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4

老张边喝酒边说:树生啊,说句实在话,钉子户真不好当。区里说我们胡搅蛮缠;先搬走的,说我们影响回迁。我现在是耗子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啊!见他酒喝得越来越猛,王树生抢过酒杯:这杯我替你喝,咱爷俩慢慢唠,慢慢喝。可话说回来,区里也不想想,一家人住得好好的,你说拆就拆,全然不管我跟你婶这样上了岁数的,愿不愿意上二十几层高楼。还有,你总拿你所谓补偿标准说事儿,你的标准还不是你们定的,我们还有我们的补偿标准呢。说我们贪心、不知足,可人往高处走,没有越住越差的道理,

要求我们为城市做奉献,那城市能为我们做些啥?那些当官的,好容易开恩跟我们见上一面,要么是居高临下地说服教育,要么是赤裸裸谈条件,谁又肯跟我们坐一块儿,耐心听听我们的真实想法,一条条补偿标准好好掰扯掰扯?唉,这都是逼出来的,一步步逼到了这份上!半瓶酒进肚,张万田三分醉意中,带出了七分泪水:他们咋对付我,折腾我就甭说了。我老闺女教书教得好好的,非让她去山区支教,她孩子可刚上幼儿园,还离不开妈。后来才知道,就因为她做不通我工作,才折腾她的。好在我儿子早下了岗,孙子没工作,要不连他们也搭进去了。你说,难倒这动迁也要株连九族?老汉说着,捶胸顿足,王树生默默地陪他掉泪。

哎,都是话赶话,事儿赶事儿,僵到这步田地。老张抹了一把鼻涕,老伴孩子们现在也心疼我,拉我回去,说宁可挤一块住,也不愿意搭上我这条老命。你当我这把年纪,愿意在这受罪,我这会子也是骑虎难下啊。这个时候,不管是你王卫东区长,还是街道书记,哪怕来上门看看,说几句安慰理解的话,服个软,我也会顾全大局的。

可没有,现在他们做的,就是断水断电拆楼梯,想方设法断绝你的后路!大冷天,王树生心却一下子热起来,他端起杯子:来,张叔,我替我妹妹给您老赔个不是

,明天我就把她拉来!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柴油机引擎的轰鸣声。王树生走到窗口,惊讶地看到一台挖沟机停在楼下,巨大的铁铲几乎碰到二楼窗户。不远处停下一辆银灰色无牌照大客车,车上跳下来一伙穿着迷彩服的莽汉,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棒。

见此情形,老张一激灵:他们真来强拆了!他往外推着树生:走,你快走,你在这待下去会有危险。大不了,我跟他们拼了这条老命!说着,他一把拽过来煤气罐。王树生摁住他:张叔,你别冲动,你在楼上待着,千万别动,我去跟他们说理。正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楼口的铁门被巨铲一下子推倒,又铲起来,丢到了十几米外。咣——当,又是两声巨响。

最后的几家钉子户解决不了,工程就无法往下走。这段时间,林智诚如坐针毡,连管艾都没心思陪了。虽然在非典隔离时,在父母相继去世后,他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甚至萌生了结婚的念头。后来也带着管艾去姐夫家吃过一回饺子,算是见见未来婆家人,可结婚的日子却一拖再拖。对于林智诚来说,什么也比不过自己要干的大事重要。他撇开管艾,一个人巡视了正在动迁的小区,孤零零戳着的最后几栋楼,让他运了半天气。时已隆冬,如果拆迁再拖上几个月,就会直接影响明年开槽动工。而耽误时间越长

,他的损失就越大。

回到公司,他抱着头在老板桌上趴了一会,抄起了手边的电话。王卫东没了耐性,林智诚也一样,既然对钉子户来软的不行,干脆就来硬的。卫东主张上法院起诉,申请执行强拆,林智诚嫌费事,他有自己的解决方式。唐城周边有不少小煤窑,拿钱替人出头的莽汉有的是。这些年在旧城改造中,这些莽汉挖煤之余又有了新营生,经常一去一两百人,给各地的开发商撑场子,恫吓动迁户。他们中有些人,曾在大臭儿和林智诚手下效过力,而今,几乎早已把他们淡忘的林老板,被钉子户逼红了眼,要再次启用他们。

