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听上去有一种可怖的似是而非。瑞弗感到害怕了,因为达菲擅长此道。但在某种程度上他更害怕的是让恐惧流露出来。
不流露出恐惧,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他们抓走了凯瑟琳·斯坦迪什,得有人去找到她。我手机里的照片。无论那面镜子之后站的是谁,都需要现在就看一眼那张照片。”
“这不是关于你的业余色情片收藏的事,卡特怀特。而是关于你窃取首相审核档案的动机。你当真以为自己能逃脱得掉吗?”
“和我见面的那个男人五十岁出头,身高一米七五。灰色西装,黄色领带,黑鞋。深色头发,两鬓发白。英格兰裔,白人,上流阶层口音——”
达菲的左手猛捶在墙上,距瑞弗的耳朵还有一英寸。“那么他是你的买家,对吧?他就是指挥你闯入总部的那个人。”
“我没有闯入。”
“那你他妈的也不是受邀来的吧。这是在哪儿发生的?”
“在巴比肯那边。”
“那么这位公子哥顺道拜访了斯劳屋?”
“我和你说了,他发——”
达菲把另一只手也捶在墙上,又向前倾身,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瑞弗的额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很难相信这个童话故事吗,卡特怀特?”
“看看我的手机。”
“是因为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你知道你现在应该在哪儿吗?回到你的办公桌,干你该干的事,向你老板报告所有这些……不寻常的事,而他会依照工作规程的规定,将这些情况逐级汇报上来。因为一旦你另辟蹊径,卡特怀特,就会明知故犯地置同事于危险当中……他们叫你们那边的人什么来着?”
瑞弗可以闻到达菲的气息。还能感受到他额头汗水的温度。
“听不见你说什么。”
“你知道他们叫我们什么。”
然后他就痛得弯下了腰,那是一种男人们很早就了解并永远不会忘的、熟悉的剧痛。在头一两分钟里,它还会变得更痛。但是当达菲的膝盖磕在他的睾丸上,所有关于未来的思绪就都被打消了。
达菲走开了,瑞弗则倒在地上。
戴安娜·泰维纳在铃响第三声时接起电话:“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真的,”兰姆说,“完全是我的荣幸。”
他打的是她的手机,尽管他知道她会坐在办公桌前——她对工作职责的投入程度,至少部分是由于唯恐有人趁她离开太久就搬进她的办公室而激发出来的。
“事实上我正要打给你,”她说,“财政委员会在质询你最近的费用报表。你几乎都不出房间,怎么花掉了这么多差旅费呢?”
“财政委员会怎么把他们的质询传给你了呢?”
“因为盛气凌人的女爵阁下已经下令,各式各样的垃圾都要转到我这里来。”跟着是一个停顿,若不是吸烟在总部罪该枪毙的话,那个停顿刚刚够她点上一支,“她想要强调我是多么不可或缺,也就是说,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摆脱我的方法。”
由于兰姆不在总部,而且在斯劳部门不会有人未经他准许就被枪毙,他点了一根烟:“你听起来对此很淡定。”
“她将不得不比自己设想的起得更早了。”泰维纳说,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十分隐晦,但由她讲就显得相当明确了,“那么,这些费用报表。”
“别逼我,戴安娜。我手里有人质,记得吗?”
“他们不是你的人质,杰克逊。他们是你的手下。”
“那是你的理解,”兰姆说,“总而言之,我也没有以前那么多要求。有只小鸟告诉我,你们把一个我的人扣在牢里了。”
“那应该是瑞弗·卡特怀特。”
“是的,但别怪我。我觉得他母亲是个嬉皮士。”
“她在还怀他的时候就在吸毒,是吧?那或许能解释他今天的愚蠢行为。而我还以为他是你手里比较机灵的一个小子。”
“头脑如剃刀般,”兰姆附议着,“用完即弃。总之,等你们斥责完他,就把他打包递回来,行吧?我已经想出了三种令他生不如死的办法,而且想将它们付诸实践想得我心里痒痒。”
他觉得痒是毫无疑问的。铅笔够不着了,他就抓起一把塑料尺,在右脚的趾缝间来回摩擦。由于袜子的布料已经塌下去,现在这活儿就容易多了。
“是,好,”泰维纳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咯咯笑声,就是使监督委员会的老男孩们都立正站好的著名笑声,“你可能需要找其他人再练习一下你的新……伎俩。”
“‘伎俩’?”
