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伦 第2页,共2页

她不禁很想整晚都在这家酒吧里盘桓。待到她露面时,事情应该就结束了:多诺万和特雷纳可能拿到了那份足以葬送英格丽德·蒂尔尼的证据,或是他们自己已然葬身在海斯地面之下的洞穴里。若是后者,戴安娜就必须为蒂尔尼的盛怒做好准备了。幸亏,她想到,这位女爵没什么幽默感。否则的话,戴安娜没准儿会发现自己面临的是流放斯劳屋……

那还不如在背后捅上一刀。这可不是隐喻。

奇怪的是,搅起这整场风波的那个事件,当初却是为维护安全局的利益而策划的。那还是在英格丽德女爵执掌安全局大权伊始,好一个令戴安娜·泰维纳心驰神往的职位;但她也足够清醒,承认自己还没为此准备好。那时候,她看来还有大把时间,而一艘不会颠簸摇晃的船,就相当于一条理智且明智的路线。所以,当一份报告呈送到内政大臣的案头,威胁要从水下凿漏那艘船的时候,戴安娜出手了。

当时在位的内政大臣,是每个安全局高层梦寐以求的上司人选:没有骨气,优柔寡断,害怕负面新闻,而且总在焦虑,但愿自己永远不要陷入困境。那时,英格丽德·蒂尔尼还没开启从副局长们手里削减权力的大计,戴安娜每周都和大臣开一次例会:他自称,喜欢与各方进展保持同步。其注意力的聚焦之处印证了他的措辞。但就在那特别的一天,他被自己收到的这份报告弄得实在心烦意乱,都顾不上对她的胸脯投去太多垂涎的目光了。“这个,”他对她说,“让这玩意儿消失,行吗?”戴安娜就将此话视为了全权委托。

那是一次各方面都做得天衣无缝的基层行动:没在纸面留下蛛丝马迹,也没出纰漏;唯有一笔从行贿基金打给两名冲锋小队准退役队员的款项,以满足他们在告别间谍世界、过上平民生活之前急于积攒一笔积蓄的心愿。目标是军方人员,最好让她死于一场意外;在加了香料的饮品和动过手脚的方向盘双管齐下之下,目的顺利达成。被他们下了料的甚至不是邓恩喝的东西——运用了一点横向思维。于是在世人眼中,最终对艾莉森·邓恩之死负有责任的就是肖恩·多诺万;而随后,作为一名军人,多诺万体会到了附带伤害的本质。他的抗议被无视了——无法否认自己存在酗酒问题,然后整个人就在军事司法系统中销声匿迹;他那一度成功的事业,在黑暗中留下了一对刹车痕。

戴安娜离开了酒吧。她没注意到那个打扮时髦的男人就跟在自己身后。到了外面,太阳虽已西沉,却几乎感觉不到凉爽;人行道烫得发黏,空气也像裹在热馅饼里。令人无须展开联想都会觉得,天气出了什么问题。这就让她在为此次新行动杜撰前因后果时,有了个现成可用的细节……

因为自从处理了艾莉森·邓恩,这些年来戴安娜自己的事业也已停滞不前;虽然程度还不像多诺万那般惨烈,但也同样决绝。她的角色变成了另一个平庸乏味的中层管理者,与此同时,蒂尔尼却义无反顾地踏上一段征程,要以首席执行官的姿态,将安全局转型为一个枯燥乏味的国家安全交付系统。预算会议啦,企业品牌啦。削减各部门的权力,直到实现“一个更垂直的结构”为止;任何通向权力的传统路径——长期服务、积累资历,或是爬过前方那堆流血尸体的意愿,都已不再奏效。无怪乎戴安娜的心思转向了借助旁门左道实现升迁。而她一向为自己的手腕之优雅、精妙感到自豪。当她要征召一名编外特工时,还有谁能比一个既心怀怨恨、又身怀技能的人更合适呢?