但林智诚没考虑过这样做的风险。他的本意只是恫吓,把钉子户吓走或是弄走,房子拆掉完事。可这群人,在黑道上打打杀杀出来的,见血就兴奋,厮杀起来才过瘾。他们冲进张万田家的楼道,迎面与王树生撞个满怀。王树生丢下绳头,上前要理论,不料迎面一根木棒挟着风砸了过来。他本能地一闪,顺势推了对方一掌,那小子跌坐在水泥地上。王树生刚要说话,忽然咣地一下子,他被人从身后一棒击中脑袋。

没有疼痛,鲜血却糊住王树生的眼睛,他跌倒在冰冷的,满是灰土的水泥地上。几个人骂骂咧咧的,攥着他胳膊腿拽到楼道外面,其中一个大声命令着:拆,没人了,你们赶紧拆!挖沟机

轰鸣着,巨大的铁铲咔咔嚓嚓撕扯掉二楼阳台的铁罩子。窗玻璃被捣碎,稀里哗啦一片脆响。王树生想告诉他们屋里还有人,有个年逾七旬的老人,可嘴张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音节来。正在这时,楼上传来张万田愤怒的嚎叫,紧跟着是一声闷响,火光裹挟着大团大团的黑烟,从二楼窗口喷涌而出。

张叔!王树生呻吟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第十六章

先是一声炸雷,紧接着大雨倾盆,楼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残破的楼体上挂满尸体。鲜血染红了雨水,如湍急的小河顺着马路流淌。王树生被这惨烈的景象惊呆了:是地震,还是战争?

他不知道。

他被瓦砾埋住了大半个身子,绝望地看着王天喜、王玉洁、刘丽珠、林智燕、丁媛、林兆瑞、刘兰芝,还有地震前的工友,排着队,低着头,从他跟前慢慢地走过,像是在瞻仰他的遗容。他想告诉他们他没死,却张不开口。想抓住他们,伸手明明抓住了,张开却是一把空气。只有跟在最后的张万田,俯下身来,眼里流出两行泪:树生,你命大,不该死,自己救自己出去吧!说完化成血肉模糊的碎片,挂到了断壁残垣上。

王树生大喊:救命啊!

他从噩梦中睁开眼,才觉出脑袋一阵阵钝痛。头被绷带缠得紧紧的,清楚感觉到血管一下下地搏动。周围人逐渐清晰起来:擦着他

脸上血嘎巴,小声哭泣的是丽华;握着他腕子,用毛巾热敷的是小环;一声比一声急迫地叫他姐夫的是小诚。再外圈站着儿子王斌,大刚一家,爱国一家。

王树生终于醒了。

大夫给他换完药,又摇摇他胳膊,用小槌敲打腘窝韧带,脸上露出笑来:好了,总算度过了危险期,肢体也有了知觉。看到王树生有些疑惑,又解释道:你头部遭受重击,大脑皮层躯体感觉中枢受了伤,所以当时没觉出疼痛,肢体出现短暂麻木,好在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现在需要静养,这只留一个人陪床就可以了。大家散去后,杨丽华关上房门,抱住丈夫哭起来:你怎么这傻呀,拆迁有你啥事,非要掺和进去?王树生像个孩子,虚弱地躺在老婆怀里,任由她数落着。直到丽华哭累了,无声地抽着鼻子,他才半开玩笑说我命大,没事的。

杨丽华破涕为笑:还说呢,你看看,还不是那平安扣又救你一命?他低头一看,可不是,不知什么时候平安扣又戴到他脖子上。杨丽华拿过来平安扣,感慨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没留下脑震荡,这也是好人有好报啊。张叔他……怎么样?王树生慢慢想起来发生的那些事,问道。杨丽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看他催问得急,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他张叔没了。

你说什么?王树生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杨丽华把王卫

东告诉她的话又重复一遍:张叔做饭时发生意外,煤气罐爆炸。这不胡扯吗!

