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伦 第1页,共2页

英格丽德·蒂尔尼的后院布满荆棘——始终保持警惕的需要、无处不在的恐怖主义威胁、戴安娜·泰维纳——又加上了一项:内政大臣的召唤。不久以前,接到这样的来电还算不上什么麻烦,她只需赶赴大臣的办公室,输出一通陈词滥调的同时保持目光接触,就像在安抚一只焦虑的小狗。但彼得·贾德看向她时可不为寻求安慰,而是上下打量以寻找弱点。当着其他人的面,他曾声称他俩一见如故,恰似老房着火,但显而易见两人当中谁是浇汽油的那个。

搭乘地铁上班是蒂尔尼女爵的习惯,但去办其他事就会动用公车。车载着她穿过在酷热中逐渐枯萎的街道。这轮反常的天气刚开始时也曾令首都充溢着色彩;但当炎热的日子转为一周接一周的烘烤,鲜亮的光彩就同旧油漆般褪了色。绿色植物纷纷死去,使公园变成棕色、毫无生气。人们在一片又一片阴影间流窜,脸上写满创伤幸存者式的屈服神情,并对关于下雨的谣言像对彩票中奖新闻般喜闻乐见。天气反常的话题已成为互联网的流量主力。与此同时,大街小巷沦为那无情天空的残酷投射,一切都令人眼花缭乱又令人痛苦不堪。

但是车内有循环冷气,从外表看来,英格丽德·蒂尔尼并没被热浪或令人不快的想法困扰。她穿的夏装是崭新的,源自近期财务状况的好转。她那颇具男子气概的面容也松弛下来,变成一副慈祥的面具。她看上去就像那种给人送橘子的友善老奶奶,但面具之下,蒸汽阀门在嘶嘶作响。贾德的电话召唤由他本人打来,而非通常负责此事的侍从,但他丝毫没有透露所为何事。不过,他的语气散发出胜利的喜悦。无论他打算玩什么把戏,都先拿到了一副好牌。

还是一样,随他去吧。蒂尔尼女爵不同政客谈条件。

除非他们扼住了她的喉咙。

到了大臣官邸,开启正门的是名长相俊美、但颇有些口齿不清的年轻男人。没人怀疑贾德是异性恋,既充满热情又不挑剔;但他的随从却倾向于少数派群体——贾德不是无缘无故戏称他们为“军妓”的。也完全有可能是他先想到了这个俏皮话,才对随从人选做出了相应抉择。

“英格丽德女爵。”当她走进办公室时他说。

“内政大臣。”

“恕我自作主张了。”

乍听之下,这句话就像对他在内政部任职至今的一条要点总结;但其实说的是一旁桌上的茶盘。

依他指示,她坐进一把扶手椅里,并注意到这个房间基本还保持上一任大臣在位时的样子,也就是说不仅沿用了胡桃木镶板、成排的图书及土耳其地毯,而且贾德甚至连艺术品都没更换:一些单调的静物画、几场海战的画,还有一个就政治格局而言早已过时的大型地球仪。考虑到贾德有在万事万物上打下自己烙印的偏好,蒂尔尼看出来了,他并不想在此地久留。他的前任也是如此,但却是出于截然相反的理由。

“要牛奶吗?糖呢?”

她摇摇头。

彼得·贾德倒好茶,又把杯子和茶托放到她手肘边的桌上,然后在对面的椅子里落座。

他是个魁梧的男人,不是胖,而是块头大。而且虽然去年他已年届五十,却还保持着学生模样和蓬松的头发,这些都令他深受英国公众的喜爱,并成为电视节目里不太具挑战性的那类节目的常客:由拿着台本的喜剧演员主持的沙发访谈。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人脉关系及家族财富,他建立起了个人招牌——一个爱惹是生非的家伙,留着蓬松的刘海儿,还有一辆自行车。这使他在党内显得卓尔不群。如果他那些临时同僚为求政治团结,有意削去这颗突出的脑袋,他们姑且还没找到适用的斧子。蒂尔尼本人关于他的认知更多也是猜测,而缺少事实。事实上,他的“黑历史”被清理得那么干净,足令她确信他已拿出打理自己那头秀发般的细心,粉饰既往的严重罪行。

而他现在盯着她的样子透露出,他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兴致勃勃。

“那么,大臣,”蒂尔尼从不喜欢被逼着在自己的罚单上签字,她说,“今天你的问题是什么呢?”

