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伦 第1页,共2页

有时候,高速公路上也挺安静的——就像现在。往来交通的嘈杂几乎全停滞下来,只有迎面而来的车灯像偶尔划过的彗星。凯瑟琳挨着何坐在前排;兰姆则在后座。他们把克雷格·邓恩留在了农舍里,并在凯瑟琳的坚持下叫了辆救护车。兰姆正在摆弄一支烟,心不在焉地拿滤嘴那端在脸颊上蹭着,偶尔又将它藏进自己稀疏的头发里。凯瑟琳已经声明,他若将它点燃,就会被遗弃在路边的紧急停车带。

“这辆车已经像一家八十年代的酒吧那么难闻了。”

“那时候你可以在酒吧里抽烟?”何问。

兰姆深深叹了口气,好似一头正在呼气的大象。

“这是一场复仇,”凯瑟琳继续说道,“一定是的。邓恩的死并不是意外。”

“可真够跳跃的。”兰姆说。

“好吧。那我们来想一想,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们几个联合起来。她的弟弟、她的未婚夫,还有那个本应为她的死负责的人。”

“致敬乐队?”

“他们一定认为那是某种阴谋,”何说,“发生在邓恩身上的事。所以他们才要去找灰色卷宗。”

“罗迪,”兰姆还没开口,凯瑟琳就说,“他们并不是真的要找灰色卷宗。那是个计策,好让他们能够进入那个存放灰色卷宗的地方。”

“你确定?”

“肖恩·多诺万可能有很多面,”凯瑟琳说,“但他绝不是个阴谋论狂人。无论他们在找什么,都不是在灰色卷宗里。他们要找的是她被谋杀的证据——我是说被安全局谋杀。”

兰姆说:“那他们可就走运了。如果是安全局干的,可不会把他们下的命令记录在案。蒂尔尼是个政府文员,但即便是她也不会跟干‘脏活儿’的要收据。”

“然后呢?”

兰姆盯着一侧车窗外足有两分钟,面色逐渐沉了下来。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平静而又不容置疑。“蒂尔尼不是一层一层升上来的。她是个委员会常客;她擅长主持会议,而不是调遣特工。邓恩是六年前死的。那时候,蒂尔尼还根本不熟悉基层情况呢,自然更没有能力派某个人去干掉部队人员——即便只是名上尉。”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冲着蒂尔尼去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是冲着蒂尔尼去的,操纵他们行动的就另有其人。首先,他们是怎么知道斯劳部门的?”

“噢。”凯瑟琳说。

“是啊,对吧。噢。”

“什么啊?”何说。

“超出你的薪酬等级了,”兰姆说,“在下个服务站停一下。”

“我们的汽油还够用。”

“我担心的不是汽车的燃料,”兰姆说着,把那支尚未点燃的烟叼在了嘴上,“是我自己的。”

他们耳中,只听得到嗡鸣;他们眼里,只看得出物体的剪影。似乎一切都重叠在了一起,无从分辨。

但如果那枚闪光弹没有反弹回去,而是穿过柜子落在了他们这一边,情况就要糟糕多了。

瑞弗正紧闭着眼睛,于是伸出手摸索着去找路易莎。

“嘿,你的手。”

“你还好吗?”

“嗯哼。你呢?”

他点点头,然后说:“嗯哼。”闪光弹的特点就在于,它会引爆在一轮攻击之前。但或许,这种情况只在你把它扔对了地方的前提下才成立。

“他们还说我们需要特殊照顾呢。”他嘀咕着。

“什么?”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看着多诺万,“你能走路吗?”

多诺万摇摇头。他已是满脸大汗了。

“你还有这把枪的弹匣吗?”

“左手兜里。”

瑞弗把它摸出来,换上。多诺万伸出了手。

“你在开玩笑吧?”

“不不。你们俩走。沿我们来的方向原路返回。”

路易莎说:“你正在失血。我是说,真的,很多的血。”

“所以我打算就躺在这儿,静静流血了。但把我的枪留下吧。我来对付其余这帮人。”

瑞弗和路易莎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诺万一把抓住瑞弗的衬衫:“你觉得我们做这一切是无缘无故的吗?本早就知道我们可能被杀。现在,他死了。而如果那个文件夹留在了这下面,他就白死了。”

路易莎说:“我已经和你说过,我们跟你不是一伙的。”

“那你和他们一伙?”

“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们只是因为你抓了凯瑟琳才被卷进来的。”瑞弗说。

“那就把它给凯瑟琳。”他短暂闭上了眼睛。

瑞弗把多诺万的手指从自己的衬衫上揪了下来。

路易莎环视了一圈文件柜周边。只见两个身影正蹑手蹑脚地穿过那面破墙,其中一人持枪。她开了一枪,子弹从两人头顶飞过去,于是他们逃回安全范围。

多诺万再次睁开眼。“把它交给凯瑟琳吧,”他重复道,“然后到那时,你们转告她,我很抱歉。”

路易莎说:“再过一分钟,顶多两分钟,他们就会再来。”

瑞弗说:“我们等会儿必须带上他。”

“你不能那么做!”多诺万又够向瑞弗,但他的手被瑞弗挡开了,“你敢把我挪动半步,我就反抗。你以为你们带着我能走多远?”

“你真心想死吗?”

“我真心想让那份文件大白于天下。”

“路易莎?”

她说:“如果他不愿配合,我们谁也出不去的。”

“要是我们拿走枪,他就死定了。即便从这里到出口之间还有敌人,他们也不可能有武装,否则此刻早就闹出动静了。”

路易莎说:“地面上还会有更多他们的人。”

“你这么想?”

“你不这么想?”

