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篮情感的鸡蛋

迷神记 施定柔 第2页,共2页

子忻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半晌,慢吞吞地道:“那么,在你的内心里,究竟是想逃,还是不想逃?”

“想逃。”女子果断地道。

“那你就逃罢,”说完这话,他不忘加上一句,“我的诊费是五十文。对了,别忘了我的名字叫姚仁,将来恨我的时候,只管骂我,我不会介意的。”

“谢谢你,这是五两纹银,不用找了。”女子嫣然一笑,转身上了一道马车,匆匆离去了。

……

在江湖中走动,他信奉一条奇异的原则,那就是:不打算认识任何陌生人。

每过一处,他自然要和各色人等打交道。

有些人会和他有一段极短暂的交情,帮助过他的人,他也会请他们到饭馆里小吃一顿。但只要夹起包袱准备再度起程,只要身子离开了这一地界,他便会在脑中结束自己与这个地界的所有关联,将陌生人全部从记忆中删除掉。

六年当中,陌生的人影潮水般从他眼前流走,不留下半点痕迹。唯一让子忻记住且不想忘却的陌生人只有一个。

竹殷。

竹殷陪伴他度过了数不清的寂寞时光。

他也习惯了竹殷的来去无踪。

两个人都在维持着这份淡淡的友谊,互不相扰,只在见面时偶尔深谈。

对于这种友谊,子忻十分满意。

他知道自己与人交接,一向缺乏耐心。

……

草草地喝了一碗花茶,又看过几个病人,日已黄昏。算算路程,下一处是嘉定府,也是个繁华所在。只是离此地甚远,就算连夜赶路,走一通宵也不一定能到。不过,沿途当有不少村镇可供歇马。想到这里,他收拾了一番,扬鞭起程。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忽有一骑从身后追上来,只听得一人远远地道:“喂!前面骑马的大哥!等等我!”

子忻扭过头去,来人正是下午所见的女子,停下马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灰蒙蒙的粗袍,披着一个大斗篷,瘦瘦的脸蛋藏在帽子里,显得男女莫辨。他看见马背上绑着一个青花布的包袱,道:“是你?”

“是我!真巧!你去哪里?”

“嘉定府。”

“我也去嘉定。咱们同路,真好!”她的声音就算不是兴奋也是喜滋滋的。

“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出门?天都快黑了。”他问。

“和你一起走,不怕。”她一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一起走?”他漠然地哼了一声。

“走夜路是件危险的事情,你若和我一起走,我就可以保护你。”她把头拧得高高地,显得十分自豪,“我会一点武功,这是我的武器。”

她“哗”地一下,从怀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小斧头。又“刷”地一下从腰后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他不禁宛然,道:“失敬。”

……

那条铺着细沙的官道远比他的想象要荒凉。

日落之后,道旁的一切变成了灰色,山际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的平原。黄昏的余光下,云影掠过山峦,挟裹着一团飞鸟在浅碧的空中滑翔。道路在褐色的土地上绕过几道半干的湖泊,向前蜿蜒而去。

不论走到何方,他总能感到某些景物似曾相识,就好像他生命中的某一刻曾路经此处。

当然,在不同的季节里,他的确走过无数个与此类似的地形。在相隔千里的村落,他往往也能迅速察觉一些相似的习俗。

旅途中的这种感觉不免让人沮丧。往往走的路越多,越会发觉世界虽大,却彼此相似:一样的荒村古柳,一样的城墙街道,一样的神殿土庙,渐渐地,一种风景重复着另一种,他自己也被重复的印象弄得彻底糊涂,不得不另觅新途以打破逐渐固化的回忆。

在他十六岁以后的世界里,唯一极少在记忆中重复过的东西只有一样:人。

他不愿与陌生人有任何固定的关系,更不愿意卷入任何关系中去。

而她的出现打破他的惯例。

这细小窈窕的女人骑着马,一言不发却又态度坚决地跟在他身后。

他从不主动讲话。

而她话总是很多,且没话找话,常常让他感到不耐烦。

黄昏来临不久,他们路过一个河塘。她忽然快马赶到他身旁,指着远处一道银白闪亮的河滩欣喜地嚷道:“喂,你看!那里有道河!”

那里当然有道河。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他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

“河上有鸭子。”她结结巴巴地道。

“那是鹅。”他更正了一下。

“鸭子!”

她昂头挺胸,伸长脖子,摆出一副鹅的姿势,要和他理论。他却将马一打,走到前面,不再理睬她了。

渐渐地,天已漆黑一团,路也有些看不清了。天顶上一团冷月孤零零的照下来。深蓝色的夜雾从林间漾起,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偶尔会有几辆点着灯笼的马车飞驰而过,说明他们还留在道上。

两人互不说话,默默走了近一个时辰,仍不见半个村头,灰袍女子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常常一个人这么走夜路么?”

他点点头。

“你信不信鬼?”

