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伦 第2页,共2页

一个人影从货车后面冒出来。头套遮住了他的脸,不过他离得太远了,戴不戴头套也无甚区别。只见他对这片区域简单考察了一番,就向他们右侧的那栋大楼小跑过去。

“八个。”马库斯说。

“你打算就这么数下去吗,还是说有什么计划?”

“这个吧,面对这种情况我会问自己,‘纳尔逊·曼德拉会做什么?’”

“……说真的吗?”

“老兄在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里挺过了二十七年,”马库斯说,“我十分确定他很是懂得如何自保。”

“行吧,多数人可不会想到这个,当——噢,算了吧。纳尔逊会怎么做?”

“他会趁灯打开之前,先去破坏那些塔。你来行吗?”

雪莉可以。她正打算这么说,但一个人影挥着警棍出现在马库斯身后。她眼中的警觉神情给了马库斯半刻先机,他一闪身,勉强躲过被棍子击中侧脸,颈部却中了招。他整个身体非常古怪地弹了起来,又“砰”地一声摔在地上。雪莉还没来得及注意到,他的棒球帽仍牢牢固定在原位;也将将来得及上前一步,向攻击他的人下巴上飞起一脚;而完全来不及在她的腿被另一个人从身体下方抓住时,再做出任何除了脸朝下拍在地上以外的其他反应了。滚动,她心想,然后在对方直取她脑袋的那一脚踹下来时,吃了一大口土。

路易莎沿通道跑着,注意到了自己的心率……她已经好久不曾意识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了。

瑞弗在她前方两步远,穿过一对摆式双开门时也几乎没有减速;门板撞在墙上又向她弹回来,于是她用前臂把它们挡回去。如果让他们沦为下等马前的任何一位教官看到这一幕,可能都要暴跳如雷了:他们更像小学生在赛跑,而不是特工在行动……如果他们算特工的话。如果这算一次行动的话。

其实这件事还是最像一团乱麻。不过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去年,她和明嗅到一次参与行动的机会:不比一次手拉手去锻炼的难度大多少。但那已经令他们感到比被总部扫地出门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有活力。结果呢,原来他们成了别人游戏里的棋子:明死了,而她自那以后所做的就只有白天痛苦地混日子,晚上和陌生男人一夜情;那么多陌生男人,令她快要忘记这世上还存在其他类型的人了。

现在又是这个。

穿过了更多门。她已经搞不清他们是在哪条通道了,f还是e,但那也没关系,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到达目的地,就是那个他们在监控器上看到的房间。其中有成排新组装的架子,以及装在一些貌似笼子的东西里的板条箱,仿佛它们包含的信息都是凶猛的,需要关在栏杆后面。其中许多没准儿的确如此。在房间的另一端,顺着一排排架子当中的过道看去,本·特雷纳就在远处那对门旁边:他已竖起一道路障,并正站在一只翻倒的柜子上透过一小块舷窗观察着外面。他本来将手枪随意拿在身侧,但在他们进来的一瞬他立即转身,枪口对准了他们的方向。

瑞弗和路易莎分头向相反方向一跃,躲在关在笼内的板条箱后面。

特雷纳放低枪口道:“见鬼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瑞弗走了出来,双手举在肩膀的高度。“正要问你同样的话。多诺万在哪儿?”

一声文件盒掉在地上的响动,泄露了他的方位。

特雷纳说:“我以为我让你们走了。”

“而我以为你说你们要找的是灰色卷宗。”

当瑞弗把手放下,路易莎也走到他旁边。“他们有要进来的迹象吗?”她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沿通道再过去几码有个房间。他们现在正在那里。我猜他们正在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其中可能包括了全面进攻,路易莎心想。不是那样就是投降,但后者看似不太可能。“他们有枪吗?”

“或许其中一两个人有。他们目前为止还没开过枪。”

又一个文件盒掉在地上。

瑞弗说:“如果他打算一个一个看完那些,我们就得在这儿待上一阵了。”

“我们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都不需要枪。只等铰链生锈,门板自己掉下来就行了。”

路易莎沿中间那条过道朝特雷纳走去,而当她走到多诺万所在的那排架子时,停下了脚步。眼前的场景里有某种不协调的东西:就像看着洛奇扮演图书管理员。他手里有一份盒装文件。她还没来及开口说话,他就把它扔掉了,然后又伸手去拿下一份。

她说:“我找到了你在网上抒发的感想。”

“大肖恩d。”他说,但没停下手头在做的事。

“大肖恩d对天气有些执念,”她说,“他似乎认为他们将它武器化了。”

“嗯哼。”

“也不知道这个‘他们’是谁。”

“我估计他们和把芯片植入人脑的是同一帮人,以便在人们被外星人绑架后追踪他们的动向,”他快速看了她一眼,“他们会干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肯定会的。”

他已到达这排盒装文件的末尾;接下来一排是薄厚不等的马尼拉文件夹,有些绑着丝带,其他的则用回形针固定。文件封面上都盖着红色印章的目录编号;多诺万会先看一眼编号,再去解开带子或拆下回形针。快速扫一眼封面页对他而言似乎就已足够,然后这份文件夹就汇入了地面的那摊混乱里。

“你不得不承认,”他用一种对话的语气说,“它听起来也不是那么离谱。就算天气尚未被控制,你也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打赌,一定有人正试图把它变为现实。”

“但你并不关心那个,是吧?你只是虚构了一个故事,好让自己进入这个地方。”

“怎么回事,难道我不符合你对一个阴谋论狂人的想象吗?别人告诉你我们是什么样的?”