“哦,我没有问题。只有一大堆等着派上用场的解决方案。”

她假装没有叹气,或至少装作不想让他注意到自己正努力不要叹气。“那么这是一次社交会面吗?实属荣幸,大臣。不过我眼下稍微有点忙。”

“我估计也是。今天早上你遇到了些乱子,是吧?”

“乱子”是pj最爱的一个词。他会用它来形容最近小报上关于他同一名脱衣舞女郎间友谊的爆料。他也曾用该词来指代“9·11”事件和全球经济衰退。

“你指的是哪种——呃——乱子?”

“一次入侵。”

他说的是卡特怀特的事,她明白了。那件事并不重要,也没导致什么后果,这就意味着其中还有某些情况她尚未知晓。

“也不好称之为入侵,”她说,“一名站外特工迷了路。总部挺容易让人迷失方向的。”

“这我记得。”

“此外,这件事在二十分钟内就了结了。我动身时,那个年轻人正被我们的安保部主管——呃——斥责,”她又呷了一口茶,“你确定这类事值得你劳神吗?我以为你的议程上还有更重要的事务。”

话虽如此,对于他怎会比她更早得知卡特怀特这通胡闹的疑虑,英格丽德·蒂尔尼女爵绝不会将之视为小事一桩。

“没有什么情况会被我视为不值得关注,”他在运用“视为”这样的措辞时,就会带上一种前公立学校男生般矫揉造作的腔调,“当然,尤其是那些致使我们的国家安全局的专业操守存疑的事件。”

“操守,”她说,“真的吗?”

他向后靠进椅背里。“再来点儿茶?”

“不必了。”

“确定吗?那你不介意……”

她摇摇头。

他将自己的茶杯倒满,慢慢搅动,目光并未从她身上挪开。

“大臣,你具体指的是什么?”

“好吧,非常简单,英格丽德女爵。告诉我,你熟悉‘猛虎队’这个词吗?”

英格丽德女爵端茶杯的手低了下去。

“噢,天哪。”她说。

出租车将蒙蒂思放在一栋多层停车楼的外面。那是一栋单调乏味、毫无灵魂的建筑,这主要是由其功能决定的:如果哪位建筑师能设计出一栋景观宜人的停车楼,文明社会的使命也就达成了。蒙蒂思在心中提醒自己,下次与彼得·贾德碰面时要将这一洞见加进谈话里,然后就沿着坡道走进了这栋楼。尽管人行便道上热气升腾,地面以下的楼层却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及霉菌气味。他绕过坑坑洼洼的混凝土地面上的一块油污,拉开通往楼梯井的沉重大门。

一股与先前不同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混着尿味。文明社会在此处的使命还任重道远。

他一步踏上两级台阶。年逾五十后,他仍为自己的身体状态感到骄傲:几乎从不吸烟,只抽上好的古巴雪茄;从不饮波特酒或利口酒——每周仅限三晚喝些红酒(其余时间喝白葡萄酒)。即便严格来说,这些还算不上一套健康的饮食起居规划,但作为起步也是不错的。再者说,他是一位领袖,不是一名步兵。之前当瑞弗·卡特怀特抓住他的衣领时,他并没有本能地感到恐惧,正是缘于他们之间的这份天壤之别。卡特怀特是一枚小卒,且不自知。蒙蒂思的地位则堪比国王,而今天的任务还将有助于巩固这一点。

卒不可以干掉国王。这是最基本的自然法则。

多诺万正等在停在顶层的货车旁。蒙蒂思心想,这家伙就是另一个例子。本来肖恩·多诺万今天也能混到蒙蒂思的位置了;但该死,就差了一点。然而这就是逐级晋升的问题所在——这个词叫做“军官阶层”是有道理的。所谓“阶层”就是传承在血脉里、而非别人灌输给你的东西。

他边那样想着,边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多诺万!”

多诺万没有回应。

又绕过一片油污。这边光线要好一些;建筑的边缘都向户外敞开,理论上能促进空气流通。但是午间的热浪一团团地到处流窜。你每次遇到它,都像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他抑制住想把一根手指伸进衣领松一松的冲动。你得牢牢保持住仪表。

“多诺万,”距离不到一码时他又叫了一次,“一切顺利吗?”