王树生猛地坐了起来,头抻拉地疼了一下,禁不住呻吟了一声。杨丽华忙扶住他:你这叫干啥,刚醒过来,又这么激动。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活呀!说着又擦眼抹泪的。听到屋里有动静,王卫东忙进来。她跟大夫了解完病情,叮嘱林智诚几句,又折返回来。

当得知林智诚强拆出事,王卫东大发雷霆,电话里把他臭骂一顿。林智诚正在车上,也不好细说。一进卫东办公室,他反锁上房门,扑通跪倒在地:老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全家!他裤子蹭的全是土,脸上烟熏火燎的,样子十分狼狈。王卫东看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起来,这事跟咱们全家有什么关系,你疯了还是傻了?林智诚不敢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受伤的人是王树生。卫东气得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我哥你也敢伤害,你他妈是人吗!林智诚摸着火辣辣的腮帮: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你打吧,我现在连死的心都有,我对不起姐夫!还不快点走,去医院看我哥!王卫东疯了一样冲他喊。林智诚像是突然醒过闷来,忙跟着卫东下楼。进电梯间才注意到,卫东只穿了件羊毛衫,他脱下自己的皮衣,要给她披上,王卫东搡了他一把拒绝了。

两人上了林智诚的车

。王卫东详细问了一遍事情经过,又问有多少人知道这事。林智诚说:就强拆那帮人。事情发生后,我就封锁了现场,也没有报警。王卫东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问:当时楼里头除了张叔,我哥,还有没有其他人?应该没有。

到底有还是没有?

没有,大冷天谁还在那儿受罪。

没有怎么会死人?王卫东冲他吼,又吩咐司机:掉头,先去现场!就在与林智诚对话中,卫东已想好对策。事情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尽量把负面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她给区委书记和主管安全的副市长打了个电话,汇报时字斟句酌:动迁小区一居民家煤气罐发生爆炸,七十多岁的居民张万田死亡,她哥哥王树生受伤已经送往医院。爆炸现场已经封锁,她正在赶往出事地点。

林智诚一旁听着,不由佩服起卫东的冷静和智慧。书记和副市长一听马上表态一会儿就到,随时保持联系。

张万田遗体已被送到医院太平间,强拆现场拉上了警戒线,只有林智诚公司几个人在场。楼房并没有倒,二楼窗口炸出一个大洞,水泥豁口被烟熏得黢黑,空气中有股焦煳味道。王卫东抬眼看着,林智诚小声在旁边嘀咕:妈的,这帮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挺好的事情让他们搞砸了。王卫东瞪了他一眼:你太过分了,强拆这么大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打招呼?你眼

里还有我这个区长吗?让你那帮喽啰们赶紧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两位领导很快赶到,相关部门的头头也来了好几位。看罢现场,商量完善后事宜,领导要去医院看望王树生。王卫东说:我们家的事好办,我哥那儿有人照顾,还是先安抚张万田的家属吧。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惦记着哥的伤势。林智诚正站在挖钩机旁愣神,从他身边经过时,王卫东瞪他一眼,悄声道:还不快去医院!此刻,王卫东支走杨丽华,有重要的话要跟哥说。她叫了一声哥,泪水夺眶而出:是我工作没有做好,妹妹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吧……王树生没搭理妹妹,他还在想着张万田。可怜的张叔,怎么那么执拗倔强,居然点燃了煤气罐,跟自己的家同归于尽。

哥,我今天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妹妹有一事求你,请你隐瞒这次强拆的真相,帮我和小诚渡过难关,把这个项目好事办好,办圆满了。王树生转过脸来,瞪大眼睛看着妹妹,像是端详着一个陌生人。卫东避开哥的目光,低着头:死人的事谁也不愿意发生,可以说是个让人痛心的意外,我心里非常难受。哥,我认识张叔比你早,要说感情比你还要深。尽管因为动迁的事闹对立,可从我个人来说,还是把他当长辈当亲人看待。不管怎么说,他提的条件太高了,区里难以满足。哥你想想,就算是

你,我的亲哥,如果提出这样的条件,我当妹妹的会不会答应?事情僵到这份上……本来张叔已有悔意。王树生打断妹妹的话,你们就不能再等两天,干吗非要强拆,把人逼到绝路上去!他扭过头去,泪水打湿了枕头。