瑞弗说:“对,可能吧。但他们也不都是全副武装的。”

“他们不需要都是,”她说,“一个就够了。”

“那你定吧。”他说。

她看看多诺万,又回头看看瑞弗。“哦,真要命。把枪留给他。”她说。

“蠢货。”

“多谢,”尼克·达菲说,“这样一来就简单多了。”

一场金属的疾风骤雨袭来,货车的挡风玻璃向内崩碎了。

马库斯弓起后背,将捆住的双脚同时踢出,正中达菲胸腔:他向后飞去,撞上货车的后门。车门一开,他就顺势滚到了地上。他的枪也在黑暗中不知去向。与此同时,那架翻倒的聚光灯在车顶终止了它的反弹。随着一声撞击的巨响,灯体被砸了个粉碎,一时间玻璃碎片四溅。马库斯仰面躺着,双腿举到半空,试图将身体穿过铐上的双手围成的那个圈,把自己解脱出来,样子就像在一辆公交车上做瑜伽。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车厢侧板表面的那片污渍上,也就是正渗向地板的脑组织。“现在快弄,再用三秒,否则那就是你未来的模样了。”他要全力争取重获掌控感,好把握住局面。然而他甚至无法把握自己该死的腿。当一个身影挥舞着一把枪、从货车敞开的后门一跃而入时,马库斯依然困在那个姿势里,绑住的双手卡在屁股后面,双腿伸向空中,好像一只鸡。

他眨着眼,准备受死。

“找到了这个。”雪莉说,声音听起来很明快。

随后她说:“哈!你这是什么样子啊?”

那些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塌的档案架被阻截在中途,是板条箱在那头挡住了它们的去路。而要到达板条箱那边,就得先奋力穿过东倒西歪的盒子、文件及铺天盖地的纸张;在这段旅程中,想不发出太多噪声可不容易。当路易莎被一截木条绊了一跤,瑞弗冒险回头看了一眼。在他们的视野里,那个门洞被翻倒的文件柜挡住了,但多诺万已努力挺直身子,持枪准备好。桥上的霍雷修斯,瑞弗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把路易莎扶了起来。他记不清霍雷修斯后来怎么样了。他应该是成了英雄,但成为英雄的也有很多死去的人。

“你行吗?”

“行,”短促的回答,“快跑。”

他们到了房间的后半部分,那些板条箱依然井然有序地排列着;里面装着什么,就只有上帝才知道。更多档案,更多隐秘历史的遗存。他们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条狭窄的过道中,对于过道任何一端的人,他们都是易于攻击的目标。于是他们飞奔着通过这里,就在几乎抵达远端那对双开门时,听到了第一声枪响。瑞弗跳到一旁躲避;路易莎则继续奔跑,在最后一刻跃起,一个俯冲直接撞过了双开门,头和双肩先着地。门就在她身后弹回去,关上了。她又完成了一个后滚翻。一名黑箭成员正站在她的上方,手持一把警棍。他将它举了起来,正要向下打在她身上。而她作为回应,双手举起那把她也不甚确定是否还有子弹的枪,对准他的脸。

“别动。”她说。

“……你也别动。”

“我不会的。只要你把那个扔掉,然后走开。”

他又犹豫了一阵,可能觉得比起让他“自己的机会自己把握”,她话里的真实性还更可靠些。于是他微曲膝盖,让警棍掉在地上,然后夺门而逃。他打开门时,恰好赶上瑞弗从对面推门而入,一时间两人目光交汇,都把对方吓得不轻。然后黑箭的家伙就跑了,回到那间档案储存室的混乱里。

“我就知道后边跟着一个。”瑞弗说。

“对,行吧。你说对了。”

“虚张声势做得不赖。”

“就当我是在虚张声势吧。”她嘟囔着,双手握住那把可能子弹已空的手枪,沿着通道一路走去,朝向道格拉斯的房间,还有其中那个通往人间的舱门。

“那是达菲。”

“尼克·达菲?”

“尼克·达菲。”

“尼克·达菲,看门狗的头儿?”

“老天,雪莉,你还想换几种说法?那就是尼克·达菲,看门狗老大。要么是他越界了,要么就是我们走进了一次大清洗行动的现场。”

她用那半张带锯齿的光盘割开了他的手铐;而马库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帽子,将他那把左轮枪撕了下来。有枪在手,他感觉开心多了。但一想到这可能是一次大清洗,又没那么开心了。

雪莉说:“那些黑箭的人不是安全局的员工。他们没受过训练,而且不会弹跳。”

“我们离开这儿吧。”

他们半蹲着跑向那个箕斗作为掩护,还以为会被射击。但没人朝他们开枪。

“你让灯倒在了货车上。”他把显而易见的事又陈述了一遍。

“纳尔逊应该就会这么做。”

“那一招很聪明。”

“你是说,对一个瘾君子而言?”

“想打个赌吗?”

她咧嘴一笑。

“那是达菲的枪?”马库斯问。

“嗯哼。”

“他往哪边跑了?”

“不确定。我当时正在躲避乱溅的碎片。”

他由箕斗边缘向毗邻铁路线的那栋大楼张望。

雪莉说:“如果这是一次大清洗,那搞得也真不怎么样。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些黑箭的人完全是兼职。而且他们没有枪。”

“有些人有,”马库斯说,“达菲有。车里那个孩子就是被枪杀的。”

“好吧,对,有些人有。但他们大多已经跑散了。我们应该把另外那盏灯也搞掉吗?”

马库斯看看那盏灯,在二十码开外。“它照的是那座建筑,”他指着那间工厂,“正冲着墙上那个洞。”

“一定是入口。想去看看吗?”

“我想做的是,”马库斯说,“去找到达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