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毗邻大波特兰街,她记得自己此前来过一次,是为一个名叫迪特尔·赫斯的特工守灵。仪式上说着惯常的虔诚话语,而真相却是,就像多数双面间谍一样,只要你扔出一张十英镑钞票,就知道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这个男人:钞票落地之处,必有他在等待。但那正是野兽的天性。一名间谍投射的阴影,如同一株智利南洋杉般令人无从下手;你就算听一名间谍描述昨日的天气,都有可能头晕目眩。
戴安娜·泰维纳喝着尊尼获加黑方威士忌——一种特殊场合喝的酒,并正在试图搞清这个场合到底有多特殊。
毋庸置疑,英格丽德女爵已经听到了一枚便士落地的动静。而她在听到之后能否及时出手、趁那枚便士弹起时接住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她接住了,泰维纳的职业生涯很可能就会止步于本周。躲在角落里密谋和煽风点火是一回事——那只是办公室政治的常态;但真去推动齿轮转起来,就相当于宣战了。而面对像英格丽德女爵这样的劲敌,你唯一能打赢的战争,就是那种在发令枪响之前就已结束的。
但这次机会太难得了,实在不容错过……
她小口慢品着,试图忽略不可避免地被酒精激起的、对香烟突然产生的渴望。就在此刻、在伦敦地壳之下的某个地方,肖恩·多诺万正在追寻那份不仅能将英格丽德·蒂尔尼请下她的权力宝座,还可能令她受审和坐牢的证据。几乎可以肯定,证据就藏在那些历史文档之中:她清楚英格丽德女爵的思维方式是怎样的。英格丽德有一种委员会上的聪明、会议室里的智慧;而最根本的,她会像一名公务员那样思考。但其实她本该意识到,当周围都是公务员时,这种思考方式就成了某种负累。将某些档案沉入一次档案海啸的波涛,看似绝对是个无须多想的决定,因为总是有档案源源不断,总是有档案层出不穷。对于每名公务员而言,这无异于救命稻草,却也是最终的溃败。因为总是有预算要平衡,有第三方要安抚;总是有航班计划和请购单;总是有弃权书、合同、保证书。一旦出了事,若在法规之外,你就需要用书面文件来掩盖、弥补;若在法规之内,你也需要签发加班条。而且所有书面文件都必须一式三份,签上名,再复印存档;以免万一有朝一日,你被要求为一些自己不记得参与过的行动负责……同任何机构一样,文书工作才是安全局的运转之道。是文书工作而不是发条的工作,在让齿轮持续旋转。而之所以出现这种局面,是因为还没人想出一个有说服力的办法,能让它停下来;或是办法的说服力还不足以说服一名公务员。这些人都是出了名的墨守成规,并只能展现出如走廊中的犀牛般的灵活性。
所以说,证据就在那里,在最近被转移到一处离线安全站点的那些信息里。虽然毫无疑问,过去这几年来戴安娜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亲自去挖掘它;但那样一来就会令她置于她眼下正令多诺万面临的风险中……此外,泄露的证据可能会引发一场粉饰真相的行动;或是一场特别调查委员会,反正他们也知道了;无可避免的调查将会聚焦在泄密者的身上,而非被泄露的内容。最近发生的几起吹哨人事件都已成为实实在在的教训,佐证了一个效应:他们或许是互联网一代的偶像无疑,但要让戴安娜·泰维纳把自己藏在某个大使馆的包厢里,或是在外国的首都勉强维生,她可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儿。不,如果那份证据是经由他人的运作浮出水面的,那就能够允许她带着惊惧,眼睁睁地看着安全局领袖人物的腐败被揭露;再为一名已经吓懵的大臣奉上自己的支持;然后谦虚地接受一个守护者的角色,直到尘埃落定……如果她想对抗英格丽德·蒂尔尼,就必须另辟蹊径。那就意味着利用像肖恩·多诺万这样的人,她是可以信任他的,因为他是个军人而非间谍,对于忠诚他们持有不同的看法:而在多诺万的观念里,它包含了向伤害过自己的安全局复仇。
当然了,如果让他发现,应该为此事负责的正是泰维纳本人,事情可就尴尬了……
她喝完了杯中酒,考虑着自己眼下的选择,然后确定也别无他法。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来一杯。
她没等多久就得到了回应,因为调酒师是男性。当这种情况不再发生——戴安娜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当这种情况不再发生的话。那就像在思考死亡。当他倒酒时,她向酒吧内环顾,然后在附近的一面镜子中注意到了自己的倒影,并惊恐地看到自己的栗色秀发间出现了一道看似灰条纹的东西……原来是光线引起的错觉,谢天谢地,但它也强调了她目前的处境:时间在不顾一切地流逝,必须抓住机会。宁可在烈焰中倒下,也好过怯懦地消失。
想着所有这些的时候,她没有对角落里的一个人影给予应有的注意;那是个体面的男人——甚至可谓光鲜时髦,深色头发从高高的额头向后梳去,还有一双棕色眼睛。他在面前展开一份报纸,装作正在研读的样子,但他最主要还是在观察戴安娜·泰维纳。
“我说了我会用短路发动汽车。”
“你也没说是公交车。”兰姆说。
何将那座小门廊弄成了一堆木柴,并在原先正门的位置撞出一个相当大的窟窿。考虑到他冲过来时的车速,已经足以证明这辆美好的老伦敦公交车的耐用度,以及这栋房屋建造者欠佳的手艺。门厅里到处散落着砖块、碎玻璃和木头碎屑,一部分门框倒在贝利的后背上。如果公交车再冲进来一些,可能就会将他像只虫子般碾平了。
“我以为你遇到麻烦了。”
“是啊。因为如果我遇到麻烦,撞进来一辆公交车就能帮上他妈的大忙了。”
“他尽全力了,”凯瑟琳说,“谢谢,罗迪。那是个好主意。现在去倒杯水过来吧,好吗?”