王卫东陪哥掉了几滴泪,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晚了。哥,现在我们做的,只有想办法弥补过失。我刚从现场来,跟市长书记也碰过了,张叔那里,他家人提什么条件,我们都满足,哪怕是让我披麻戴孝都成。也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政府的诚意,表达你妹妹的歉疚。哥,这事还得麻烦你托着,如果有人找你调查,你就说本来想中午去看老街坊,还没有上楼,就听一声巨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如果你说出真相,我们就前功尽弃了,你妹妹为之奋斗,打拼了半辈子的前程算是毁了。还有小诚,一个残疾人拖着半条腿辛苦打下的江山也完蛋了,弄不好还会进监狱……以往小环找他,不管什么事王树生都会答应,没有片刻犹豫。但这回他没有表态。脑袋的伤似乎更疼了,他闭着眼睛,说了句我累了。那你休息吧。卫东给哥小心地盖好被子,才悄悄走出了病房,冲拎着暖壶站在门外的嫂子示意让她进去。

听着妹妹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王树生睁开了眼睛。他一辈子没有说过昧良心的话,更

没做过昧良心的事,现在小环,自己的亲妹妹却给他出道难题。杨丽华明白丈夫心里在熬煎,说你累了,还是闭眼歇会吧。正这时,林智诚带着管艾又来了,拿着大盒小盒的营养品。王树生没搭理他俩,闭眼假寐。还是杨丽华觉得不落忍,拉管艾坐凳子上,跟她唠着家常。林智诚晾在一边,很没意思,借口有事自己先走了。来到院子里一棵雪松下,他鼻子发酸,悄悄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夜里,王树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方面,自己是强拆的受害者,事情真相的见证者;一方面又是指使强拆,有意无意闯下大祸的小环和小诚的亲人。从小诚当兵穿军装,到他地震残疾、摆摊、搞房地产;从小环剪短头发偷户口本下乡,到她当上干部断指回家,又一步一步当上区长,王树生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放着两人走过的这些年。他们能有今天实在是太不容易了!然而,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有那声巨响,还有张叔那双无助又无奈的眼神。让他说假话,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知道什么时候东窗事发,小环跟小诚还会被追究责任啊。还有那帮凶神恶煞般无法无天的暴徒,他们不该受到法律严惩吗?而且,如果照小环吩咐的意思去办,自己的良心同样过不去。张叔在天之灵会原谅他吗?张叔家人会原谅他吗?经过一夜煎熬,王树生做出

了艰难抉择:如果真有人找他了解情况,他不能隐瞒真相,他还要规劝小环、小诚,承担起他们应该承担的一切。

听说强拆出了事,张存柱哈哈大笑几声,差点没岔气。好!他叫道,老天爷开眼啊,所谓露多大脸,现多大眼,说的就是你王卫东吧。他给一位熟悉的副区长打电话确认这事。对方含含糊糊回答他,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放下电话,他拨通冯红手机:王卫东、林智诚强拆死了人,你知道了吧?他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也跑不了。哈哈,这下咱可要坐在城楼观山景,看他们怎么死的。没想到冯红突然电话里发起火来:你还有点人味吗?怎么说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为你买矿王卫东还出过力帮过你。现在人家一出事,你就这么幸灾乐祸,恨不得落井下石,你什么东西!冯红劈头盖脸一番抢白,柱子像挨了一闷棍,还没还嘴,冯红就挂了电话。傻娘们,你抢了人家情人,现在她是没时间理你,等回过头,腾出手来整死你!愣了会儿神,张存柱才嘟囔了一句。

其实,冯红已从温江那里知道了这事。温江,也够决绝的,从他决定选择冯红那一刻起,就不想再跟王卫东有任何瓜葛。只是偶尔担心这个强势的女人,会利用手中权力来整他。现在强拆出事,预感到她要倒霉,他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冯红的心绪比他还