他摇了摇头。

“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阴森森的?”她行到他的身边,让自己的马紧紧地挨着他的马,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你害怕了?”他道。

“笑话。这有什么好怕的?”她道。

“拿着!”她竟将自己的马缰交给他,道:“你替我拉着马,我困了,要扒在马上睡一会儿。”

他还想再说什么,她竟将斗篷一裹,抱着马鞍睡了起来。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觉得这女人不可思议。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竟将自己的马缰交给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竟然好像很放心的样子,大大咧咧地睡着了。

一连一个多时辰,她扒在马鞍上一动不动,显然是了梦乡。

“人在江湖上,不免要遇到各种各样的女人。”一个温暖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竹兄,好久不见。”不用回头,便知道声音的主人。

果然,竹殷骑着马,施施然地来到他面前。

“女人的情感就像一篮子鸡蛋,如果她要将鸡蛋送给你,你一定得吃下去,不然就会坏掉。”竹殷笑眯眯地道。

听见这个有趣的比喻,子忻悠然地笑了起来。

竹殷的话虽所指隐晦,他却总能心领神会。

“许多男人要和女人在一起,原本也就是为了吃些鸡蛋。你知道,在男人的世界里,鸡蛋总是太少……”

“这么说来,女人肩负着向男人提供鸡蛋的任务,”子忻道,“所以,她得保证自己篮子里随时随地都有足够的鸡蛋。”

“你说得没错,女人原本就是个情感仓库,生产鸡蛋,抚慰他人。男人与孩子是她们主要的买主,”竹殷无声无息地扭过头去,看了那女子一眼,道,“小心哟!现在你自己的篮子里,已然被人放了一颗鸡蛋了。”

说完这句话,他神秘地一笑,道:“咳咳,老弟,我有事还要赶路,先走了。下次再聊。”马鞭一扬,身影忽逝。

子忻怅然地叹了一声,回过头去,发现那女子已不知何时醒了,直直地坐在马上,瞪着眼睛吃惊地看着自己。

月光正悄悄地钻出了云面,清清冷冷地照在她的脸上。大约是睡得过死,脸挨在了马鞍的绣纹上,她脸上有几道暗暗的花纹。

“你醒了?”他淡淡地道。

“这里还有别的人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受了惊吓。

“适才有一位朋友路过,我们聊了一会儿,现在他走了。何况,这路上还有不少行人。”他指了指路边。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群默不做声的灰衣人,整整齐齐地越过他们向前走去。

“可能是逃难的。”见她一脸迷惑,他解释了一句。

“你……在梦游么?”她盯着他的脸吃惊地问道。

“没有。”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竹殷。”

她忽然低下头去,道:“瞧,你的马镫脱了。”

他正想说什么,她已跳下马,走到他身边,将他毫无知觉的右足塞入马镫之内。那一瞬间他的脸通红了起来。俯下身去拂开她的手,道:“我自己来。”

她将他的手一推,抬起头,粲然一笑:“我帮你,不可以么?”

料理好了之后,她飞身上马,柔声道:“你一定累了。”说罢温和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的马缰挽在自己手中:“我来替你牵马,你伏在马鞍上歇一会儿。路还长着呢。”

“我不困。”

“那我可又睡了。”

“睡吧。醒了就该到了。”他漫无目的地向前方望去,那一群人始终走在他的前面,仅隔一两丈之远。

他们的头在深夜中是模糊的,身子好像图画中的人物一般平直单薄。没有一人回头,大家都保持着沉默。

他打马上去,想走入人群,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每当他觉得自己快靠近他们时,那些人却忽然加快脚步,将他甩出一丈开外。

天亮时分,他将她弄醒,指着远处一角城楼道:“前面就是嘉定。”

她掏出一把木梳不紧不慢地梳着头:“这么快就到了?”

“既然已到了,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子忻将缰绳还给她。

“那么,你往哪里去?”她一边挽发,一边捉狭看了他一眼,笑道。

“找家客栈先睡一会儿。”

“你对嘉定熟么?”

“以前来过。”

她点点头:“我也找家客栈先睡一会儿。”

他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她,打着马径直往城门走去。那女子仍然跟着他,走了一会儿,他只好停下来,问道: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谁说我跟着你了?这条路是你修的?”她叉着腰,露出很凶的样子。

“那好,我们就在这里分手,请你不要再跟着我啦。”他冷冷地道。

“请便,好走。”她噘着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扬鞭向前飞驰而去。

越过城门,远远地看见一家客栈,正欲下马,随手一摸,发现少了一件东西,脸立即气得铁青,将马头一扭就要冲回去,却见那女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微笑着道:“阿仁!真巧,又碰到了你。嗯,这家清原客栈,听名字看排场都不错呢。”

他阴沉着脸,半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还我的手杖。”

她跳下马,将自己的行李往手杖上一挂,扛在肩上,不理他,径直走到客栈内,要好了房间,洗了一把脸,换了一套衣裳,这才拿着手杖走出门去。看见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

他还是戴着那顶帷帽,眯着眼,双眉拧在一处,白皙的脸上青中透紫,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上滚下来,神态十分可怕。

见他一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样子,她吓得忙将手杖还到他手中,瞪着眼睛大声道:“人家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嘛,何必气成这个样子……”

接过手杖时,她听见他指节咯咯作响,显是恼怒已极,却又气得说不出话来。忙将脖子一缩,声调转柔:“我已替你订好了客房,你……你还是快些休息去罢。”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自己的声音不禁有些,因为马上的人目光阴森,一言不发。

她正想再说什么,他忽然身子一偏,将缰绳一拧,那马长嘶一声,扬尘而去。

“喂!你等等我!”她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