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来,林智诚手上磨出了血泡,回到家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喊着:“妈呀,救救我吧,我要死啦。这个王树生,把人当牲口使唤,比周扒皮还周扒皮。不行,冲这个也不同意他当我姐夫!”
刘丽珠心疼地挑着血泡。林智燕脸上挂不住了,找到王树生一通数落。王树生道:“怎么人家都能干活,就你弟弟是个宝儿,怕累着,真难为他这三年兵怎么当的!”
林智燕说:“他是吹拉弹唱的文艺兵,又不是耍铁锹抡洋镐的基建工程兵。你怎么这么不开窍?我让小诚来帮忙,是想缓和一下你俩矛盾。你可倒好,真把他当小工使唤,他在我妈跟前能说你好吗?”
王树生忙赔笑:“我明白了,不指派他干活就是了,把他当佛供着总成了吧,谁让他是我小舅子呢。”
“去,讨厌。”林智燕往他脸上吹了一口气,一甩辫子扭身走了。
打地基,抄平,砌墙,上檩。虽然房子间量小省掉了木梁,可上梁的仪式还要有,王天喜踩着梯子,把红绸拴在檩上,下面坠着几枚铜钱。王树生扶着梯子,觉出父亲腿在微微颤抖。
“爸不迷信,可啥事都要讨个吉利。我活大半辈子了,没啥奢望,就盼着你们小两口平安和顺。”
“爸,我知道。”树生声音有些喑哑。王天喜从梯子上下来,林智燕倒了一搪瓷缸茶水递过去。
刘爱国退后几步,端详着初具雏形的房子。他这个当舅的,只比树生大几岁,是个圆团脸的黑胖子,一笑露出两个虎牙。他在钢厂食堂干大厨,装了一肚子没用的学问。这会儿,他点评道:“咱这房子瞅着就结实,保管五十年不坏,一百年不倒。树生两口子在里头呢生儿子,儿子生孙子,孙子生搭拉孙,子子孙孙住下去……”
一旁王树生咧嘴乐了,林智燕红了脸。刘兰芝过来戳了弟弟脑门一指头:“成天花马掉嘴的,正经你也生个儿子,别让大伙跟着着急。”爱国道:“有啥法,我们那口子盐碱地,光打种就是不长庄稼。”几个人都乐了起来。刘兰芝瞪他一眼,把一副对联递给儿子和林智燕,说图个吉利你们自己贴吧。
对联是林兆瑞写的,上联是“忠厚一生嫌善少”,下联是“平安两字值钱多”。贴着红彤彤的对联,王树生憧憬着自己的新家。他没啥奢求,只盼望着劳累一天下班回来,和媳妇在房间里独享两人世界。再就是,以后有了孩子,最好是一儿一女,一家人没病没灾,和和美美……燕儿大概跟他想到一块去了,不然为啥脸上现出红晕来。下了梯子,看着对联,心有灵犀一般,两人的手自然而然牵到了一起。旁边的林智诚咳嗽一声,两人赶紧分开。小诚两手夸张地缠着绷带,一脸愠色。
男人们又开始忙活,刘兰芝拉林智燕到屋里坐。外头下来暑气了,屋里倒阴凉阴凉的,土炕占了一半地方。正对屋门墙上,贴着毛主席去安源的宣传画,旁边是王天喜爷俩先进生产者奖状。靠北墙一对旧柜子,摆着座钟、毛主席白瓷胸像、镶满大大小小黑白照片的两个镜框。最有意思的是王树生两岁时的照片,含着手指,露着小鸡鸡,天真无邪地直视着镜头。林智燕每次看了都想笑。屋里摆设,这么多年没大变化,而屋主人却在慢慢变老。也难怪,树生都已长大成人了嘛,林智燕想。
大妈拉她坐炕上。窗台上,一盆旱莲开得正旺,两盆倒挂金钟热热闹闹地缀满了紫红的铃铛。林智燕鼻子凑到橘红色旱莲花上:“大妈,有股特殊的药香呢。”刘兰芝脸上皱纹笑开了花:“嗯哪,我打小就喜欢,比荷花好。荷花也好看,就是离人远,跟人不亲。”
摸着蓝底白碎花的炕单,林智燕连夸好看。刘兰芝道:“是呢,这是树生当先进厂子奖的。你要是喜欢,我这就撤下来给你,今儿早上才铺上的。”林智燕说不用不用,家里有。心里想,多好的大妈啊,真是要月亮不给星星。
刘兰芝关上门,又踮脚向窗外张望下,从裤腰里摸出一个白棉线钱包,打里头掏出一个红布裹着的东西来:“燕儿啊,往后你就是老王家媳妇了,也没啥送你,这金溜子算是老王家聘礼。”
林智燕推让着。
“哎,这也是我跟你大爷一份心意。现在破四旧不兴戴这东西,你在家时偷着戴……”刘兰芝布满青筋的手,攥着林智燕腕子,“你指头细,以后缠上点红线线,就合适了,也不容易丢。”
林智燕点点头,乖乖地看大妈把那枚戒指戴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手指竖在面前,她眨着眼睛问大妈搭配吗。“搭配,我们老王家媳妇就是好看!”刘兰芝喜滋滋的,“你看你,这么瘦,瞅着就让人心疼。等过了门,我整天给你做好吃的,养得白白胖胖的。”
