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道微红的光把我从工作拉回现实,天不下雨了。我花了点时间化妆,精心搭配好衣服,希望自己看起来是个体面整洁、无可挑剔的女人,我出门了。

比起星期六,星期天的人少些,没那么嘈杂,周末涌来的人流渐渐散去。我沿着海滨路散了会儿步,向饭馆走去,那是一家位于室内市场的餐厅。我遇到了吉诺,他穿着我在沙滩上常看到的工作服,或许刚从沙滩回来。他带着敬意和我打了个招呼,想匆匆走过去,但我停下了脚步,他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我想和人聊聊,听听自己的声音,通过另一个人的在场,控制自己的声音。我提到了昨天的暴风雨,问他后来沙滩上发生了什么。他说刮起一阵大风,暴风雨大作,很多遮阳伞被刮走了。人们跑到浴场的屋檐下、水吧里避雨,但实在太拥挤了,大部分人都散了,沙滩上空荡荡的。

“幸亏您早早离开了。”

“我喜欢暴雨。”

“书和笔记本会淋湿的。”

“你的书打湿了吗?”

“有点儿。”

“你在学什么?”

“法律。”

“还差多少门毕业?”

“还差很多,我浪费了很多时间。您是在大学教书吗?”

“是的。”

“您教什么?”

“英语文学。”

“我看到您会说很多语言。”

我笑了。

“其实都说得不好,我也浪费了很多时间。在大学里,我每天得工作十二个小时,给所有人服务。”

我们散了会儿步,我放松下来,为了不让吉诺窘迫,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着天。这时,我用旁人的眼光看着自己:我是个穿着考究的太太,而吉诺穿着短裤、背心、沙滩拖鞋,浑身都是沙子。我觉得这个情景很好玩,也有些得意,如果比安卡和玛尔塔看到现在的我,肯定会为这事笑话我很多年。

吉诺一定和她们差不多大:身体消瘦,有点儿神经质,像个需要照顾的儿子。我青春期阶段,很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孩:瘦高、皮肤黝黑,就像玛尔塔交的那些男朋友。一点儿不像比安卡的男朋友:他们个子小小的、金发、有点矮胖,总是比她大一点,蓝色的眼睛,血管很明显。我女儿最初交往的那些男朋友,我都很喜欢,对他们特别好,以此鼓励他们。我想感谢他们,或许是因为他们认可了我女儿的美丽,还有她们的品质,让她们摆脱焦虑,不再认为自己很丑、没有魅力。或者说我想鼓励他们,因为他们也将我从糟糕的心情中解救出来,让我不再面对她们的矛盾、抱怨,需要不停安慰她们。“我很丑、很胖。”“我在你们这个年纪,也觉得自己又丑又胖。”“不,你不丑、不胖,你很漂亮。”“你们也很漂亮,你们没注意到别人在怎么看你们。”“他们看的不是我们,是你。”

男人充满欲望的目光是望向谁的呢?比安卡十五岁、玛尔塔十三岁时,我还不到四十岁。两个小女孩的身体几乎同时发育成熟,曲线变得柔软。有一阵子,我一直以为路上的男人是在看我,这是二十五年来,我已经习惯去接受和忍耐的事。但后来我发现,他们贪婪的目光掠过我,最后会落到我女儿身上。这让我很警惕,也很高兴,我伤感地自嘲道:我的花季正在结束。

总之,我开始更关注自己的身体,像要挽留住已经习惯的身体,阻止它老去。当两个女儿的朋友来家里时,我会打扮自己,接待他们。我们见面的时间很短,只是在进门和离开时,他们会窘迫地和我打招呼,但我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外表和举止。比安卡会马上把朋友带进自己的房间,妹妹玛尔塔也一样,留我一个人在客厅。我希望两个女儿有人爱,无法忍受事情不是这样,我害怕她们会不幸福。她们身上散发着强烈、贪婪的肉欲气息,我觉得,她们身上散发的魅力是从我的身体中抽取的。因此当她们笑着告诉我,那些男孩觉得我是位年轻、有魅力的母亲,我很高兴。有那么几分钟,我会觉得,我们仨达到了一种令人愉悦的和谐。

有那么一次,我在款待比安卡的一个男朋友时,态度可能过于轻浮。那是个十五岁的男孩,斜着眼睛看人,几乎不说话,看起来脏兮兮的,像是很遭罪。等他走后,我叫来女儿,比安卡先进到我房里,玛尔塔也好奇地跟着进来了:

“你朋友喜欢我做的甜点吗?”

“喜欢。”

“我本来要放巧克力的,但没来得及,下次再说吧。”

“他说,下次你能不能给他吹喇叭。”

“比安卡,你在说什么?”

“他就是这样说的。”

“他怎么能这样说。”

“他就是这样说的。”

我慢慢地退缩了,提醒自己,只有她们希望我在场时,我才出现,只有她们想让我说话时,我才说话。她们需要我的,我会给她们,但我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呢,我从没弄明白,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看着吉诺,心想我要问问他,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餐。我又想,他会编个借口,对我说声抱歉,那就算了。但他只是羞怯地说:

“我得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这样也没关系。”

“我也没带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