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伦 第2页,共2页

她在他之前走出了房间,而后在楼梯平台上停下回头看看。兰姆也没久留。这就是个普通的房间,里面什么也没发生。还有比无聊更糟的事需要忍受。

来到下一层平台,他们从这里已能看见贝利失去知觉的身体倒在门厅内。凯瑟琳思索着,假如人们在夜晚入睡前通常都会用脸撞铁砧的话,那么他看起来就像睡熟了。“他只是个孩子,杰克逊。”她说。

“他有把枪。你为什么叫他‘贝利’?”

“他也有一台相机。”

兰姆思索了一下,随后就把这句话抛到脑后。“好吧,你现在必须把他叫醒了。我想知道多诺万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因为你不相信他真的是个疯子。”

“好吧,他可能也是个疯子。但那不代表他就不会在心里另藏打算。”

她说:“谢谢你来救我,杰克逊。”

“你认为我不会来?”

“哦,我知道你会的。我只是以为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来,仅此而已。”

就在此刻,罗德里克·何驾驶一辆公交车从正门撞了进来。

“他们是黑箭的人。”特雷纳说。

是黑箭,他们正以电影里演的那种方式沿通道移动着:最前方的一人冲出几码远,然后迅速蹲下,让另一人越过他,再拿下后边几码距离。他们多数拿着警棍,有几个人拎的似乎是枪,但看起来太笨重了。是泰瑟枪,瑞弗想,一下触发了他脊椎底部的感官记忆。他已经尝过了泰瑟枪的滋味。

路易莎说:“你们的同伙?”

“他们想得美,”特雷纳看向道格拉斯,“他们在哪儿?那是哪里?”

道格拉斯还坐在地上,闷闷不乐地耸耸肩。

“我的天哪,”特雷纳低声说了一句。他抓着道格拉斯的领子,把他揪了起来,然后给他指着那块屏幕,“那个。他们是在哪儿?”

道格拉斯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嘴唇里挤出来。“那是c通道。”

“你帮了大忙。c通道在哪儿?”

“b的这一侧。”道格拉斯解释道。

“他们离那间库房还有多远?”

“库房就在e通道后面。”

特雷纳说:“好。”他从腰带里掏出枪,检查了里面的子弹,然后将它随意拿在身侧,“好了,计划变了。我要去那边。”他指了指多诺万消失的那条通道,“我们往回走时你们得保证别挡在路上。”

“你们还扣着我们的同事。”路易莎说。

“无论结果如何,到了九点她都会被释放的。保证毫发无损。你觉得我们是禽兽吗?”

“这还没定论。”

瑞弗的眼睛还盯着监控器,上面显示黑箭的人正在这座综合体的周围警戒,“你打算对他们开枪?”

“我打算支援我的指挥官。”

“他们是个傻瓜军团,”瑞弗说,“用的还是棍子和石头。”

“其中有些人是退伍兵,”特雷纳说,“而且他们也不全都没有武装。在私人安保干过吗?”

“目前还没。”路易莎咕哝道。

“相信我,干这行的就是喜欢囤积非法枪支的那类人。”

“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特雷纳已经走了。他穿过那对双开门,沿着通道一路小跑而去。

瑞弗看着道格拉斯问:“你在这里留什么武器了吗?”

“你在开玩笑吗?”

还真有点像,瑞弗心想。他再次抬起头看看那些监控器。无论有没有武装,外面毕竟来了很多男人。大概对付两名退伍军人绰绰有余。

大概吧。

道格拉斯扳动了打开头顶舱门的拉杆。

“等你上去后,”瑞弗说,“给你老板打电话。告诉他发生了一起入侵事件。告诉他需要拉响警报。”

“她。”道格拉斯说。

“什么?”

“我的老板是个女的。”

“对,行。随便吧,”他看向路易莎,“那你呢?”

“我也是个女的。”

“很好笑。”不过这几乎是路易莎很久以来刚刚开始做的尝试,于是瑞弗又给了她一个简短的微笑,然后才说,“你要上去吗?”

“你呢?”

“我打算在这儿再待一阵。我想知道眼下正在发生什么事。”

“对,好吧。那我也是。”

道格拉斯已经顺着梯子爬了一半。他们目送他消失在竖井外,然后瑞弗扳动拉杆,将门再次锁死。

过了一段时间,道格拉斯就出现在显示上方空间的那块监控屏上。

在另一块屏幕上,黑箭人员正在接近一组门,用上了很多手势和指指点点。

看着他们,路易莎说:“再提醒我一下,我们是站在哪边的来着?”