外面阵阵蝉声飘进来,刘兰芝拉着林智燕的手,唠着家常:“从前呐,只有老头子一人上班,家里负担重。树生他打小就懂事,灾荒年那会儿,把口粮留给姐姐妹妹,自个儿去野地挖菜,逮到蚂蚱、老扁啥的,点把火烧着吃。你看他,那会儿精瘦精瘦的,没饿死,身子骨反倒结实了……”
林智燕抿嘴乐了,想起小时候跟树生一块淘气的事来。饥荒年代,孩子们的生活并不乏味。
刘兰芝用红布包好戒指,搁进白棉线钱包,搁到林智燕手掌心:“我们眼瞅着往六十上奔的人了,再疼儿子,也不能总陪他,将来你要跟树生过一辈子。燕儿啊,过日子少不了磕磕绊绊的,树生他人又死倔,有个对不对的,看大妈份上,别跟他计较……”
想起从前婆婆跟前当媳妇的难处,拉扯大几个孩子的不容易,刘兰芝抹起泪来。林智燕忙说:“树生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一辈子照顾好他,死也不放手!”
刘兰芝反倒逗乐了:“看丫头你说的,啥死呀活的,年轻轻的,好日子长着呢。”
新房子盖好后,林智燕一下夜班就往王家跑。三伏天里,看树生和木匠一块打家具。回到家,衣服上、裤子上蹭满锯末。刘丽珠拉闺女到院子里,一边拿笤帚疙瘩敲打着,一边数落着:“这么大丫头,还没过门,成天扎在对象家不嫌寒碜。”
“妈!”林智燕扭着身子。刘丽珠正色道:“我不反对你俩的事,可也没说过无条件支持。”
林智诚在屋里道:“我姐处处护着王树生,买冰块也是先给他后给我,对象当然比亲弟弟重要了。”
“没你事儿。”林智燕说。
刘丽珠又问“三十六条腿儿”备齐没有。这是当时全套结婚家具的统称,包括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个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张写字台和一个饭橱。林智燕喜滋滋地告诉妈:“不光‘三十六条腿’儿,还多了四条呢。树生下乡时学过木匠,他自己做了个沙发。还说你跟爸看着好的话,也给你们做一个。”
“嗯,这还不大离。”
林智诚趿拉着凉鞋出来:“妈,你不会让一个沙发就收买了吧?”
“去,你妈什么没见过,我是觉得姑爷不错,会来事儿。”又冲女儿道:“燕儿,你一个姑娘家,以后也学着矜持些,听见没有?”
“知道了。”林智燕拖着长声答应。
结婚,林智燕没啥物质要求,她只让树生打一个书架,好把喜欢的书一股脑搬过来。她越是通情达理,王树生越觉得不能委屈她,他要让心爱的人体体面面地嫁过来。家具打好后,他托人找票,费尽周折买齐了“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都是响当当的上海名牌。
林智燕有点积蓄,爸又添了些钱,她给树生买了块全钢手表。林智诚知道后,急赤白脸数落姐姐没出息。
内科病房是从前的老建筑,楼前长着几株高大的垂柳,柳条拖到了地上。黄昏时树影浓重,十几只蝉“四儿——,四儿——”拖着长声叫着,如同宏大的管弦乐队。王树生拎着圆饭盒走上青石台阶,丁媛隔着窗玻璃看到他,忙招呼林智燕:“姐,你对象又送饭来啦。”
丁媛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跟林智燕一块上夜班。她抢先打开饭盒,看到白米饭和西红柿炒鸡蛋,叫了一声:“哟,真给我姐增加营养啊!”“快成话痨了,给,先把你嘴堵上。”林智燕夹了块鸡蛋塞到她嘴里。丁媛喊着好吃,林智燕又喂了她一口。王树生拉过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一块吃,丁媛摆摆手:“得了,不跟你们起腻了,姐你慢慢吃,我去病房转转。”
她轻盈地出去,随手带上了护休室的门。
王树生有些口渴,要去喝水,林智燕一把拉住他:“给你晾着白开水呢。咱们以后立下规矩,再不许对着水龙头喝水,更不能脑袋扎家水缸里喝。还有,你那吃东西不洗手的毛病也要改改。”
王树生一一答应,不错眼珠地看着她。林智燕吃着饭,一抬脸:“你傻看着我干吗?”
