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3

王树生买了辆带棚的三轮车蹬回家,三轮车好像经不住他高大身坯,车身颤颤巍巍的,一进小区就惹得不少人围观。杨丽华盯着三轮看半天,才说:“存小区车棚吧,放楼口不安全。”

车棚是张万田承包的。原来的村委会变成居委会,他退休后闲不住,找了这份差事。老两口吃住在车棚,看车子连带卖点香烟饮料啥的。树生要存三轮自然没二话,虽然占地方,他只收个自行车钱。

王树生把三轮车装饰得漂漂亮亮,还弄个小音箱,放上几段马泰唱的评剧《夺印》或《金沙江畔》。就这样,他开始了再就业生涯,早出晚归,每天拉脚儿能挣上七八十块钱。杨丽华权当他活动活动筋骨,并不指望他养家糊口,唯一要求是早晚接送一下儿子去幼儿园。

很快进了冬天。这天,后面有辆黑色奥迪一直跟着他,让王树生心里直打突突。这种车在唐城是官车,里头坐的都是头头脑脑,他惹不起。王树生贴着路边蹬着三轮,手搂着闸,小心地避让着。不想车子超过他,在前面停下,妹妹从车里下来。

让负债和不景气的企业兼并破产,甩下政府包袱,是王卫东这段时间的主要工作。平时对厂长们讲话,说起改革阵痛来,她总是滔滔不绝。市场经济,企业破产司空见惯,工人下岗失业,天经地义,这是社会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她一直这么认为,也这么做着属下的工作。平时她忙,很少过爸妈这边来,没看到小区里下岗和买断工龄的闲人越来越多,大家聚一块没日没夜地打牌下棋,除了数落对方手臭,就是骂当官的瞎整。她不知道,在改革阵痛背后,是多少下岗工人的眼泪,他们为了谋生又有着怎样的辛酸。

坐在小车里,乍一看到蹬着三轮的哥哥,王卫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黑墨镜,棉护耳,白线劳动手套,皮

护膝,大头鞋,王树生全身披挂。这副装束的三轮车夫,唐城满大街都是,惹得的哥不满,嫌抢了他们生意。市里早就想取缔黑三轮,可现在没活干、没钱赚的人实在太多了,哪怕是为社会稳定呢,也迟迟没有下手。蹬三轮,在王卫东眼里这是没啥本事,不求上进,又没多大本钱的下岗工人和外地民工才干的营生。万没想到,她一向引以为自豪,省劳模、又是八级技工的兄长,居然也加入了这支队伍。

“哥,闹了归齐你现在就干这个呀,你才四十几岁啊!”看着花里胡哨的三轮和摘下墨镜冲她憨笑的兄长,她说不出心里啥滋味。从暖和的车子一出来,衣着单薄的王卫东一下子觉得寒风刺骨。三轮车里,马泰还在唱着:

“我良言苦口将你劝,

你是水火不进不愿听。

你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不遭蛇咬不动心。

你被人引上了独木桥,

叫你喊你你不回程。

你被人蒙上了一双眼,

自己人不认自己人

……”

她觉得寒风里满脸沧桑的哥,一下子进入了凄凉的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