她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多诺万,他是一场阴谋的受害者;又多花了点口舌令他相信,那是英格丽德·蒂尔尼干的好事。戴安娜为他提供了一个复仇的机会,而他又拉上了自己的军中密友、艾莉森·邓恩的未婚夫一起。

在一个角落里,挨着一排自行车的地方,她点起一支烟,又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然后,趁自己还没改主意,她拨通了彼得·贾德的号码。当初她为贾德呈上猛虎队的点子时,并未向他透露更深一层谋划。而今天下午,他已明确表示怀疑她对自己有所隐瞒……他会是一个交往起来颇为危险的朋友,这个pj,但有时你也别无选择。唯有爱侣之间才是真正的敌人,此外的一切人际关系,永远都在变换。

铃响第二声,他接了。“戴安娜。”

“pj。我有件小事得对你坦白。”

“你是指之前没和我完全讲实话吗?”他的语调就像路一样平,“我很震惊,戴安娜。震惊至极。”

“我的确认识你的老虎,我是说,在操作层面,”在外线上不提姓名,“但他们今天早上干的那件事,并不是任务的一部分。”

情绪在彼得·贾德的世界里不扮演什么重要角色,或者说,当摄像机没有开启时便是如此。“司康不涂点果酱可不好吃,”他说,“但是说真的,戴安娜,我们找个私人场合再讨论这件事会自在得多。为什么不让塞博帮你叫辆出租车呢?”

“塞博是谁?”她问出这句时,对方已经挂断,随后一名外表光鲜、一头深色秀发由高高的额头梳向脑后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身旁,让她吃了一惊。

“叫出租车吗,泰维纳女士?今晚您真幸运,这就过来了一辆。”他抬起一只手臂招呼车过来,另一只手则非常轻地放在她的臂肘上。

雪莉发现,你不会连着走运两次。

她的第二个对手,是一道难得多的命题。

她用同样的擒抱动作攻击了他,就在两分钟前这一招还取得了那样辉煌的成功。于是她已在脑中开始幻想,随着自己把整排敌人一个一个解决掉,一堆缺胳膊断腿的黑箭人在楼下叠成一摞的景象。然而,这次的对手并未翻出窗户,而是就势倒地,并将她也一同拉倒,从而抢占先机。她重重跌在地上,感觉到某种金属质感的尖锐碎裂声。一时间,他们几乎搂在了一起,她都能闻到他的体味,在傍晚的炎热中格外难闻。他手持的那根短棍,看上去就像你会通过非法渠道购买的那类东西:又短又粗,很难看。但他还无法挥舞它,此刻他们正扭打在一起。当他试图用一条胳膊锁住她的喉咙时,她咬了他的手腕。他像条狗似的嚎叫起来,她就从他手里挣脱了,但又被他抓住一只脚,两手撑地向前摔去。雪莉先将一条腿松弛下来,然后一通猛踢,命中了他的某处,她希望是脸,但感觉起来没那么软。这下她的脚自由了,于是向前爬了一两码,起身站稳再转向他,掌心沾满了砂砾和玻璃。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对方比她身型高大,但多数男人都如此。更要紧的在于,他把那根棍子扔出了窗外;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带着邪恶凹槽的匕首。

他咧开嘴一乐,牙齿在黑色头套的衬托下显得比实际更白。“我要活剥了你的皮,小甜心。”

省省力气,她告诫自己。

“要在你身上打窟窿。”

她沿走廊后退着,脚踩在地面上嘎吱作响。

“让你像小猪一样尖叫。”

他猛扑过去,她闪开了,伸出前臂把刀挡到一边,并用手掌扇了他一耳光。本来此举是足够反击的,但她有点失去平衡,没有用上本可发挥出的力道。他向后一仰,她也向后一仰。

“在跳老式快步舞,哈?”