要复杂。上次跟温江在一起被王卫东撞见,固然有些羞愧,可又觉得不欠她什么。这时冯红才发现,原来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姐妹情分,有的只是同病相怜、互相利用。王卫东应酬需要她挡酒唱歌,活跃气氛;她需要卫东巩固自己的位子,交结更多的权贵。其实,就在酒桌上嬉笑,在ktv里唱歌时,自尊心极强的冯红,也在内心舔舐着伤口,骂自己犯贱。从失去儿子的绝望中摆脱出来后,她现在只为自己活着,只追求自己的幸福。搁下电话,她有些纳闷自己刚才为啥跟柱子嚷,是看不上这付小人得志嘴脸,还是真的有些同情卫东?不过好与坏,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现在她只想和温江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天地。

张存柱又找到管艾。上次两人为林智诚闹得不愉快,这回他倒是诚心实意想给她提个醒:

王卫东、林智诚姐俩这么多年,在唐城树敌不少,现在出事了,不少人要落井下石。表妹,如果你还当我是兄长,听句劝,赶紧跟林瘸子一刀两断,回北京去。要是喜欢那个毕疯子的画,你就想法把他也弄走。别等事情闹大,牵扯进去,怪我没有提醒你。管艾望着他,你该不会落井下石吧?我?张存柱一指自己鼻子,哼,我不光要往井里砸石头,还要选择最大、最重的砸。别忘了,王卫东当初像甩破抹布一样甩了我,说离就他

妈离了,闹得我差点在建设口待不下去。他林瘸子这么多年,处处跟我作对,抢我地皮,抢我生意,一点面子都不讲。现在可有机会了,你说我能轻易放过他们吗?管艾瞪他一眼,说声麻烦让开,一甩挎包,差点打到表哥脸上,笃笃笃走了。张存柱咬咬牙:傻丫头,有你哭的时候!他拿出当年耍笔杆子本事,给纪委写了几封匿名信,举报王卫东动用黑恶势力强拆逼出人命,此外还有索贿受贿、贪污腐败、乱搞男女关系问题。又在本地贴吧连开了几个帖子。网络身份的隐匿性,让人性中的丑恶发挥到了极致,柱子每天盯着电脑屏幕,用最肮脏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他熟谙网民一根筋思维方式,只要咒骂贪官和为富不仁的老板,就有人喝彩。哪怕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也没人敢站出来替他们辩解。谁这么做,谁就是五毛党,谁就是狗腿子,就会招来更多的板砖。他心里美呀,网络真是个好东西,要搞臭一个人,过去还要偷偷摸摸地张贴小字报,现在只需多注册几个马甲就成。

强拆造成的影响持续发酵,连医院里的王树生都有山雨欲来的感觉。从护士们闲谈中,他得知网上在炒作强拆的事,王卫东和林智诚的名字可以说是一夜间家喻户晓。他在医院住不下去了,急急忙忙办了出院手续。家里电脑没上网,他直接去了外甥

的宠物医院。

大刚正在上网,他比舅舅还关注这件事。王卫东和林智诚,既是他的长辈,也是他最佩服的两个人。在他的记忆中,老姨就是工作狂,没有休过节假日,从没惦记过家,像姥姥说的,她是给共产党生的人。他小本生意,与政府官员接触不多,但每逢有人咒骂着贪官污吏,数落共产党没好人时,他总想举出王卫东的例子来批驳人家。说到党的好干部,他想到的不是焦裕禄、孔繁森,而首先是自己的老姨——王卫东。还有小舅,林智诚,他容易吗?一个残疾人解决了那么多人的就业,盖了那么多口碑极佳的住宅,至少应该受到人们尊重吧?还有,给市里盖起来的大戏院、美术馆,那可是真金白银用他自己的血汗钱盖的,他又享受过多少回,在那里看过几次戏呢?大刚替老姨和小舅打抱不平,在他心目中,他们也是他最亲近的人。老姨表面虽冷,心肠却是热的,当初为他结婚连房子都让了出来,自己去住办公室。还有小诚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同样待他孙志刚不薄。结婚给钱最多的是小诚舅,连宠物医院房子也是小诚舅给的。没有林智诚帮忙,他孙志刚能有今天?

舅舅,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我姨、小诚舅身上泼脏水。他对王树生说。这时,刘爱国也为这事来了,接话道:对,谁敢污蔑小环和小诚,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