“我不渴。”
“对,好吧,不是给你的。厨房就在后面那边。”
“尽量不要把它夷为平地啊。”兰姆说。
何闷闷不乐地转身走开,恰赶上一块餐盘大小的石膏从天花板落下,砸在了他的头上。
兰姆朝天空抬了抬下巴:“算我欠你的。”
凯瑟琳向贝利俯下身,掸掉他身上的碎片。“别取笑他了。如果是你开着公交车穿过了一面墙,我们就该听你夸夸其谈个没完了。其他人在干什么呢?”
“卡特怀特和盖伊在给你的老朋友多诺万帮忙。”
“帮忙?”
“看起来,灰色卷宗是放到了海斯附近的某个站外档案储存地。多诺万需要安全局帮他进去。”兰姆边说边在兜里不停摆弄着什么,等他把手伸出来,去掉包装的燕麦棒已经抓在了手里。他一口咬掉一半,然后说,“这个嘛,要么是那样,要么就是他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去海斯。”
“那马库斯和雪莉呢?”
“我给了他们一点激励。”
“到底是什么意思?”
兰姆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叹息。“难道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懂得人员管理的吗?”他把剩下的燕麦棒都塞进嘴里,停了那么一会儿又说,“当我说‘人员’的时候,绝对也包括了丹德尔。”
“她只是骨架大,仅此而已。那,你到底是如何——”
“我把他们炒了。”
凯瑟琳思索了片刻。马库斯和雪莉,甚至比瑞弗更容易在等待某件事(任何事)发生时感到焦虑、沮丧。“大概也行吧。”她认可了。
“是啊,而且其中的美妙之处在于,就算不行,我也已经把他们炒了。”
“但是另一方面,你也可以给他们一些指导的。”
“他们还他妈的没学会听从指导呢。”
何从厨房拿回来一杯水。他看看兰姆,然后看看凯瑟琳,然后又看看兰姆。
“这是一杯水,”兰姆说,“大胆猜测一下。”
何把水递给了凯瑟琳。
“谢谢你。”她说。
此时她跪了下来,轻轻捧起依旧处于昏迷中的贝利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她用一只手弄开他的嘴,从杯里倒了些水进去。
“你打算呛死他?”兰姆说,“看起来有点残忍。”
“我可不是那个把他的脸打烂的人。”
“我感觉我的膝盖里还嵌着他的一颗牙。”
“他只是个孩子。”
“那他就不该和成年人混在一起。”兰姆弯下腰,摸遍了贝利的口袋。他找到一个钱包,于是一屁股坐到地下,翻看起里面的东西来:一些小额零钱,两张十英镑的钞票,一张信用卡和一本驾照。
两张钞票消失在兰姆肥胖的拳头里。
“你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汽油钱,”兰姆说。他扫了一眼那张驾照,“呦,呦,呦。克雷格·邓恩。”
“他要醒了。”何说。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在眼皮下动着。凯瑟琳用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那真是急救的手法吗?”兰姆怀疑地问,“看着好像在逗小狗。”
“你为什么不做点有用的事,去叫辆救护车呢?”
“我已经很有用了,”兰姆说。他看看何,“又怎么了?”
“我付的汽油钱。”
“你需要填一张报销申请单,”兰姆说,“路易莎会告诉你怎么弄。”
克雷格·邓恩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
一眼望过去,那片荒地上空无一人。黑箭那辆货车停在一辆轿车附近,看着像是路易莎的。那边还有一只箕斗、成堆的砖石和一摞放倒的栅栏,但他们先前看到的那帮开车进来的人,都消失了。
“他们去哪儿了?”
“不要注意人。注意声音。”
就像那种儿童解谜玩具:你盯着一棵树的图片看,直到能把其中的松鼠看出来。
他们自己也正躲在阴影里——树多松鼠少,并小声交流着。雪莉把夹克的扣子系到了头,以防白t恤太过显眼;马库斯则拉低了他的帽檐。这二人正挤在由那几栋大楼围合成的不规则四边形空地的入口处;一根用来阻挡车辆进入的杆子被固定在直立位置,一座曾潜伏着停车场服务员的木制岗亭现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股浓重的尿骚味。最远处那栋大楼的另一面有灯光显现,是路过的列车;但上方的天空已被一种深沉的蓝色取代,前景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一闪而过,就在最远那栋建筑地面层的柱子之间。雪莉意识到,她看见的是两名黑箭成员。
“我看见两个。”
“我看到了七个。”马库斯说。
“炫耀。”
“他们水平不太行,”他说,“这种地形,这么多掩护,要是我,就能隐身了。”
“我看得见你。”雪莉嘟囔了一句,然后又说,“那些是什么?聚光灯吗?”
它们分为两组,隐约可见数米高的脚手架塔,顶端安装着探照灯:其中一座立在黑箭的货车旁,另一座在几米开外,都没有亮灯,但同时对准了工厂墙面上的一处洞口。它们看起来就像超大号的安格泡工作台灯;以及,看上去像是你用一把扫帚就能打翻的样子。
“对,那正是用来——哦,天哪。”
“这是个杀戮场地。”雪莉说。
“看着像。”
“他们打算把瑞弗和其他人赶出这个设施。他们一上来,灯就打开了——砰、砰、砰。”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