“我估计它们应该有不同尺寸吧,”瑞弗说。他站在过道当中,视线能同时看到多诺万和特雷纳,“但无论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你带走它。”

“是这样吗?”

“他们行动了。”特雷纳说。

“多少人?”瑞弗问。

“六个。更多。我这里视野有限。”

多诺万看上去不为所动。他说:“你们可能得离开了。他们其中一两个人有真枪实弹。他们甚至还知道往哪里瞄准。”

瑞弗说:“你抓了凯瑟琳·斯坦迪什。还给我发了她的照片。”

“我抓了她。”多诺万说着。他又从架子上抽出一份文件夹。

他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耸肩。文件夹落地。

“你很早以前就认识她,”路易莎说,“当她还在总部的时候。”

多诺万又打开一份文件夹。他看了看封面页,似乎刚要扔掉,然后又看了一眼,距离更近了些。

“但我想知道,”路易莎说,“你怎么会知道斯劳部门的?”

玻璃的破碎声传来,她转过身。透过架子上被多诺万的扫荡制造出的空隙,她看见特雷纳正举枪冲着他刚刚击碎的窗户:两声枪响回荡在通道里。对方的回应接踵而至。一声更大的巨响传来,同时涌入一片强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后又消退,仅在原地留下一片模糊暗影。特雷纳被震下了柜子,柜体也颤动着划过地板,发出重重的刮擦声。那对双开门向内凹陷,左边的一扇已被那股冲击波从墙上扯下。最靠近爆炸点的架子倒向了隔壁一排,于是所有档案架就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排排倾覆下来。多诺万立刻扑倒在地;路易莎被他拽了一下胳膊,也紧随其后趴下,架子倒下时,文件和文件夹就砸在他们头上。原先的过道现在变成了一条隧道;直到末尾那排架子最终倒伏在第一排板条箱上,头顶的连续撞击才算平息。瑞弗不知所终。有那么两秒钟,路易莎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耳中充斥着噪音,她眼里只见一片白光;但随后,一种生存本能觉醒了:她用双手和膝盖匆匆爬过满地碎屑,来到曾是中央过道的地方,从那里她可以看出一些人影正从墙上的一个洞里投射出来,那是之前双开门的位置。她匆忙直起身,发现自己被一个面部罩在黑色羊毛头套下的陌生人抓住了。她以手掌侧沿砍中他的喉咙,那人就后退了两步,滑稽地喘不上气来。然后另一个同样装扮的人取代了他的位置。这次路易莎被摔在了地板上,一根类似棍子的东西向她挥了下来。若不是一只文件盒抢先砸到了那男人脸上,路易莎就要被击中了。他摇摇晃晃地歪向一边,被瑞弗一拳揍在头上,倒了下去。

路易莎挣扎着站起来。一层薄雾笼罩了整个房间,像烟雾,但主要是尘土。有的黑箭成员在破门而入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一两个更加积极主动的,正坐在本·特雷纳身上,已经把他翻了过去,正在往他手腕上戴手铐。肖恩·多诺万从她身后冒出来,她看到他伸手去拿门被炸开时他正在查看的那份文件夹。他把它塞进衬衫里,然后才站起来。

瑞弗大喊:“你还好吗?”

她觉得他喊的是那句吧。她还在耳鸣。

他喊道:“该走了。”而接下来,他的身体突然一僵,眼中的神采也消失了。

从他摔在地上的样子,她确定他死了。

雪莉向侧面一滚,于是本来要直接攻击她头部的那一脚,只是擦过了她的耳朵。与此同时,她用脚勾住袭击者的一条腿,将他掀翻在地。她从眼角余光看到第一个人把警棍对准马库斯的腹部挥了下去,但那是在几码开外——另一个时区了;而她也有自己的敌人要对付。她向他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肘部。他比她重了好几十公斤,穿着战斗装备;她则穿着牛仔裤、t恤衫和夹克,但就算她缺少一条用具齐全的武装带和一根警棍,至少还有一颗坚硬的头。当她将这件武器撞向他的鼻子,就心满意足地听见了骨头撞击的嘎吱声。那个懦夫尖叫起来,手里的棍子在水泥地上横冲直撞。雪莉半直起身,又给了他一记重拳,非常重,仍旧打在刚刚被她撞的那个位置。她又来了第三下,但随后不得不闪到一边去躲避第一个人的警棍。棍子紧贴着她的脸呼啸而去,她简直能尝出它的味道。她在地上翻滚两周,然后一跃而起,进入蓄势待发状态,就像一名等待发令枪响的赛跑者。在她对面,那人向自己张开的手掌中拍着警棍,一下、两下,就像一个邀请。第二个人沉重地喘息着,脸上冒着血泡。马库斯趴在地上,看来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还有更多人正向这边赶来:她能听见他们装备的摩擦碰撞声,还有威猛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对面的警棍又是“啪”地一声——过来拿啊。

