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这一番话,离樱却是不信的:“懿沧武士一向骁勇善战,护送二哥都是亲来亲往,如何让一个实行了禁武令的世家得手,轻易断送了我二哥的命?”
懿沧群冷笑:“便是好马也有失蹄,更何况是他人境内,我已命人将护送那些人严惩法办。”
离樱咄咄逼人地质问:“若是解不了这血海深仇呢?”
懿沧群还未怎样,芳聘听了却是大惊,暗中拉了拉她衣袖,示意她不要多,懿沧群斜眼看离樱,阴阳怪气道:“郡主意欲何为?”
她争锋相对地看他,目光中的利刃如冰雪所化,清楚地出接下来近似于威胁的话:“我要舅舅的手拿着舅舅的剑,将杀害我二哥的人,一刀一刀活剐。”
这诅咒恶毒而且诛心,懿沧群被她戳中不可告人的心事,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她,右手径直颤动,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不出来,作为罪魁祸首的他根本没有立场来呵斥离樱。离樱知他心虚,心内恨极,不由冷笑出声:“怎么?舅舅是上了年纪,拿不动您手上的剑了么?”
芳聘听闻这一番胆大妄为的话,大惊失色,见懿沧群脸色阴晴不定,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被离樱气得出离愤怒,赶忙上前解释:“舅舅,您别生气,离樱的不过是些孩子气的话,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懿沧群身为长辈,又岂能当堂和辈发生冲突,甩了甩衣袖,侧脸不去看她,借此表达他对她的质疑的不屑一顾。
芳聘压低了声音在离樱耳畔道:“没了鸣儿,你我如今都算是寄人篱下,千万要忍。”
离樱知道长姐所言不差,她就算不顾及自己,长姐芳聘的安危却不得不考虑其中,强自按捺,收回了望向懿沧群冷冷的目光,隐忍地看向其他地方。
懿沧群深吸了口气,努力缓和神情,拿出了有商有量的语气来:“老夫今日叫二位郡主过来,实则是为了商议和我懿沧涧和亲的喜事。”
芳聘泫然欲泣,更觉悲伤难抑:“如今鸣儿尸骨未寒,谈及联姻之事,是否不妥?”
懿沧群广袖一挥:“皇甫世家掌管悠然河南北的大事,怎可一日无男子坐镇。我那侄儿是懿沧涧第一勇士,自习武,饮狼血,食熊肉,你们当中若有一人能嫁给他,那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到这里他恻恻阴笑了一下,似叹似惜地望着芳聘离樱二人,“只可惜,中原的礼数就是麻烦,你二人若是能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也免了老夫为二位日夜担忧操的心。”
离樱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跟他理论,被芳聘自身后死死拉住。
懿沧群不无快意道:“只可惜只能选一个,今日怕是有人要忍痛割爱了。”
离樱怒火中烧,咬唇半响,恨恨道:“若是我们都不嫁呢?”
懿沧群呵呵冷笑:“若还想见到巍鸣的尸首,就由不得你们姐妹了。”
芳聘隐忍地闭目,努力平复此刻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开口:“芳聘愿嫁。”
离樱一惊,懿沧群一喜,拊掌大笑:“好,好好,果然还是长郡主识情知趣,与晟睿的婚事我现在就命人操办起来。”
芳聘拉了幼妹到旁,向懿沧群深深施了一礼:“我皇甫三姐弟,如今二弟夭折,芳聘又将嫁为人妇,不能为亡故的父母尽孝了,如今芳聘恳请舅舅,让妹离樱前往祖坟守灵,以近我姐弟二人的孝心。”
离樱知是姐姐为自己求全,当即摇头,泪眼怔忡地望着她,懿沧群见目的达成,便大度应允:“既然如此,长郡主且安心筹备婚礼,这些事待日后再行商讨。”
二人离了大殿,离樱赌气独行,芳聘连声唤她,离樱停住脚步,回过头,眼中满满都是屈辱和怨恨。
“你这是在怨姐姐么?”
芳聘舍身为她,她又岂会怨她,离樱拉起姐姐的手合在自己掌心,看着她的眼殷殷道:“姐,我们谁都不嫁那懿沧晟睿好么?若是我们宁死不屈,我们就能守住皇甫世家,舅舅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芳聘拿了绢子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我们身为女子,又该怎么守,妹妹可曾想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固然可贵,若是连命都没了,日后又如何该与敌人周旋?屈服,有时候才能更快的达到目的。”
离樱双目异常明亮,坚定地看着她:“那不过是姐姐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屈服,只是向敌人献上我们的自尊,于事无补。况且如今二哥一死,我们不过一介女流,他纵然杀了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若是真把我们怎么样了呢?”芳聘苦笑,“人为刀俎,如今我们连案上的鱼肉都算不上,所以我更不能让你有一点闪失,妹妹不必担心,纵然我嫁了他,也未必就是最坏的结局,最起码,这逍遥堂仍姓皇甫。”她眼睛幽凉,明灭着一道奇异的光,“我们的身份,姓氏、地位,是舅舅不得不面对,永远不能抹杀的。”
芳聘送别离樱,独自回房,却见侍卫鱼贯进出,或捧或抱,拿的俱是殿中的物什,侍女们见她回来,焦急地迎上去禀告:“长郡主,涧主的人将咱们殿都要搬空了。”
芳聘恹恹道:“搬就搬吧,底下的好东西,我见的还少么?”
“郡主,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厌了,”她环视着空空如也的寝殿,目光所及之处都曾有富贵的迹象,可是现如今无论她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昔日盛时的景象,芳聘自言自语道,“想想从前爹娘在时,多少奇珍异宝和璧隋珠送到我们逍遥堂,我连看都不屑看它们一眼……”
“长郡主生尊贵,是有福之人。”
侍女恰当的恭维也并未令她展颜,她摇头,异常清楚地道:“不,是权力,是逍遥堂至高无上的权力。”
侍女茫然地看着她。
“曾几何时,我以为爹去了,我还有弟弟,待他荣登大位,也会成为庇荫我的一方,可是连他也……”芳聘语调凄凉,“恨只恨,我和妹妹都是女儿身,蒲草如何自保,不过是想找一株高木攀附,她怎会不懂我的苦衷?”
侍女不解地看着她。
芳聘忽然镇定下来,擦干眼泪,唤来左右:“去,把我的金步摇拿来,塞给门外的看守,让他传个话,我要见那送画的人。”
夜深人静,只有芳聘和侍女的脚步声响在悠长回廊之上,最后停在画室门口,侍女悄无声息地望了望身后,见无人注意,为芳聘推开了房门,引她进入内室。堂中悬着的两幅画像,正是她和离樱的模样。
侍女走上前去,取下离樱的画像,换上另外一副挂上,画轴滚动,徐徐展开,却是离樱的背影,看不清她的长相。
芳聘默默地看着,暗暗道:抱歉,我只是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亮之后,便有信使前来取画,她目送着两幅画像被装入盒中,嘴角笑意浅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