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五湖游,
烟波处处愁;
浮沉千古事,
谁与问东流。
他这本是心有所触,信口而吟。
不料天山神乞,闻声却呵呵一笑道:“我说小伙子!你吟这种歪诗,此时此地,可不通之至呢?如今分明是旭日东升,江山如画,波涛壮丽,万象雄浑,那来的什么落日,那来的处处愁啥!并且有老叫化可问,少年人如此颓唐,可不相宜啊!”
接着又一拂银须道:“来,来,来!咱们相见一场,总算有缘,老叫化传你两手小玩艺,留个纪念好了。”
于是燕凌云,顿时精神一振,慌不迭连声兴奋的答道:“老前辈教训的是!多谢老前辈!”
并且老叫化,随又接口笑道:“别酸啦!那来这多的老前辈,我自觉还不太老呢!”
而且马上丢开木奖,盘膝趺坐后梢。
但见他身形微微俯仰,立刻小艇便照常疾驶,如有神助一般。
燕凌云正看得出神。奇怪不解,又立听天山神乞亮声一笑道:“这是第一手小玩艺,名之为‘神风催舟’,其实也并不难,只要调匀真气,把握舟艇重心,藉身形浮沉俯仰之际,暗劲后吐,便可如愿,小伙子,你且来试试!”
始则燕凌云颇不置信,即至如言一试,果不其然,也能催劲,冲波逐浪自如,不禁大喜欲绝!
同时天山神乞,眼觑这位小书生,一学便会,也十分快慰,顿时又满面欢容道:“还有一手‘临波飞渡’!这种工夫,常人本先由‘草上飞’入门,继之以修炼一苇渡江。然后方能习此。不过在你又当别论,晨间就老朽所见,似乎你督任已通,已具有最上乘轻身秉赋,稍时入水时,可将真气上提,以意上拔,抱元守一,劲力勿懈勿浮,依波涛起伏,借水面之力,托足前行,必要时不妨以掌向下微按,藉反弹之力,上升纵跃。如此反覆施行,就成为临波飞渡了。”
本来燕凌云,在潜江目睹铁姥姥踏波而行,迄今仍心生钦羡,认为是一种极高深的绝技。
可是如今老叫化将诀窍这样一解说,马上恍悟其理,立觉在自己确并非不能。
且立随天山神乞纵身下水一试,果然足踏洪波,如履平地,飘飘若仙,一点都不感吃力。
唯其如此,所以老叫化一时高兴,又呵呵一笑道:“老朽索兴再传你一手‘刘海钓金鳌’的法儿。”
接着并一跃登舟,取过一条系船的草缆,一端投到江心,暗运真气,力贯绳梢,并详告燕凌云,如何用力,如何度气,如何以粘字诀猎物擒人。
更不一刻,草缆回收,赫然粘钓上一尾金色大鲤鱼。极为有趣!
当然这种法门,在燕凌云,又是一点就透。
可能看官要问,难道我们的小书生,是神仙不成,否则这些常人万难的工夫,他怎的顷刻就都学成了呢?
其实,这道理极是简单,因为他本身一切条件,早已全都具备,所欠缺的,只不过是窍诀而已。加上他又智慧极高,现经名家指点,那有不即知即成之理。
何况天山神乞,乃心存深意,也明知他有此潜能,所以才送个人情,要不然,真要授艺,可非从基础上练起,费个十年二十年的苦工不可呢!
请看此时燕凌云,乍得新知,喜不自胜,并一时犯起童心,在这江流骇浪惊滔之上,一会儿入水,一会儿登舟,时而踏波戏水,时而运功催舟,忙得不亦乐乎,也兴奋得无以复加-
一旁天山神乞,眼见这位少年人,既天赋绝世,又聪颖无比,暗忖:“果然传言不虚!
此子尔后成就,恐将前无古人,且天性浑厚,心志端方,尤为可爱!”
因此不由斜倚舱中,手捋银髯,满脸笑意,心中不住的赞叹,一任对方反覆习练,放棹中流,并不加阻止。
并且刹时又见燕凌云,向自己一笑道:“老前辈适才钓的那尾鲤鱼,又大又肥,小子也非照样弄上一条不可!”
随即便将草缆投入水中,默坐运功,目注江心等待。
半晌,忽面露喜色,显然已有所获。
更陡觑他,右腕一翻,应手带起一个六七尺长的庞然大物,飞落艇上。
不料二人定睛一看,根本就不是什么鱼类,赫然竟是一个落水的死人啊!
这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尤其我们的小书生,不禁连称晦气!
且见这位死者,年约四十余岁,白面无须,商贾打扮,虽然满身泥水膨胀,看形容似乎并非贫寒之人。
此际,正当燕凌云不知如何是好之时。
蓦地天山神乞,仔细瞧了一眼,便赶忙站起身形,一面口中亮声道:“此人新落水不久,可能有救。”
并一面急急趋前动手。
果然不一刻,经他将受难者腹水控出,一阵推拿,就饶有生气,醒活过来了。
而且这人,一张口,就悠悠的恨声道:“好恶贼!我郭廉卿做鬼也不饶你们!”
同时眼皮微张,一见目前情景,顿又有气无力的想挣扎坐起,口中断续的道:“谢……
谢……二位恩……人?”
分明其中必有冤情了。
更是天山神乞,一生闯荡江湖,何事不知。
所以就立刻接口问道:“我说你这位掌柜的,谢倒不必!快告诉我,何时何地落水,是被何人所害?也许老朽还来得及帮你一个小忙?”
自然燕凌云亦是生具侠肠之人,马上闻言恍悟,不禁双眉一挑,也插口道:“客官快说,如有冤情,我们决不坐视!”
