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好了,好了,以后我自己骑车还不行?”冯红看这么说下去又要掐起来,便做出一副和解的姿态,手伸过来:“来,看你怪累的,我搀着你走。”

王卫东把柱子弄进了城,安排到城建技校搞行政,后来又先斩后奏,没跟家里打声招呼就拉了结婚证。林智诚知道后连连摇头:卫东这步棋,走得臭,终身大事咋能这么草率任性?

不过,这也让他联想到自己:跟小冯搞这么长时间对象了,是不是也该有个结果了?

冯红晚上要过来,林智诚跟李姐请假早走会儿,路上买了些花生瓜子回家。王家院子门口,杨丽华正在贴春联。一看清秀的赵体,林智诚就知道春联是爸写的。杨丽华看到他,忙招呼过年带小冯一块来家吃饺子。林智诚笑道:“好哇,小冯馋了好久了,我姐夫和馅儿的饺子

,就是比别处香。”

杨丽华又问起毕成近况。林智诚告诉她毕成住院后病好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两人正聊着,什么地方喇叭里传来一阵歌声:“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这是电影《甜蜜的事业》的主题歌。正拿出另一副春联,往背面抹浆糊的杨丽华,停顿了一下。他们这茬人,只知道处朋友、搞对象,在她心目中,爱情这个词和夫妻间的私密举动一样,总有些羞于见人。像是自言自语,她说:“现在真是的,什么歌都敢唱。”“改革开放了嘛。”林智诚附和道。这歌甜脆、悦耳,倒不难听,冯红没事儿就哼哼,歌词他都快倒背如流了。

正说着,大刚拉着婷婷,穿着簇新的衣服跑出院子。杨丽华叮嘱他们离放二踢脚的远点。大刚说舅妈你放心,我们上林姥爷家看电视。两人看到林智诚,一个叫舅舅,一个叫叔叔。林智诚领他俩进了院子。

林兆瑞买了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这在整个工人新村是头一份。他在家时,每天都招惹来一大帮人。他好热闹,看着一屋子的老人孩子,总是乐呵呵的,有时还要奉送茶水、瓜子。当爹的是高兴了,儿子却气哼哼的:小院失去了往日宁静,连小冯都不好意思晚上来了。为这儿,林智诚唠叨了好几回。

这时辰爸还

没回来,看来又要在团里熬夜了。林智诚想着,把电视给孩子打开,拿了花生瓜子让他们吃,转身架柺进了自己屋子。真累呀,他长出口气,把身子放倒在床上。望着糊满报纸的顶棚,他想起请假时李姐那眼神,提醒他的话。这帮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总认为他和冯红不大可能,会上当受骗。看来只有拉了结婚证,她们才肯相信。可结婚那么容易吗,之前他不是没念叨过,冯红一听就摇头,一百个不情愿,说时机不成熟,家里也不会同意。看他一脸沮丧,冯红便偎过来,话里透着温存:“结婚就是个形式,咱俩感情好,不需要什么来证明。人家身子都给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话是这么说,林智诚还是心事重重。人啊,越是珍惜的,越怕会失去,随着时间推移,林智诚对这份情感变得不那么自信了。“不行,今天一定要跟她好好谈谈。”他打定主意。

天渐渐黑下来,林智诚坐起来拉开灯,目光停留在冯红的棕色牛皮旅行箱上。单身宿舍年前打扫卫生,小冯把东西临时搬到他这里。鬼使神差,林智诚拽过箱子,双手摁下两边弹簧扣子,咔吧一声打开锁。里面除了日常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绛红色喇叭裤。他愣了一下。

“还真臭美呀!”冯红进门时,林智诚把喇叭裤扔到她面前,脸上像挂了一层霜。

红爱美,身材又好,赶时髦买了条喇叭裤,可又不敢当他面穿。见林智诚发现这个秘密,她脸有些红:“人家喜欢就买了嘛,又没说一定要穿出去。”

“喜欢?你出去看看,穿喇叭裤的,戴蛤蟆镜的,都是些啥人,流里流气,不三不四!”

“谁说的?团里就有不少人穿,就是好看,显身材。”

胃里有些酸水往上泛,林智诚强咽了下去。地震前那个春夏之交的夜晚,不光在身体上,也在他心理上留下一道疤痕。要不是那晚冯红穿件颜色鲜亮,衬托出婀娜身材的印花的确良上衣,又怎么会招惹来两个小流氓,惹出那么大麻烦。现在,他能想象出,这条喇叭裤穿在冯红身上啥样子。紧裹着屁股,紧包着大腿,喇叭状裤腿飘飘摆摆,一走一阵风,肯定又会勾来男人贪婪的目光。

“跟谁显身材呢?显身材给谁看呢?不要跟我说跟人家飞眼,是显你眼睛大,打情骂俏,显你有表演天赋。”他阴阳怪气道。

冯红脸色由红转白,不定又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林智诚耳朵里:“别人这么糟践我还不够,你也这么说!”