“目前为止还顺利。”

在设想这一刻时,斯莱·蒙蒂思记起,自己本来想象的是一个击掌相庆的情景——计划成功落地;双方为彼此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可肖恩·多诺万看起来反而比平时绷得还要紧。

没关系。蒙蒂思不需要多诺万的赞许。真正的庆贺迟些就会到来。

因为无论你对彼得·贾德有什么看法,他是知道如何对一件干得漂亮的工作给予认可的。

“一支猛虎队。”英格丽德·蒂尔尼说。

“一支猛虎队。”

“我非常清楚猛虎队是什么。”她对他说。

她现在开始感到,贾德的手指掐住了她的喉咙。

就本质而言,猛虎队就是雇佣兵。他们受雇不是去消灭你的敌人,而是测试你自身防卫力量的强弱。你派遣猛虎队去发动模拟攻击:招募黑客对安全系统进行压力测试,或是指派一支新兵小队去考验一组保镖的业务能力,诸如此类。今年早些时候,针对伦敦一家主要公共设施供应商,她就亲自督办了一场由安全局执行的攻击,以验证人们对首都基础设施严重不堪一击的担忧。结果令人喜忧参半。原来要让一家大型能源供应商陷入瘫痪,竟是如此易如反掌;然而随着近期能源价格的飙升,人们似乎大多表现出了乐见其成的态度。再说,广大民众显然会将全球葡萄酒短缺对其福祉造成的威胁,看得比恐怖主义更要命。同理,蒂尔尼女爵现在也开始意识到,安全局(以及她本人在其中的地位)面临的最大威胁似乎源自内政大臣,而不是那些较为传统的敌人了:恐怖分子、国安系统内的其他竞争者,以及《卫报》。

“而这是你安排的。”她说。

他点点头,显得颇为自得。这副表情本身也没什么特别——洋洋自得的样子是彼得·贾德的常态;但从如此近的距离看过去,还是让蒂尔尼想把茶壶扔到他脸上。

“我能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做这些?我想自己确信一下,安全局的工作规程无懈可击。我们不可能依赖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安全保障机构,不是吗?”

“那么这个结果让你放心了吧,”她说,“没有发生损失。”

他冲她摆了摆手指。搁在多数人身上,这只会是个修辞上的说法;但内政大臣喜欢装腔作势的偏好令他果真伸出了一根手指。“你的一名特工被当街掳走,另一名则被诱导着企图从你自己的地盘上窃取数据。”

“但失败了。”

“可是他就不应该进到那么里面。我们是有流程的,英格丽德女爵。在他到达的那一刻,你的手下就该将事态升级。而他没有。无论以什么标准衡量,那都是一次严重失职。而以我这名分管安全局的大臣期望达到的标准来看,这就是一处需要采取措施的缺陷。”

在与那位一想到采取措施就瑟瑟发抖的大臣打了几年交道后,被提醒并非所有政客都会先求自保再做决定,也是有益的。然而这种事非要发生在她的眼皮底下,实在令人难堪。

“这支……猛虎队,”她说,“具体指的是什么人?”

“一个叫西尔维斯特·蒙蒂思的家伙,”贾德用一种介绍他从村里请来个修树篱的矮个子男人般的语气说道,“他在运营一家叫做黑箭的机构——真是可笑的名字。不过,我猜用在这个领域也算合适吧。”

“黑箭。”

“你应该没听说过它。到目前为止,主要还是做企业安全的。你知道那种业务,就是给公司的防火墙来点刺激,看看哪里有漏洞。注意,全部主场作战,没有外国风投介入。”贾德把茶杯和茶托放在他搭在右膝的左膝上,“如果要我说,对阿富汗的阴谋诡计敬而远之吧,明智点儿。那边有的是钱,当然,但保险费也高得要命。”

“真是太令人沮丧了,”蒂尔尼说,“那你是想告诉我,你雇了这个人吗?”

“收费也太合理了,而且。我真的不能劝你再来点茶了吗?”

“不了。我猜这个西尔维斯特·蒙蒂思是你的一个旧心腹吧。”

“他更愿意别人叫他斯莱。”

“这就解答了我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议会是怎么回事,英格丽德。它被称作‘村子’不是没道理的。很显然我们以前认识。”

“如我所说。一名心腹。”

“这个说法在我的词典里没什么意义。任何成功的生意、任何兴旺的公司都不可能忽略人际关系的。事情就要这样才办得成。”

“伊顿认识的?”