她可以制伏他的。只要让她尽情发挥五秒钟,他就要在这余下的漫漫长夜忙着从屁股里取出那根棍子了。

但是,要对付的不止他一人。趁那些声音还没离得太近,她假装向左一冲,随后移向右边,脚跟一转就跑掉了。

抱歉,马库斯。

阴影吞噬了她,雪莉消失在黑暗里。

她没看见马库斯被包围,被带向了那辆黑色货车的一幕。

英格丽德女爵坐在落地灯投下的光晕里,在外人看来,或许显得平静安详;鉴于她那金色假发形成的光环效果,甚至还有几分神圣。然而,如果这位观察者再凑近一些,忽略掉那层柔光,她就会发现英格丽德女爵眼中的镇静,是岩石里蕴含的那种镇静,包含着一种对造就了她的那些力量的极度冷漠,以及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持下去的坚定意图。

并不存在什么观察者,但英格丽德·蒂尔尼还是揉了揉脸颊,仿佛被陌生人的呼吸打扰了似的,然后拍拍她的假发,以确保它还待在原位。经历了今天这场行动,就算发现一缕假发像她很久以前曾拥有过的真头发那样掉落在肩膀,她也不会感到惊奇了。今天已是充满惊奇的一天;充满了扮猪吃老虎式的欺骗和突然反转。来自彼得·贾德的构陷毫不令人意外:pj是什么货色她心知肚明——公众眼里的小丑,私底下的迅猛龙;自他擢升内政大臣以来,英格丽德女爵就在枕戈待旦预备着接受如此一击。而戴安娜·泰维纳的阴谋诡计亦与她的秉性不无相符,但令英格丽德女爵感到心有余悸的是,泰维纳此番谋划,无疑是酝酿多年的产物。

花半小时做些调查,就足以证明这件事。

英格丽德女爵但凡对局内行动的实际执行情况有所关注,肖恩·多诺万这个名字都应该能让她想起点什么。多诺万曾是一名职业军人,注定为荣誉而生;他的非战斗职责还曾包括在联合国参会,提供有关打击抵抗组织,或言平息叛乱的建议——如何表述,就要看处于支配地位的是谁了。当时陪同他出席的还有一名艾莉森·邓恩上尉,而她与多诺万的下属本杰明·特雷纳中尉订了婚。一切都很温馨,简直无须太丰富的想象力,都能凭空想出无数种让事情节外生枝的可能。然而后来真正出的事并非感情纠葛,而是政治上的轻举妄动。在纽约中城区的一家酒吧,一名来自某个苏联加盟共和国的初级代表,来同艾莉森·邓恩寒暄。邓恩很清楚与这样的人相处要保持清醒;而那位初级代表,要么是丝毫不受这种智慧的约束,要么就是在假装酩酊大醉,以掩饰自己不太利落的舌头。又或许——你也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他的动机无比高尚。无论如何,他传递给邓恩的情报令她大为震惊,就在返回英国时她向内政部提交了一份报告,并盖上了仅供大臣过目的章。

事后证明,那是一步错误的棋。

英格丽德女爵噘起嘴唇,使自己看起来——要是她知道就好了——像一条失望的鱼。毫无疑问,在招募多诺万和特雷纳时,戴安娜宣称艾莉森·邓恩之死及多诺万的随后入狱,幕后主使都是英格丽德本人;同样毫无疑问,她已为他们提供了详细指导,着手去查维吉尔级别的档案,就可证实艾莉森·邓恩在纽约听到的那个故事。那可是足以终结英格丽德·蒂尔尼职业生涯的情报。

而灰色卷宗确实……她早该看出那是个诱饵。本来是能识破的,谁料它外面还包裹了一层糖衣:如果彼得·贾德的猛虎队干将只是一对在现实中受挫的阴谋论爱好者,他们就不构成真正的威胁;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很理想,令英格丽德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它。她叹了口气……一直以来,她就是太轻信于人了。这是个存在已久的弱点,是她最大的性格缺陷。若她赶在最后一刻将他们集体剿灭的尝试未能成功,那么最终导致她失势下台的,正是自己的这个弱点。

此时此刻,黑暗又向屋内蔓延进来一些,反衬出开着灯的角落更加明亮。没什么可做的了,只有等。而在等候的同时,她不免对戴安娜·泰维纳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暗中生出些钦佩之情。

在英格丽德女爵看来,其中最大胆的一面就是,她没借助任何文书工作,就达成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