分微妙。
她虽然一怒绝裾,但心情上,却极难割舍,不两日就越想越悔,反觉人家果如乃祖所说,“性情诚厚”,并不因美色当前,见异思迁,正是一个极端谨可贵的品质,甚是稀有。这种才德兼优的男人,自己焉能放弃。
且到金陵,耳闻白府比武招亲之事,忽忆起曾听意中人谈及,和白凤英相识。心想:
“何不再试他一试,看看男人的心,究竟如何坚贞,是否独对自己无缘?”
更暗探隐贤庄,见玉观音镇日深锁蛾眉,不时背人垂泪,并常取出一只旧头巾把玩,低呼燕哥哥,也是单恋伊人,不由十分怜惜,也恰好同病。
于是便心生一个主意,准备先下上一着闲棋,促成他们好事,量玉观音乃聪颖重义之人,将来当决不会有负自己。
自然她既绝顶灵慧,所知极广,又身为女人,心地特别细密。
是以日间燕凌云,虽是易容来到白府,但仍逃不过她一双利眼,一见就被识出行藏。
且暗暗窃笑,心想:“你也终于前来打擂啦!”
可是那知人家压根儿就不上台,只作观众。不由又令她无限心折,暗赞:“此郎果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
一直待她通名报姓,始见心上人飞上擂台,申言践约。
因此她就不得不连僵带激,*使个郎中计了。
这些事,她是一个女儿家,那便启齿为他人道哩!
也唯有白凤英,水晶般的心肝,察言观色,不难了了。
所以二女立刻相见恨晚,如同故交。
尤其当玉观音,详述意中人身遭毒手经过。
更使凌云燕,无限歉然!
不由柳眉双蹙,向白凤英幽幽一叹道:“燕哥哥这一场无妄之灾,说来都怪愚姊,当时若不揭穿,他戴的人皮面具,也绝无此失啥!他那种根骨,正是这班魔头求之不得啊!”
随又现出一脸坚毅之色续道:“事不宜迟,救人如救火,我非得去括苍山,斗斗那几个老鬼不可!”
并即向白家老祖母卓如兰重新礼见道:“白奶奶!老庄主死因,八成南宫柳能知。我已托人专程北上,日内可去鸡鸣寺问无往和尚,月中之约,晚辈恐难赶回了。”
此际,半晌不语的老祖母,已尽释前疑。闻言立即颤巍巍的失惊接口道:“括苍山五鬼,都已年老成精,凌女侠,这件事必需从长计议,谋而后劲,怎能让你独自去涉险呢,千万使不得啊!”
不过白凤英,却摇摇头叹道:“奶奶!从长计议些什么?放眼当前武林,谁人不缩头怕事,试看日间咱们请来的那班老前辈,个个噤若寒蝉,就是例证。自己的事,何必求人,凤儿也要去一趟,何况凌姊姊技绝天人,纵或不能胜,自保总不成问题,我大不了是一条小命,就陪上燕少侠,也是该当哩!”
接着又珠泪盈睫,仰面向凌云燕咽哽道:“好姊姊,小妹明知此去是你一个累赘,可是不去又绝不能安心,求求你,答应携带我吧?”
她情深义重,也由此可见。
是以凌云燕姑娘,大受感动,马上激动的答道:“好!咱们姊妹俩,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贤妹快回府上略事收拾,不必再等待天明了。”
这里暂按下不提她们如何前往括苍山。
且说我们的小书生燕凌云,自震晕以后,也不知经过多少时光,才猛觉顶上一凉,霍然清醒。
张目环显,顿感身在一座极为宽广,陈设华丽的大石洞内。
上坐五个奇形怪状男女,钟山所见的老怪、鬼谷子麻江、阴风叟徐完,亦在其中。
更有许多男男女女徒众,分侍左右,仿佛是一所“五通神庙”一般。
且听那瘦鬼麻江,一见他睁目,便阴侧恻问道:“小黟子!究竟你是不是苗岭门人快说?”
显然,他们必是曾听小贼金光亮禀报,惟恐失了两家和气,所以先行问明。
不过燕凌云,生性耿介,对正邪分际把持极严。登时凛然不可侵犯的喝道:“少爷正人君子,岂是邪恶之徒,你们这班老鬼,将我带到此间,意欲如何?”
并暗提真气,拟再出手一拚。
不料如此一来,又立感胸中血气翻腾,口中一甜,不仅真气难以凝聚,全身无力,而且腑脏如同刀割,痛得额上冷汗直流。
分明自己已受重伤,功力全失了。
同时又听老怪鬼谷子,喋喋一笑道:“如此甚好,也免得老夫烦心了。”
随更向徒众喝道:“快把这小子监禁再说!”
于是我们的小书生,立被两个壮汉挟持,所经都是曲曲折折,上不见天日,阴暗的石道。
半晌,才到达一所方圆径丈,黑沉沉的石室。
且两个贼徒送入,便反闭洞门,扬长而去。
此时,我们的小书生,不由长叹一声,心想:“久闻括苍山五鬼,都是穷凶极恶魔头,如今将自己掳到此处,不知是何用心?”
更是自己身负重伤,似乎朝不保夕,心头无限凄然!
幸而老鬼们,还按时派人送来茶饭,饮食不缺。
请想燕凌云,几曾受过这种苦楚,孤零零一人,坐卧在如此鬼气重重的牢狱。
不过有人身处绝境,每将生死置之度外,反觉泰然。
燕凌云不半日,心情便是如此。
并按龟山传音老人所授心法,跌坐调理真气,以御伤痛。
洞中无日夜,也不知经过多少时辰,似感自己心胸略渐安宁,已不如初时之甚。
于是益发心如止水,加紧调息,因之也就更有进步。
这样大约总有一天多时间过去。
忽然那送入的两个贼徒,又来将他带到前洞。
座上仍如初到时情景,只听居中一个惨白脸,鹰眼广额,身穿皂服的长须老怪,亮起一副沙哑的嗓子说道:“姓燕的小娃儿,老夫乃是此间掌门冷清秋,人称玄阴帝君,因见你资质颇佳,已改变初衷,特降殊恩,只要你归顺本派,便一切不计如何?”
他这种口气,仿佛和苗岭老魔初见时一般。
因此燕凌云,毫不考虑,立刻俊眼一翻,忿然喝道:“你们这班鬼怪,少爷恨不能手刃以为武林除害,休得妄想,杀剐听便!”
他书兽子癖性一发,简直视死如归,毫不为威胁利诱所动。
是以那位五鬼之首的玄阴帝君,马上勃然变色,嘿嘿一阵冷笑道:“好!老夫倒要考验考验你这小子,骨头究竟有多硬?”
接着更侧顾徒众喝道:“来人啦!送到风火洞去!”
于是又立有一群如狼似虎的恶徒,将燕凌云推拥到后洞一座极深的石窖。
初时尚无所觉。
可是不一刻,却感洞底炽热如焚,宛如一只大蒸笼,烧得人由心汗出如浆,气都透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