“喜欢看你吃饭样子,一声不响,总那么秀气。不像我们一家人,吃饭跟猪拱槽子似的,吧唧得山响。”
林智燕一笑:“从小,妈就教育我们姐弟: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嘴巴不要发出声响;胳膊肘部不能搭在桌子上;筷子不要横竖交叉摆放……小诚当了几年兵,好习惯全丢了。”
林智燕一提起弟弟,树生忙问小诚现在对我啥态度。
“还那样,动不动说点风凉话。他心里疙瘩没解开,一时接受不了咱们搞对象这个事实。”
“那我一定要想办法帮他解开疙瘩,总不成让小舅子恨姐夫一辈子。”
“哼,这么着急想当姐夫啊?”
“当然。”
“说话不脸红。”林智燕吃完站起来。王树生要去刷饭盒,林智燕说:“还是我去吧,不然媛媛又该笑话我了。当初你住院追我时,她没少敲打我。这丫头,整个一人精!”
王树生突然冒出个想法,和林智燕对视了一下,两人想到了一起:媛媛和小诚年岁相当,郎才女貌,他俩肯定合适。林智燕说:“说办就办,我和媛媛说,明天下夜班咱们一起去南大洼玩。”
两人商量妥当,王树生刚要走,林智燕忽然说:“树生,我想早点嫁给你!”血一下子涌上头,王树生心脏一阵狂跳,好容易才平缓下来:“燕儿,我何尝不着急呢,我也想早点结婚,快点把你娶进家门。”
“亲我一下。”林智燕闭上眼睛。王树生嘴唇轻触在她额头。林智燕的声音像从很远地方飘来:“不管我弟说什么做什么,你千万别计较。”
王树生、林智诚一前一后来到时,林智燕和丁媛已等在医院门口。两人戴着大草帽,像下乡女知青,丁媛拎着一网兜吃的东西。顺着林荫大道往南,骑了十几分钟车子,穿过收割后的玉米地,前面出现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七十多年前,清政府在这里开矿挖煤。后来煤掏空了,地面下塌,矿水上浸,这里就成了天然湖泊。
他们坐在水边一棵老槐树下。王树生吹了一段口琴,林智诚即兴跳了一段新疆舞,踢得草叶纷飞。林智燕和丁媛看着哥俩一个赛一个地闹腾,拍着巴掌加油。天气渐渐热起来,丁媛从网兜里掏出洗好的黄瓜、西红柿。王树生伸手要接,林智燕瞪他一眼:“去,洗完手再吃。”不远处有眼机井,水哗哗哗地流着。王树生朝那走去,丁媛说我也去,高高兴兴地追着他去了。
天上云团缓慢移动着,周围景物时暗时明。望着水天一色的湖面,林智燕扑哧一声笑了,扭头问弟弟,还记不记得你一顿吃过四张葱花饼的事。小诚怎么能忘记呢?那次他去乡下看姐姐,老乡知道林大夫当兵的弟弟来了,送来自家舍不得吃的白面。姐拉着风箱,给他烙了好几块葱香四溢、外焦里嫩的葱花饼。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姐借口胃疼只喝了几口粥……那一晚,月光如水,姐俩坐在土炕上一直唠到深夜。
真奇怪,那个时候姐俩无话不说,现在天天见面,却像隔了一层。林智诚随手揪了根蛐蛐草,搁嘴里嚼着:“姐,我承认我有些自私,怕失去你,可你要找个好对象,我也打心里替你高兴。问题是现在不是那回事,你跟王树生有共同语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