他倒是看过不少电影,她心想。没关系。他说得越多,力气就越少。

“咱们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亲爱的。”

我的本事是愤怒管理问题,显而易见。

“因为咱们可以来软的,也可以来硬的。”

去他妈的,咱们就来硬的。

她冲着他的胸口打出一拳,又高又快,但还不够快。他向后一仰,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开始将她向后拖。她被死死压在他的胸前,那刀尖突然抵住她的下巴。

“你现在的位置就正遂我意,亲爱的。”

“对,”雪莉说,“我也觉得。”然后就把没被他抓住的左臂伸过肩膀,将半张光盘的破碎边缘插进了他的眼睛。当他尖叫着放开她,她便一转身,对之前出拳打过的位置又飞起一脚。他踉踉跄跄地后退,大腿撞在窗台上,于是跌了出去,彼时仍在不停尖叫。

雪莉用手指比了个交叉线的标志。标签:史诗级失败,白痴。

他把那副匕首也带了下去,不过当她拍拍自己的夹克口袋,发现另外一半“拱廊之火”的光盘还在,就是在她刚才那次摔倒时弄碎的。或许会派上用场。

在下方的地面上,一个黑影正向着黑箭的货车走去。

雪莉跑回了楼梯井。

多诺万在朝特雷纳倒地的位置前进途中开了三次枪,都是冲门洞的方向。当他来到自己朋友身旁,就跪下来,切开束住他双脚的塑料绑带。路易莎站起开了两枪,两枚子弹都从已经破损的门框上又削下一些碎片。

三分钟前我杀了一个人,她想,或许是两个,也可能三个。

这个想法感觉就像被一个旁观者塞进她头脑里的;一个在此次行动中置身事外的人,这样才能持有一种主观评判式的态度。

门洞那边,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并向多诺万扣动了扳机,不过打偏了。

他眼下正在切割特雷纳手腕上的束缚。

瑞弗说:“他这样不行的。”

“感谢你的贡献。”路易莎说着又起身开了两枪,心里盘算着“二、三、二、二、二”。这个弹匣能装十五发。如果特雷纳不止开了她所见的那两枪,那么她的子弹很快就要用完了。

“不客气。”

说着瑞弗就又跑掉了——他经常这么干,从他们的隐蔽处跳出来,跑向多诺万正奋力解救特雷纳的现场。门洞里的人影再次出现在视野:他开了一枪,然后在路易莎还击时缩回安全地带。瑞弗大喊多诺万的名字,于是那名军人弯下腰,把自己的枪从地面上滑了过去,随后拽着特雷纳站起身。瑞弗捡起枪,迅速移动至那些翻倒的文件柜后站定,就在这时,破墙之后那个人影又出现了,并冲两名军人连开了三枪。多诺万和特雷纳倒下了。瑞弗站定,瞄准,然后开火。就在那个时刻,位于他身后某处的路易莎,做了同一个动作。那名黑箭枪手猛然向后一倒,仿佛他头顶的线绳被剪断了。

此时已经能闻到气味了:有硝烟,也有血腥。档案周围的灰尘在空气中飘荡。

一根警棍砸向紧挨着瑞弗脑袋的文件柜,但它是被投掷出来的,而非由人挥舞。一个影子消失在一堆板条箱的后面。瑞弗考虑了射击,但没那么做;如果对方有武器的话,就应该向他开枪了。

路易莎来到他身边。“这间屋里至少还有一个没撂倒,”她说,“不知那里边还有多少人。”

她指的是那扇炸毁的门背后的通道里。

瑞弗说:“如果那是唯一一条他们能进来的路,可就要成活靶子了。”

“我们没什么弹药了。”

“他们又不知道。”

他从地上捡起一本账簿,向那个门洞利落地扔了过去:它不偏不倚地飞了进去。

“好枪法,”路易莎说,“到底要证明什么?”