“枪战开始后才更容易弄明白,”瑞弗说,“只要是枪口不对着你的那边。”

于是他们一起动身,穿过那对双开门,沿着通道走去。

这是一间挑高很高的长房间,从特雷纳进来的这头放眼望去,堆满了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板条箱,其中有些放在证物笼里,个个利落地上着锁。但往前大约走到一半,板条箱就让位给了成排的置物架,间隔不超两英尺。房间中央是一条过道,一直延伸至下一对双开门,门前特意空出了一片宽敞空间,但有些大型金属文件柜靠墙放在两侧。肖恩·多诺万正站在一座摆满纸板文件夹的架子中部: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抽出来,查看一下封面页,然后——就像一位心怀不满的图书馆用户似的,把它们丢在脚下。淤积的文件夹直接流回了中间过道,于是当本·特雷纳来到他身边时,那情形就像多诺万在故意制造混乱,要将一段整齐有序的历史记载,改头换面为一场充满混乱事件的暴风雪。

他没有停下手头的事,只是问:“什么问题?”

“我们有伴了。”

“谁?”

特雷纳已然经过他身旁,径直朝e通道的那对双开门而去,边跑边解下腰带。他将腰带穿过门把手绕了个圈,又将其扎紧、扣好,然后将注意力转向了档案柜。

多诺万冒了出来。“谁?”他又问了一遍。

“蒙蒂思的手下。”

多诺万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他们无足轻重,本。”

“他们不一定要有多厉害,只需要人数多,”特雷纳说,“帮我搭把手。”

多诺万帮他把一只柜子倾斜过来,侧面着地,再把它推到两扇门前。

“那个不会拖住他们太久的。”特雷纳说。

多诺万说:“难说。对于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来说,仅仅打开一扇门都挺吃力。”说着他就返回了他一直在翻找的那座架子。

特雷纳透过舷窗上没被柜体挡住的一小块向外窥视,然后说:“他们已经到这儿了。我们最好离开。”

“我不会因为那帮小丑逃跑的。除非找到了我们此行要找的东西。”

“肖恩,你向周围看看。这个地方就和一座该死的教堂一样大。你可能花上整整一星期也找不到它。”

年长者摇了摇头:虽然他置身架子之间,在他人视野之外,但特雷纳知道他在那么做。“目录编号可以告诉你往哪儿找。‘v’就是维吉尔,再加上蒂尔尼名字的首字母。然后是日期,再然后是一个四位数的索引号。那是六到八年前的事,所以我们只需要搜索一遍现在这个区。而我已经搜索完一半了。”

“万一所有这些都是个圈套怎么办?”

“这么想有意义吗,本?我那会儿刚刚出狱,把自己喝了个半死。然后是泰维纳来找到的我,记得吗?又不是我自己在讨伐什么。”

“我不相信她。”

“她是个间谍。要是相信她你就是疯了。但她是个有明确企图的间谍,而且她和我们一样很想毁掉蒂尔尼。为了艾莉森,本。记得吗?”

“……我不太可能会忘记。”

“那么你准备为这件事留多长时间?”

特雷纳说:“好吧,好吧。需要多久就多久。”

他握紧枪,返回门那边,透过舷窗上的小缝观察外面那些人零零碎碎的动作片断。他们看起来正在准备发起一轮攻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就曾置身于此,他的意思不是来过这个地方,而是经历过这样的情境:敌方只有两步之遥,而中间的防御工事也不比一堵抹灰的砖墙厚多少。

区别在于,敌人的数目。

虽然没必要,他又检查了自己的枪,然后开始静待。等他们发起一连串行动企图把门弄开时,他就要做点什么叫他们三思了。但关键是要记得,他们并不都是小丑——黑箭军团里还有那么一两个有过实战经验:伊拉克、阿富汗。如果他们也在那边,他可不想冲他们的方向送子弹,但这就是一名士兵的宿命:你无法总有机会选择自己的敌人。此外,本·特雷纳已经不再在部队服役,他拥有的最接近那段回忆的东西,就是一张照片,艾莉森·邓恩上尉的照片。想到这里,他吻了一下手指,然后按在胸前的口袋上。他能听见多诺万翻看着文件夹——抽出来,扫一眼,丢弃。但他让那些声音淡入了背景,而专注于封堵门背后的那个世界:警惕、尽责,紧张如一个扳机。