“我不打算和你玩这个游戏。”

“我离开这间办公室后,只用二十秒,就能知道他腿内侧的长度。”

“那好吧。对。碰巧是的。”

“还有牛津?”

“不,其实,”他又端起了茶杯,“好吧,对,不过是圣安妮学院,见鬼。”

“在多数人眼里,那里仍算是牛津大学。”

“这正是我们不让‘多数人’来做重大决定的缘故。”

“一个关于民主进程的有趣论调。”

“不要装天真。那不适合你。”

“让我们说回正题吧,好吗?你决定,不和任何人商议,就聘请一位老同学来安排一支——呃——猛虎队,到你负有大臣责任的安全局。你不觉得这当中存在任何利益冲突吗?”

“完全没有。一旦商议就彻底失去意义了。你哪回不是抢在参加某次闭门会议的那些大人物走出大门前,就拿到了会议纪要?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早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她对他的逻辑无从指摘。

“此外,”他说,“如你所言,我肩负着大臣责任。确认安全局是否称职乃我职责所在。甚至是一项义务。”

“工作规程上的一次小失误谈不上——”

“一次小失误就够糟的,哪怕我也同意,它不算重大。可是你们摄政公园总部遭遇了一次未经授权的闯入,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严重破坏安全的情况。”

“是被一名安全局的员工。不是你的某个雇佣兵。”

“那也仍是一次未授权闯入。而且那个正被审讯的年轻人,都算不上一名合格特工吧,不是吗?据我耳闻,这小子多亏了他的外公才没在训练结束前就被解雇。我听说他把国王十字车站弄瘫痪了,还是在高峰时段。退一万步讲,这也是个职责边界的问题。搞砸交通基础设施是市长干的活。”

英格丽德女爵怀疑这个段子他从前就讲过,或许面向更广大的听众时还会再讲。

她说:“我对他是未经授权就进入的不敢苟同。我们的一位副局长批准了,我想应该是戴安娜·泰维纳。”

“而获准进门后,他就开始四处乱窜。我们别纠缠这些细节了,英格丽德。他被发现企图获取机密信息,应该进监狱。我想我们可以让他至少蹲个十年。”

“那你那帮欢乐的朋友呢?他们‘捉’了一名特工?绑架同样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挥了挥一只手,好像在驱赶一只马蜂。“会有一份豁免文件,而且是签字生效的。”

“你对此很有把握啊。”

他对她报以淡淡一笑。

“一个留着蓬松刘海儿、爱惹是生非的人……”但是关于彼得·贾德,有一点很重要,她提醒自己,就是他表现出的和蔼可亲实则非常多面。在镜头前、在听众前、在任何需要最佳表现的场合下,他都能游刃有余地拿出亲切寒暄的功夫。在伦敦东区一家街角商店里同赌球者们相处,就像在正装出席的晚宴上面对十二件餐具一样自如。然而就在这层表面功夫之下不远处,潜藏着一股能把铬都烧焦的脾气。正因如此,她知道他一定掩盖了自己的个人历史。像他这种心理构造的人,人生绝不会是未受损害的。

但是此时此刻,他占据了上风,对此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她说:“非常好。小卡特怀特去‘苦艾丛’蹲监狱,私营公司则喝金汤力受款待。我猜我们即将听说斯莱·蒙蒂思要签更多利润丰厚的合同了吧?或许他可以替换掉那些竭尽全力毁了奥林匹克的小丑。”

“尖酸刻薄是很不得体的。”

“你希望我递交辞呈吗?”