“或许他们也没什么弹药了。掩护我。”

她站起来瞄准那个门洞,双臂稳稳架在文件柜顶上,然而那里没人出现。瑞弗像螃蟹一样半蹲着跑向多诺万和特雷纳,两人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当瑞弗把多诺万拉起来时,只见他的脸上全是血。

但那些血是本杰明·特雷纳的,他的后脑勺已经不见了。

多诺万也中弹了,然而是影视作品里的正派人物会受的那种伤——正派人物会在肩部中弹。不过,他的双眼无法看清,瑞弗挣扎着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将他弄回翻倒的文件柜后隐蔽,然后放下他,大口喘着气。

“他们要么是在集结兵力,要么就是完全不知该干什么了。”

“或者他们已经走了。”路易莎说。她正在解开多诺万的衬衫扣子——瑞弗猜测是为检查他的伤口。

多诺万苏醒过来,然后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别。”

路易莎把枪放到一旁,轻轻掰开他的手。“你的朋友死了,”她说,“而还有一批数量不明的敌人在向我们射击。我想我们可以确定地说,你的行动失败了。”

“本死了?”

“我很抱歉。”

他再次闭上眼睛,她就又解开一颗扣子,然后把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文件夹抽了出来。这是一份普通的马尼拉文件夹,上方一角沾着他的鲜血,或是他朋友的。

她把它递给瑞弗:“咱们把它保管好。”

“你的意思是,不把它重新放回架子了。”瑞弗说着,将它塞进自己的衬衫,把没有血迹的那一边掖进裤腰里。

“对,唔,也许它值得研究。看看那些人为了干掉我们有多拼命。”说着她把多诺万的衬衫拉到一边,察看了他的伤口。“看起来不算太糟。”她对他说。

“那就好,”他咬紧牙关说,“另外那个怎么样?”

哦唷。

他的大腿也中弹了;却不太像一个正面人物式的伤口,骨头都从裤子下露了出来。

瑞弗从柜子边缘往外窥探着。“有动静。”

“哦,好的。”

“我们可能得快点想出个计划了。”

“无意冒犯,”路易莎说,“但我真希望马库斯在这里。”

“可不是吗,”瑞弗说,“我也在想,要是雪莉在就好了。”

有个坚硬的圆形物体,通过那处破碎的门洞飞了进来,撞在文件柜上又弹开了。

随后,一切变成了白昼。

马库斯·朗里奇的双手被牢牢缚在身后,用的是最近特别时兴的那种塑料手铐。他的脚踝也是用类似方式绑住的。他侧躺在黑箭货车的后部,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单独一人,并且记起了这位同伴从前的样子。一枪爆头就代表一锤定音了。几乎毫无疑问,他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结局。

然而奇怪的是,那顶该死的棒球帽仍然戴在他头上。

尼克·达菲没有摘下头套,因为规矩就是规矩,它们能保证你活下去。但他知道朗里奇已经认出他了。事实上,达菲曾主动联系过他,那是在他沦为下等马之前。达菲问他是否愿意加入“看门狗”队伍:他们总归用得着具备马库斯这身技能的人。有时他们奉命捉拿的一些人往往会拒捕,并在负隅顽抗的方法上接受过颇为专业的训练。因此,若有比他们在擒拿格斗方面更加训练有素的自己人,就是个优势了。于是达菲发出了邀请。

对此,朗里奇的答复是:“我的屁股让你闻起来像培根那么香吗?”达菲在其后的工作记录中将此话进行了转述,但其中的意思他无须谷歌翻译也能领会。

“那玩意是用尼龙扣粘在你脑袋上了吗?”达菲此时问道。

朗里奇刚刚经受了毒打,并在粗粝的地面上被拖拽了几百米;他运动衫的一只袖子扯了下来,右侧脸颊已血肉模糊。按说,帽子到这会儿早该弄丢了。达菲俯下身,把它从他头上摘了下来。用的不是尼龙扣,而是封包裹的胶带,棕色较厚实的那种。部分胶带用来把帽子粘在头上,还有部分把他的枪藏在帽底:一把小左轮,看起来十分娘娘腔,坦率地说,朗里奇拿着它本应会觉得挺羞耻的。

“你把枪放在帽子里?”

“看不出来,是吧?”马库斯说。

“是,行吧。我发誓,这下没人救得了你了。”

“去你妈的,伙计。如果你要动手,就来吧。”

“好的。”

“蠢货。”

“多谢,”尼克·达菲说,“这样一来就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