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的是惟恐她心目中的燕相公,发出神功,自己三位长辈经受不起。
喜的是果如所料,斯人艺业奇妙绝伦,自己得承垂青,幸何如之。
并且她正想得粉脸发热时,忽觉穴道又无故自开。
于是登时飞身抢进场中,高声娇呼道:“叔叔们快快停手,认错人啦!”
这时也恰值白鲲等三人,被迫得手忙脚乱,心惊胆裂之际。
因之闻言顿时霍地纵出圈外,满面铁青,向玉观音喝道:“你这丫头弄得不男不女,如此狼狈!怎见得这小子就不是咱们仇人,快快说来?”
原来二女此时还是一领儒衫,满头青丝秀发,女首男身嘛!
在她们是乍逢知己,快乐忘形。
但在别人,却触目不伦不类,太不顺眼哩!
更是此际踏雪无痕白鲲,眼见这等情形,心疑侄女乃为仇人所擒欺侮!所以态度如此严厉。
不料他语声甫落,却突然身前,出现一位怪老人,也不知其所自来,简直形同鬼魅。
分明这是公孙老人回洞了。
但见他首先大拇指向燕凌云一翘笑道:“小兄弟!江湖上去得了!老哥哥这几手活儿不差吧?”
随更转身面对白鲲三人咧嘴呵呵一笑道:“你们三位大英雄,受老夫骗啦!怎么样,我这位小兄弟掌法如何?”
这一来,可把踏雪无痕搅糊涂了!
还亏得玉观音,赶忙上前相介道:“这位就是昔年武林盛传的,公孙讳明老前辈,三位叔叔快别误会?”
同时又一指我们的小书生,和红绫女续道:“她们二位,一是东海青莲前辈门下葛飞琼姊姊,一是公孙老前辈义弟燕凌云相公,乃为外间误传,并不是咱们仇人啊!”
请想无影郎君公孙明之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只是极少有人见过庐山真面罢了。
是以踏雪无痕白鲲等三人,闻言不禁大吃一惊!
因为他们只当公孙老人,仍是昔年脾胃,这次上门向乃弟挑衅,简直就是太岁头上动土,那还了得!
且因鬼影郎君,过去忽正忽邪,行事也和他们仇人怪书生极相类似,心中愈疑眼前的燕凌云即是凌云燕,认为侄女定受欺蒙,所知不实。
故而顿时一定神,依然面色冷漠,仅抱拳淡淡的向公孙老人为礼道:“晚辈等适才在武当山相逢,多多失礼,敬请恕罪!”
并立又向玉观音喝问道:“凤儿何以知道此间不是咱们仇人?”
他这种话,明是追问侄女,其实也无异是暗要燕凌云提出证明,才肯相信了。
可是这种话,在主人方面,委实太难分说,一则是大家都对江湖传闻的怪书生凌云燕,年龄长相,以及何许人也,皆不得而知,无从提出反证;再则燕凌云本身,功力神奇,亦为众所亲见,若以初学乍练为辞,又非局外人所能轻信。
虽然白凤英,芳心明知是一场误会,千百份相信个郎不是仇人。
但若要她说出何以其然,也确实难以举出有力事实根据。
所以被乃叔一问,竟不由一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自然在燕凌云自己,更是找不出适当措辞辩白了。
此际,一旁红绫女,目睹现状,立刻轻移莲步,仍学作男人,向踏雪无痕一拱手道:
“白大侠不必如此误会!此事晚辈可以作证,我燕兄弟,决非府上仇人?”
本来她是一番好意,走出挺身解围。
那知踏雪无痕白鲲,成见已深,又眼见她,也是一副不男不女模样,且口称自己认为的仇人作燕兄弟,更增反感。
是以登时仰天嘿嘿一阵冷笑道:“我白鲲闯荡江湖数十年,又不是一个娃儿。难道就凭你这初出茅庐的小辈一句话就可以相信了?”