照说他二人这样仗义热诚,对方必即刻恳救求援了。
可是说也奇怪,只见那位自称郭廉卿的受难客,闻言却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叹道:
“谢谢二位好心,那是一大伙凶神恶煞的强徒,拂晓时在距此不远,上了在下的双桅货船,不由分说,将我击昏抛下水中哩!”
显然他是见眼前人,一个乃须眉皆白的老叟,一个为年轻少年书生,不能与强徒相抗,所以不愿连累。
不过他虽然如此,但天山神乞,却立时便向燕凌云亮声道:“小伙子!看来贼人去当不远,你催舟,老叫化摇桨,咱们快追!”
这时适当大江两岸,宿雾尚未消净,也无行船。
请想一艘小艇,经他们二人一合力,那还不宛如腾云驾雾一般。
因此不由立使这位受难的郭姓客人,目瞪口呆,惊喜欲绝,恍疑自己是得遇神灵!口中不住的念佛。
如此大约顿饭光景,果然发现一艘双桅楼船,在前缓缓而行。
尤其郭廉卿一入目,立即认出是自己所有,出声道:“二位仙人,就是前面那条大船啊!”
于是老叫化,马上惟恐自己先露行藏,惊走贼人,登时减低小舟速度,向燕凌云点首笑道:“小伙子!这次看你的啦!”
自然我们的小书生,也早就跃跃欲试,心想:“自己既有鹦鹉洲那次经历,如今又有大援在后,怕他何来!”
故而即时向老叫化作了一个会心的微笑,接口答道:“有事小子服其劳,那能还要老前辈出马嘛!”
且前面大船,因为恰值逆风,驶行甚慢。
也就在这几句话工夫,小艇便相距不过数十丈。
并入目对方舟上,除梢后有一壮汉掌舵外,其余悉聚舱中,压根儿彼辈就没人动橹浆,只一任坐船顺流而下,也未发现后有来船。
是以燕凌云,立刻在小艇渐次接近中,就微一耸身,凌空七八丈,纵落在贼船舱顶。
这种情形,如同飞将军从天而降。
一时那掌舵的壮汉,马上骇然惊呼道:“那来的小子,敢擅登我金家寨坐船?”
同时舱内群贼,也闻声纷纷抢出。
因之燕凌云,马上好整以暇的,微笑点头道:“诸位辛苦了!此次买卖大约不坏吧?可别忘了见财有份这个江湖规矩呢!”
他一点也不把群贼放在心上,也意在先将形势看清,再为下手,所以开口就是戏言。
贼众总共不下十七八人,最后出舱的,是一个满脸横肉五六十岁的披发头陀,和一个神色傲然,头戴武生巾,猿背蜂腰,年约二十七八,一身华丽,鹰鼻广额,二目深沉的少年。
可能这一僧一俗就是贼首。
但见那武生少年,闻言立时二目斜睨,阴侧侧的一声冷笑道:“不错!适才兄弟确曾顺手牵羊,得了一点油水,既然尊驾也是线上朋友,要想从中分阔,自无不可,请快按道上规矩,先露一手如何?”
分明这少年,乃是一个惯走江湖的能手,眼见来人单枪匹马,骤然出现,摸不清深浅,特作此言
或者黑道上规矩,确是如此了。
而且他这样话,也恰触燕凌云好奇之心,暗忖:“常听人言,盗亦有道,今天自己何不先试上一试?”
于是迅即接口朗声一笑道:“当然,当然!行有行规,小生自必有所交代!”
随即俊目四顾,发现身侧正有一条张帆的粗麻缆,顿时灵机一动,立用鬼影郎君所传的“金蛟剪”手法,信手伸二指一铗,马上分成两截。
并若无事的,又微微一笑道:“这一手可还过得去呢?”
本来照他心想,这不过只是一些普通强徒,决不会有多高艺业,即此已非彼辈所能,又何必多用心机啥。
不料事实,确并不尽然,只见那两个贼首,见状毫无惊容。
尤其那武生少年,立刻一无表情的,接口缓缓答道:“阁下这手工夫,如在一般人面前,许还能看得过去。可是今儿在我小天王金光亮眼下,要想黑吃黑,那还相差太远呢!再来一次拿手的好了。”
此言一出,不禁使我们的小书生暗吃一惊!一则是猛忆曾闻红绫女相告,大别山中,有一伙占山为王,极具势力,和洪泽湖混江龙,东西呼应的强徒,正是此名,并同为括苍山五鬼党羽,功力极高,再则自己这手“金蛟剪”手法,对方竟毫不为奇,也足见这班贼人,确不等闲。
更是他这样微一迟疑,立刻对方又冷冷的一笑道:“也许阁下以为我金光亮必是大言欺人,不信请看!”
且边说边运掌向江心一挥。
只听轰然一声,入目数丈外洪滔,顿时水花四溅,如同被千巨物冲,分明威力极大。
如此情形,足证对方所言不虚。
因此燕凌云,马上暗中一懔,立收起轻敌之心。
同时也正拟发话时。
又见小天王金光亮,忽然面带得意之色,向自己一点首笑道:“尊驽此来用心,兄弟也不难猜个十之八九,金陵江南白孙女玉观音,确然千娇百媚,不久比武招亲,谁人不希望雀屏中选,又那能不先备一份像样的上门礼物啊!”
这种事,不由听得燕凌云心下一动,并脑海中顿时泛起白凤仙音容笑貌,以及临别时情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心想:“自己这次赶到金陵,倒要去贺上一贺,见识见识这种别开生面的招亲盛况。”
也许正因为他心有所思,神色不免有异,所以那位小天王金光亮,立时又向燕凌云呵呵一笑道:“朋友!该被兄弟猜中了吧?”
接着又双眉一扬,十分慷慨的续道:“别发愁啦!咱们正是同志,一切礼物,由兄弟代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