当道格拉斯从废弃工厂钻出来,他站在那眨了一会儿眼睛,就像一只从迷宫中逃脱的老鼠。然后被一声火车经过时的鸣笛吓得僵住,仿佛变得一动不动就能将危险送走。办法似乎管用了:火车已然远去,这列噪音与光亮组成的长条,径直奔向郊野。道格拉斯抬头看看天空,现在星星已经显露出来。他不满地摇了摇头,然后伸进兜里去掏手机。他边查看着屏幕,边向下翻找一个号码,但在他找到之前,手机就被一个黑箭的人打飞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次违规触球的动作,而道格拉斯唯一的视角就是从下往上看。由于嘴被抵在水泥地上,他无法大喊、无法尖叫:体内所剩无几的气息也耗散进黑暗里。一个声音向他耳中咆哮着严厉的指令,但道格拉斯无法理解它们——说的并不是外语,只是那种模式的体验令他很不习惯。一段回忆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他曾观看过一对中年男女在他们的车后玩“车震”,就在这片户外场地上。他知晓这些事的发生、并在暗中观察他们,这些体验都令他自己显得高不可攀。别人做的事都是笑料,只有他才能赋予其笑点。可现在,他却成了笑料:被人提溜起来,一只手臂锁住了他的咽喉。他上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另一个人类,还是在当地泳池上救生课的时候。那是二〇〇七年。

“好了,把他交给我吧。”

“他”指的就是道格拉斯,说话的人是个新来的,不是那个压住他的男人。

眼下,空气正在设法重返他的肺部:外面的空气很热,而当它强行进入他的身体时,感觉就更热了。

看起来,他还吐过了。

“你能走吗?”

他点点头,即便他相当确信自己不能。

新来的人穿着深色衣服,但不是那个把他制伏的凶狠畜生穿的那种准军事装备。不过这人确实戴了一个像是丝质的黑色头套。“那么来吧。”

从某种程度上说,道格拉斯可以走,或者至少无法阻止自己被人半拖着向前,反正效果都一样。他被带向一辆从漆黑中兀然浮现的黑色厢式货车:现在一切都陷入了黑暗,各种形状只得缓缓透露它们的真容。深吸气,然后呼气。他开始发觉,这件事的诀窍在于不要用力过猛:呼吸是一件你只有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想着其他事,才能做到的事。问题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其他话题,涉及被拽向这辆货车,被塞进车后,车门“咣当”一声被关上。然后就只有他和那个戴头套的男人,一起待在坚实的黑暗里,直到那男人做了些什么,让一只小小的电提灯亮了起来。这辆货车很宽敞——是个三面设有长座且无窗的人员运输工具,真正的军用风格。道格拉斯仍能尝出自己舌头上的呕吐物味道,并且担心在水泥地上弄伤了牙齿。

然而,比起和这个男人待在这里,那只是小担忧而已。

那人说:“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道格拉斯点点头。咳嗽了一通。又点点头。

“刚才很抱歉。”

他的担忧纾解了一些,好似浓雾化作水汽。

“那些家伙兴奋过度了,你也不能怪他们。被你放进那座设施里的人都是些非常坏的戏精。你想告诉我你为何那么做吗?”

“我——那是——不行。机密。”

“对,当然。听着,孩子,你现在真的不必担心那些。”男人拉掉头套,变成了普通人的样子。“我来自摄政公园,名叫达菲。你可以叫我尼克。我们俩都清楚,这里发生了一次入侵,一次未经授权进入安全局设施的入侵。而且你知道吗,这都不是今天发生的第一回了。所以别再担心你做了或没做什么、有没有遵守工作规程了,因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都有点傻眼,而唯一要紧的就是把这事彻底解决。那么告诉我,他们有几个人?”

“四个。”道格拉斯说。

“很好,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还有你的同事,下面有几个你的同事?”

“只有我,”道格拉斯告诉他,然后又说,“你不应该知道吗?如果你是从总部来的?”

“对,我们今天的信息不是特别同步。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告诉我那个后门怎么打开。是某种竖井舱门?”

道格拉斯告诉了他。

“那么完全没办法把它从外面打开?”

“不行。它是完全安全的。”

“对,行,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谢谢你,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点点头,并且发现自己又在正常呼吸了,这令他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同一瞬间,这件事已变得无关紧要。他的身体摔在货车地面制造出的动静,比那枪声还响。达菲很满意:他用的是一只瑞士制造的消音器,之前还不完全确定它百分百有效,但这下就毋庸置疑了。他跪下来,把道格拉斯的尸体推到长座下面。只要给他五分钟和一桶肥皂水,他就可以再处理一下侧板上那些脑浆喷溅物了,但时间正是他稀缺的东西。

解决了一个,他想,还有四个。

忙碌的一夜。

他把头套戴上,关上提灯,然后走出去融入那团愈发浓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