他不但口气对葛飞琼,颇为蔑视,尤其态度极不礼貌。
因之,马上公孙老人,怪眼一翻,侧身一指白鲲冷笑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难道我老人家的兄弟,打杀个把老鬼,还不敢承认,怕你们寻仇不成?若果是十年前,就凭尔等这几句话,便该受错骨分筋之罚,今天姑看在白姑娘份上,暂且从宽。不论你们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都给我快请?免得在这里看得我老人家嗯心吧!”
说实在的,鬼影郎君对不如意人,这般好性情,今天还是第一遭。
而且也是踏雪无痕等三人,深知之事。
更是在这种情形下,斗既不敌,多留亦无异是自讨苦吃,加上人家又已下逐客令。
于是白鲲等三人,顿即怒视了燕凌云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飞纵出洞。
这时双方如此局面,倒难为了玉观音白凤英了。
她芳心如裂!既不舍与我们的小书生及红绫女二人分离,又势不能不随乃叔而去。
因此登时珠泪双抛,宛如一朵带雨的梨花,先翩若惊鸿的,趋近公孙老人,就地一拜道:
“家叔一时误会,务请老前辈勿罪!”
随又起身妙目含涕一瞟凌燕云,饮-一福,口中并咽哽的娇声道:“燕相……公……”
也不知她本是想说什么?
可是又忽然粉面微红,似乎难以出口,立刻转向红绫女凄声道:“琼姊姊!小妹前承不弃下交,此心惟天可表。务请姊姊勿忘你这曾同生死的小妹,有暇请和燕相公枉驾舍间一次啊!今天暂别了。”
她如此义重情深,一时室内诸人,都不禁也有临别黯然之感!
尤其红绫女,立刻紧握地一只玉手,一脸惆怅之容,目蕴泪光,急急答道:“愚姊一定记得!咱们相知以心,不久定会再见。”
随又秀目偶触玉观吾头上,啊呀一声道:“凤妹妹!如今大天白日,你这等不男不女,怎生能出洞见人啥?”
接着更一眼瞥见一旁燕凌云,马上微微一笑招手道:“燕兄弟!快将头巾暂借凤妹妹一用?免得她外出无法见人啊!”
因为她素性爽朗大方,毫无世俗儿女之见,一时见机权宜。殊不知这种事,在当年却极少有!
请想旧俗:男女尚且“授受不亲”,一个女孩儿家,怎能佩带无关的男人,曾经御用之物哩!
虽然如此。
而在我们的小书生,可不便不立时如命。
同时玉观音,也未见拒,并面有企望喜色。
且当燕凌云,摘下自戴儒巾,双手送交白凤英时,更十分奇怪的,对方竟乘机暗递一物落在掌心。
当然在此情形下,他又不好明言拒绝,只得随手收到怀中。
也惟其如此,只见玉观音,立时面含娇羞,妙目放射异彩。当场戴上头巾,又瞟了燕凌云一眼,然后统向大家道声:“再会!”
才娇躯一扭,在众人目送下,飞纵出洞。
说来这样结果,亦大出公孙老人料外。
因为他适才外出,本是惟恐白家人又上武当生事。
并且也恰巧一到前山,就眼见踏雪无痕等三人,正在解剑池,与武当门人争论后,欲别寻捷径登峰。
是以他,马上便扮作山民,相随在后,且自言自语的道:“唉!如今世道真是大变了!
一个读书的小相公,怎能和大姑娘们,钻到不见天日的石洞里去哩!”
试问,踏雪无痕白鲲此来,正是寻查玉观音下落,以及探访仇人怪书生,闻言怎不心动。
故而登时返身向公孙老人巨目一翻道:“呔!老头儿,你说的小相公现在何处?快告诉咱们!”
他一向自大已惯,说话毫无礼貌。
因此公孙老人,顿时灵机一动,心想:“小兄弟正缺少临战经验,何不引他们去先试试招再说?”
是以立刻故作惊容答道:“啊!那个小书生,可厉害得紧呢?各位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且顺手向百灵谷一指道:“喏!就在那所谷底向阳的一面啥?”
