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诚暗自叫苦。妈呀,你是不知道你闺女,一说起王树生来眼睛就放光。问她态度,她肯定没二话,毫不犹豫就点头。不行,解铃还得系铃人,必须在姐没表态之前,找王大妈谈谈。
下午居委会没啥事,刘兰芝打个铆回家,把生虫的大米倒在簸箕里,坐在葡萄架下专注地挑着里面的小肉虫子。看小诚上门,她忙搁下簸箕,手撑着腿要站起来。林智诚赶紧拦住,拉过来一条板凳坐到对面。刘兰芝手点着簸箕:“总舍不得吃这米,寻思留老闺女回来时蒸干饭。没成想,留来留去倒便宜了这些虫子——碗橱里有馒头,吃了自个去拿。”
林智诚心里一热,忙说大妈我不饿。以前他没少来这院里吃喝,刘兰芝觉得俩孩子可怜,家里一改善伙食,宁可自己少吃口也要留给他们姐弟。心里装着事,林智诚又不好直说,东一句西一句闲扯,问米都这样了还能吃吗。刘兰芝说:“这大米可金贵了,一点不能浪费。虫子挑出来照样吃,总比秫米咽着顺溜,吃得香不是?”
林智诚帮着捡米里虫子。在这凉爽的院子里,他爱听大妈唠嗑。上到国家大事,下到柴米油盐,她说啥都像是一个腔调,没有轻重缓急,好像什么大事在她这都不是很重要。可每句话都叫人听着那么熨帖,那么平实。
“有心事吧,说出来我听听。”刘兰芝放下簸箕,一脸慈祥看着小诚。在这平和的氛围里,林智诚本已忘掉来王家目的,听大妈这么一问,倒吓他一跳。他暗自给自己打气:得,为了姐姐一辈子幸福,你就当一回小人吧。使劲咽了口唾液,他说:“大妈,有个事我也是才知道,树生哥跟我姐搞对象呢……”
“好哇!”刘兰芝拍了一下大腿,冲林智诚道,“这孩子,也不跟爸妈通个气。上午我还跟你妈念诵这事呢,怕你姐看不上我家树生,没想到两人自己搞上了。好,忒好!”
“好是好,不过……”林智诚吞吞吐吐,“医院要保送我姐上大学,正这节骨眼上,她搞对象不大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她上她的大学,抻几年再要孩子就是了,现在成家的工农兵学员又不是没有。”
林智诚像被烫了一样,啧嘴吸气:“可树生哥他炼钢,当炉前工。工作脏点累点没啥,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还能有啥事?”
葡萄叶子斑驳的影子里,林智诚眼神有些游移:“大妈,你没听明白我意思,我是说万一。守着上千度的炼钢炉,这万一要摊上点事儿,我姐怎么办?姐打小吃了不少苦,我们全家人都希望她幸福,过几天安生日子。我可不愿意她成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年轻人几句没轻没重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刘兰芝,她眼圈开始泛红。林智诚害了怕,忙说:“我也是为他们好。大妈,你只当我瞎说,胡说八道,满嘴喷粪,树生哥不会有事的。”见大妈没理他,林智诚悄悄从板凳上抬起屁股,走之前又叮嘱一句:“千万别说我来过这儿!”
刘兰芝木然地点点头。
簸箕里的米撒了,盛虫子的缸子倒了,她呆愣愣坐着,老半天才挪脚进屋。儿子干炉前工是有危险,可在当时,能从农村返城已经念阿弥陀佛了,更何况这么快就到大厂子上了班。老头子跟她念叨:“比起街道大集体上班的返城知青,你就烧高香吧。危险,啥工作没危险?我当年下井挖煤,两块石头夹块肉,不比这危险?结果咋样,我不是照样没缺胳膊没短腿,精精神神的退休嘛。更何况这么大厂子,制度那么全,哪儿能说出事就出事呢。”
刘兰芝精神恍惚坐到炕上,心想我咋这么命苦。前半辈子为老头子揪心,他一下井她就去拜窑神。后来窑神庙砸了,她就在心里念佛。每回出家门,都像要跟他诀别一样,脸上笑着打点吃喝,心里却永远是惴惴不安。没想到,黄土埋半截,可要松口气了,现在又轮到儿子。儿子一上班,她就在心里安慰自己,有家传的平安扣保佑着,树生没事。可方才小诚一番话,却击碎了她的这份自信。
天黑了,在没有掌灯的屋子里,她思前想后。燕儿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难不成要她像自己一样,为丈夫担惊受怕一辈子?最后,刘兰芝认命了,她要劝说儿子,再怎么着也不能连累人家。她不知道小诚是代表他自己,还是代表父母意见,不过两家这么多年交情,不能因为儿女的事闹不愉快。吃罢晚饭,王天喜去胡同口路灯下打牌。刘兰芝让儿子叫来燕儿,当着两人的面,把自己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
“大妈!”林智燕叫了一声大妈,眼里泛起泪花,“在咱们工人新村,你知道是谁晚上偷偷护送我们姐弟走黑胡同,是谁无冬历夏,风霜雨雪接送我俩一走就是三年吗?”