“怕人说,别做那事儿啊。你以为箱子有锁,我就不知道你臭美买条裤子。你以为剧团离我远,那点儿糟事烂事瞒得过我?”林智诚使劲抖落着裤子,抬高声调。

冯红火往上撞。从前,她在家里是个任性的丫头,就连父亲——全

家人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老军人,她也敢顶撞。只有她说别人,何曾被别人这样奚落过。她喜欢林智诚,才和他睡在一块。既是给他吃个定心丸,证明对他的感情,也是跟家人赌气,越是反对的她偏要去做。可这么做,她内心深处还是有着一层隐忧的,怕林智诚因此瞧不起她,说她轻薄;怕林智诚听风是雨,瞎琢磨。现在,林智诚一怒之下说的这番话,戳中她的肺管,冯红再也忍不住了:“林智诚,你太过分了!你不尊重人,把裤子给我!”

“拿去,拿去吧!”林智诚歇斯底里,拿起剪子来刺刺啦啦地豁着裤腿。冯红过来就抢,争夺之间,划伤了手指。

“林智诚,你别后悔!”冯红捂着伤口,哭着跑了出去,险些撞在闻声出来的两个孩子身上。

简易房只有一层隔音很差的苇笆墙,两人的争吵,那边坐床上正在给婷婷做单衣的刘兰芝听得一清二楚。她想过来解劝,又感觉好像自己听年轻人的墙根,不太合适。不管吧,自己当长辈的,遇上这事撒手合眼不对劲儿。一着急,脚刚一沾地就软瘫在地上。她忙喊儿媳,杨丽华进屋吓了一跳,边搀起她边要送医院。

“我不碍事,”刘兰芝大口大口地喘着,“你找人去把小诚爸从剧团喊回来,我有话说!”

林兆瑞风风火火地赶回来。看到刘兰芝坐在床上,丽华正给她捶着腿,这

才松了口气。坐在凳子上,他用毛巾擦着汗:“老嫂子,这么急火火叫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

“亲家,这不是大事是啥?”刘兰芝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这可是咱家小诚一辈子的大事,可不能不当回事!”

一个“咱家小诚”,让林兆瑞听得心里暖融融的。他说:“你放心,我这就去找小诚算账去。”

刘兰芝忙拉住他:“你看你,跟我家老头子一样,暴脾气。这事儿啊,一个巴掌拍不响,也别太责怪小诚,先喝口热乎水,暖和暖和。”

林兆瑞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唉,老嫂子,你是不知道,自打地震后,我就没冲小诚瞪过眼,发过脾气。他也老大不小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有些话呢不用我说,他该知道。”

这爷俩,地震后关系融洽了许多,刘兰芝都看在眼里。不过,该提醒的她还是要提醒:“亲家,俩孩子总这么下去不是事儿,夜长梦多。你看,他们搞对象时间也不短了,不行就抓点紧,给俩孩子办了喜事吧。”

“我看没那么简单。这样吧,还是让他们都冷静冷静,好好反省一下再说。咱们呢,还是管好自己吧。你腿脚没事吧?”

刘兰芝摇摇头,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两个年轻人。

林兆瑞又安慰了刘兰芝几句,才回到自家院里。每晚这钟点,电视台都会播放动画片《铁臂阿童木》。电视对孩子的吸引力比新

衣服、压岁钱更大,大刚和婷婷聚精会神看着。林智诚歪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这小子,闹得鸡飞狗跳墙,他倒跟没事人一样。林兆瑞心里想。

儿子和小冯之间的隔膜,林兆瑞不是没有察觉到,之所以不像刘兰芝那样和稀泥,急着给他们完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小诚自打从太原回来,开始还好些,后来却常常无端地发脾气,跟谁都没个好脸色。林兆瑞担心就算结婚,两人关系也不会像从前那么融洽了。

几天后,他跟儿子正儿八经地谈了一次话:

“小诚,你也该正视现实了。像你这样的残疾人,唐城有很多,你到截瘫疗养院去看看,比你重的截瘫伤员是怎么生活的?他们从前身份各种各样,有工人,有干部,还有女兵,可现在只有一个身份:截瘫伤员。可他们自暴自弃了吗?没有!一边治疗,一边与命运抗争,有的写作,有的打球,有的唱歌。生活要继续,你要学会面对,不能整天怨天尤人。”

林智诚低着头,没吭声。“我说的话你倒是听见没有?”林兆瑞抬高声音。儿子这才嗯了一声。林兆瑞接着说:

“生活确实对你很不公正,你委屈、愤懑,爸都能理解。可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生活不顺利,让别人,让关心你、爱你的人,陪你一同难过、受罪,那样就太自私了,对别人也太残忍了……”

在跟儿子讲这番道理时,

林兆瑞凭着一个导演敏锐的观察,已经觉察出小冯的激情在一点点消退。曾经热恋的对象,现在变得面目全非,这对于一个好强的姑娘来说,无疑是最失望和难以忍受的。他猜想,冯红之所以继续维持着两人关系,只是出于一个姑娘的面子和自尊。作为长辈,林兆瑞既不愿意两人现在就分道扬镳,给儿子伤口上撒盐,也不希望看到结婚后脾气秉性不和两人闹离婚的残酷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