随即洋洋走开,然后展开鬼影身法暗蹑。
并附在他们身后入洞,一方传音告知红绫女,一方面用米粒打穴法,制住玉观音,不使她破坏自己导演的好戏。
那至眼看燕凌云果然不负所望,仅凭自己所传,便能力斗江湖上三个第一流高手不败,暗中无限快慰,才现身解围。
不想因此而使踏雪无痕误会愈深,实非始料而及。
是以一当玉观音离洞,这位老人家,不由十分感慨的,向红绫女和燕凌云摇头叹道:
“世上好人端的难做,不想白家这小辈,竟然如此冥顽不灵啊!”
随又霜眉一扬,向燕凌云笑道:“适才三人,号称江南三杰,皆全得江南白老儿真传。
小兄弟竟能以一敌三,应付裕余,确然难得,也足与武林成名之人,一较身手了,并且老哥哥亦别无艺业可授,寻师访友,就便历练,以增广见闻,此其时矣。务请牢记武学之道无涯,武学本身并无正邪之分,用之于正则正,用之于邪则邪。将来过机不妨兼收并蓄,以扩大智海,融会贯通,而为江湖除不平,为人类谋福祉,勿负上天降汝绝世奇缘是盼!同时愚兄亦有事离此他往,今日便将暂别了。”
他此言一出,顿时我们的小书生,如婴儿失母,马上泫然欲泪,答道:“老大哥金玉之言,小弟自当永铭肺腑。”
接着又急急问道:“小弟意欲亦相从同往,俾能随时聆致,但不知大哥可能携带?”
他言出由衷,十分诚恳,一脸企望之容。
是以公孙老人含笑摇摇头答道:“闯荡江湖,贵在自立,如有愚兄相随,反倒不便,何况现时不过暂别,自有相见之期,咱们兄弟,相知以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此邻,你千万不可自馁,也不可太过儿女情长,将来武林中,铁肩担道义,仗剑荡魔氛,恐怕都要落在小兄弟身上呢?焉可不离老哥哥啊!”
随又一指红绫女笑道:“你这位千里来援的葛姊姊,乃东海侠尼青莲师太门人,是女中丈夫,有其师必有其徒,江湖上门槛也颇精到,有她相从,诸事毋忧,老哥哥也极放心,出山也可任意所之,一句随缘就是。”
更哈哈一笑向红绫女道:“老朽这位小兄弟,现在交托姑娘了,你们可要有始有终才好啊!”
这位老人家,口里劝别人不必儿女情长,他自己却一切顾虑周到,对燕凌云义如山。
尤其红绫女,耳闻他弦外之音,不禁面红过耳,感切心脾!暗中宛如吃了一颗定心丸,窃喜这位老人家,将来必能成全自己痴心。
因此顿时低垂螓首,离坐向公孙老人万福道:“小女子一切定当遵照老前辈谕示,决不有负厚望。此后尚恳多多敦诲是幸!”
自然这时燕凌云,也事已至此,虽然不免心感男女有别,不便同行。
可为一想到,既身入武林,就不应再有世俗之见,只要彼此光明磊落,又有何妨。
且初入江湖,有伴自较无伴为佳。何况人家迢迢千里,盛情极是可感,更那能不义相拒哩!
是以也就无话可说,三人一直相叙到日落西山,我们小书生,才恋恋不舍,和红绫女拜别公孙老人,相偕离开百灵谷。
首先他们各于武当山下,取回来时寄存的马匹行囊,然后红绫女换改了女妆,双双向东而行。
尤其这时葛飞琼,温柔婉顺,处处以个郎之意是从。
本来他们并无目标。
只因燕凌云,屡受怪书生凌云燕之累,为人误认寻仇,颇为不忿。
于是二人决定,暂往荆楚一游,藉便访访这位恶徒,看看究竟何如人也?
不过他们为免武当派多所纠缠,不便迳走官道,更想早脱离彼辈眼线,所以当夜抵达谷城以后,就马不停蹄,直沿汉水南岸奔驰。
可能也是二人心情愉决的缘故,刚刚天色微明,就到了隆中山境。
并且此处适为襄樊名胜之地,北临汉水,晨间山岚如带,景色极为怡人。
因此他们就下马略事浏览,并作小憩。
不想正于此时,忽听左侧林中,有人一声呵呵大笑道:“你这小子!也终于被老夫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