刘兰芝摇摇头。
“是你儿子树生!三年啊,在我爸妈下放去农村那段时间,他一直这么做,连你这当妈的都没有告诉。你说,这么心地善良的人,天底下我林智燕上哪儿去找?我也不怕大妈你笑话,我喜欢树生的善良,喜欢他的正直品质。既然跟他搞对象,我就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工种。大妈你说,他都不怕危险,我还怕啥?至于保送上大学,我想好了,不去了。上大学今年不去,以后还有机会,可树生只有一个,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有!”
林智燕一口气说完,脸上现出红晕。王树生瞅着她,眼睛发亮。刘兰芝一把拉过林智燕的手,连叫了几声好闺女:“别嗔怪大妈嘴碎,我也是有点犯难。以前介绍对象呀,他瞧不上人家,其实人家也挑他,嫌炼钢又脏又累又危险,谁不愿意嫁给干部啊。这话,我都没敢跟他学。燕儿啊,你看中树生,不嫌弃他,是他的造化和福分。今儿个大妈也跟你表个态,你来了就是我亲闺女,比疼那姐俩还疼你!”
两人很快进入谈婚论嫁阶段。王树生上班不够年限,厂子分房没他份,全家商议在院子里加盖间小平房。吃过晚饭,王玉洁把弟弟叫到当院,塞给他一沓钱:“姐姐情况你也知道,大刚他爸没了,我要周济婆婆公公,每月往老家寄钱,不是很宽裕,你盖房子我出二百。”
树生执意不要。
姐攥着他的手:“你是我亲弟弟吧?”
树生点点头。
“是就好,弟弟要结婚,当姐的出点力,帮弟弟盖房子是不是应该?”
他只好接过来:“姐,算我借你的,回头还你。”
黑暗里姐冲他笑笑,这一笑不知为什么让王树生有些心酸。
王天喜跑东跑西,托人弄脸,备齐了红砖、白灰、木料。王树生从厂锅炉房拉回几车焦子。刘兰芝招呼弟弟刘爱国过来着把手,隔壁住的、王天喜的徒弟大锁也来帮忙。大家挖掉葡萄秧,推倒院墙,刨开黄土,就这么开工了。林智诚复员分到了钢厂工会,这两天正闹情绪呢,林智燕看人手少叫他过去出把力,他一百个不情愿。直到父亲冲他瞪眼,才嘟嘟囔囔往外走。
早晨露水未干,阴凉尚存,几个年轻人打起夯来。刘爱国嗓子尖,能编词儿,他负责引夯喊号子——“高抬起呀。”他喊道。“来哟吼。”几个人合力喊着拉动绳子,石夯被高高抛起,“咕咚”砸到地上。
我们开始夯啊;来——哟。咕咚。
打夯夯得紧哪;来——哟。咕咚。
盖房全靠它呀;来——哟。咕咚。
夯夯往前走啊;来——哟。咕咚。
大家加把劲啊;来——哟。咕咚。
使劲要使齐呀;来——哟。咕咚。
用力夯到边啊;来——哟。咕咚。
干完吃包子啊;来——哟。咕咚。
包子没有褶啊;来——哟。咕咚。
原来全是肉啊;来——哟。咕咚。
一咬一口油啊;来——哟。咕咚。
……
号子声招惹来一街人过来瞧热闹,几个人喊得越发起劲。他们中,林智诚年纪最小,眉目英俊,让人想起《红色娘子军》中的洪常青。十年以后,胡子拉碴,摇着轮椅,在街头兜售盗版磁带的林智诚,早忘了地震前打夯这一幕。可王树生的外甥大刚,却清楚地记得,当年林智诚是多么潇洒,让胡同里上中学的女孩子看得眼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