他摊开一只手掌,仿佛在展示自己毫无恶意。仅有一只手掌,她注意到。“老天保佑可别啊。”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像其他很多政客那样,把时间浪费在假装听不懂她的意思上。“一个,啊,我们该叫它什么呢?一个共识。不,一个同盟。”

“你是我的大臣。我每天向你汇报。我们肯定已经具备共识了。至于同盟,毫无疑问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噢,我们都是站在同一边的。但那不意味着我们不会挑选团队。你是一名公务员,我是一位政治家。一切顺利的话,你应该可以一直领导你的部门直至退休。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在这间办公室待上一年了。如果我在任期内离开这里,那是因为我将要搬进唐宁街十号。否则的话……嗯,众所周知政治生涯总会面对失败。”

“而你担心自己可能会失败。”

“一旦首相认为他处于足够强势的地位,是的。他把我拉入伙就是为了避免我作为后座议员对他发起挑战。而现在这种挑战再出现的话,看起来就……”

“背信弃义了。”

“就不礼貌了。”

“因此不大可能在党内获得支持。”

贾德眨眨眼表示默认。

“除非他的处境发生了变化。”

贾德又眨了眨眼。

办公室里很凉爽。不知从何处嗡嗡吹来一阵虚假的微风,仿佛是擦着一层冰块刮过来的。但在其之下,基于她已知的情况,英格丽德·蒂尔尼突然感受到一股暖意。贾德想要狠狠教训一下安全局的心思一直显露无疑。这样既维护了他目前的掌控力,又替三十年前的自己报了被拒之仇。但除此之外,他也想要(或说需要)她的协助。蒂尔尼领会到了他这种步步为营、以获取最大利益的能力。与其指挥两头去攻击中部,还不如守住中部,并让两头分别荡平它们力所能及的其他敌人。

她说:“我明白了。”

“我还以为你早明白了。”

“那么卡特怀特被指派去偷的那份档案——不是随机选择的。”

“就演习而言,哪份档案都一样。”他不假思索地说。

“当然。我只是开始有点明白了,如果他得手,你可能会拿它来做什么。”

“这个嘛,”他说,“这是绝不会发生的,对吧?除非总部的安全状况变得比现在的风险更大。”他突然起身,端着空杯和茶托走向茶盘。然后背对着她继续说:“此外,我要查看一份由我管辖部门保存的旧档案里的内容,也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吧。”

“取决于通常的限制。”英格丽德女爵说。

他走回她就坐的地方,然后伸出一只手。她把自己的茶具递给他。

他说:“那当然。我只是想要确保所有同国家安全相关的信息都会被送交我知晓。这就难免包括那些事关被委以重任者的可靠性或其他方面的信息。”

“然后就会被用来把那些不可靠的人统统赶出办公室。”

“这个嘛,一旦我们认定一名公职人员存在失职,再不采取任何措施就算玩忽职守了。”

他把她的茶具拿到桌前,小心地将几个空茶杯和用过的茶托尽可能高效地码在桌上。然后返回自己的椅子再次坐下来,愉快地微笑着。

她说:“你知道过去半个世纪以来,安全局有多少次被要求考虑做你提议的这件事吗?”

他假装思索了一阵。“我猜每个任期至少一次吧。但我们也别操之过急。重要的是,我们都清楚自己在谁的团队里了。”

“知道了。”

或许那是很重要,但对未来的合作做出承诺也很容易。如果此时此地发生的最坏的事,只是让她回到总部独自舔伤口,英格丽德·蒂尔尼都要将其视为凯旋了。然而她就像了解自己的心思一样清楚贾德的意图,在将她逼到死角,使她别无选择、不得不投降后,贾德还会得寸进尺地展现自己的实力。她曾听别人说过,胜利,就是确保你的对手再也无法摆脱每天头一沾枕头,就会心怀恨意地想起你的脸。一直未婚的蒂尔尼从前觉得这说法未免夸大其词;但现在她毫不怀疑,这就是贾德的信条之一。

在这种处境下,就算几乎立刻就被证明是对的,也不能给人多少安慰。

彼得·贾德从他座椅旁的桌上拿起一件小金属器是——一只雪茄剪,或别的什么同样可笑的工具,然后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情细细端详起来。对于这样一位敬业的政治家而言,这真是个初学者的招式。

他说:“这个叫做斯劳屋的地方——有趣的名字——我记得是巴比肯附近的一套旧办公室吧。”

她点点头。

“让你可以把那些被淘汰的人打发去那里。”

“解雇员工不总是那么明智的选择。”

“是吗?我可从没觉得那是个问题。”

确实,他似乎从没为法律诉讼担过心,无论关乎雇佣纠纷还是亲子鉴定。

“所以那里就是这个叫卡特怀特的家伙被派去的地方。”

当他显然知道答案时,她感到自己的回复毫无意义。

贾德自顾自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在享受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愉悦时光,然后把那件金属工具放回桌上属于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