“这可不是你们日常的那些不端行为,兰姆。卡特怀特企图盗窃,或翻拍一份斯科特级别的档案,这要是泄露出去,就会令安全局和政府同时陷入严峻的尴尬境地。我们不会扇他一巴掌就把他交还给你的。无论如何,这件事也超出了我的掌控。他在‘看门狗’手里。等他们处理完,就会把他交给苏格兰场。”
兰姆深深吸了一口烟,动静大得让泰维纳都听出了他在干什么。他说:“斯科特级别?你们那儿还在演《雷鸟特工队》吗?”
“是的,但别怪我——蒂尔尼觉得他们是宇航员。”她的笑声再度涌入兰姆的房间,混合着他刚刚吐出的云雾,“另外如果你认为我还不知道你正在消化这件事,就大错特错了。你也不知道你手下那小子要干什么,对吧?”
“这个嘛,我今年要过个生日。或许他在找一件特别的礼物。”
“我会把那些费用的明细用邮件发过去。你或许想再斟酌一下。”
“戴安娜?”
这一次,不仅是咯咯笑了。这次是放声大笑,“哦,我的天。听起来你马上要提出请求了。”
兰姆说:“卡特怀特不是我手下唯一一个失踪的特工。如果发生任何我需要知道的情况,你最好也把那些细节写进邮件。省得我还得跑过去亲自问你。”
他挂上电话,用尺子最后给自己的脚狠狠来了一下,尺子发出一声枪击般的巨响,裂成了两半。
既然这里是斯劳屋,而兰姆就是兰姆,都没人过来查看一下那个声音是不是真的。
当他又能看见的时候,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地面。他吐了口唾沫,然后看到了地板和一些唾沫,然后他的视线又变得模糊,然后就恢复了过来。
这下你就知道,被一个专家用膝盖踢在蛋上是什么滋味了。头脑深处有个细微的声音对他说。
这确实令人惊讶,就连最基本的技术,在一位艺术家的手里都能变成一件小小的杰作。
“我在等着呢。”另一个声音说。这次不是从他的脑袋里发出的,它存在于世界的其余部分。
瑞弗吃力地蹲起来,虽然疼痛并没有完全缓解,但这个姿势让他觉得总有一天痛感会消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有点害怕这样做会使什么重要的东西破裂。他寻找着自己的嗓音,发现它比平时更遥远了一些。“‘下等……马’……他们叫我们……‘下等……马’……”即便在瑞弗自己听来,他的声音都像一个九十多岁的难民。“那你知道……他们怎么叫……你们?”
“人人都知道他们叫我们什么,”达菲说,“他们叫我们‘看门狗’。”
“不。他们把‘看门狗’……才叫做‘看门狗’……他们把你叫作……一个没用的蠢货。”
“然而你才是那个躺在地板上的人。”
“你要是……在自己的后院之外……敢试试,”瑞弗说,“我们就来看看谁最终……躺在地板上。”
这又变得简单些了,他这项古老的天赋:将词汇送出自己的嘴。他抬头看,发现达菲正直勾勾地向下回盯着他。
“也许我们可以比画看看,”他说,“但不是马上。你还要忙活一会儿呢。”
“斯坦迪什,”瑞弗说,“他们抓了凯瑟琳·斯坦迪什。”
“是,好吧。我们也不是要对她袖手旁观。而你要向所有人证明她值得拿首相的审核档案来换,可就不容易了,”达菲用左手食指摸了摸右手的关节,“现在站起来,我们再试一次。”
瑞弗摇摇晃晃地勉强站了起来。
达菲说:“你打算把它卖给谁?”
瑞弗说:“他们抓了凯瑟琳·斯坦迪什。看我的手机,你这个白痴。”
这一次,达菲打在了他肚子上。
“对此我很抱歉。”军人开口了。
他看起来并不抱歉。
“但我们没牛奶了。”
他端来一杯用马克杯泡的茶,把它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客房服务?”凯瑟琳说。
“这个嘛,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基本不能让你随意下楼去厨房。”
“这是我听过的最奇怪的绑架案了,”她对他说,“倒不是说我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你是认真的吗?这是你头一回干这个?”
军人噘起嘴唇,好像在思索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也囚禁过别人。但情况不一样。”
“那么,你们不打算杀了我。”
“我们不是禽兽。”
“我可以要一份书面保证吗?”她期待引对方一笑,没等来回应,于是她问,“多诺万在哪里?”
“楼下。”
不,他不在。他之前就离开了,开着货车。但假装相信他也无妨。
她说:“我可能需要换衣服。”
“我说我们不是禽兽,也没说我们是玛莎百货啊。”
他转身要离开,而凯瑟琳想设法把他留下。就在他要关上门时,她想到一个主意。
“他还经常提起她吗?”
“……提起谁?”
“那个死去的姑娘。”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她不是一个姑娘。她是武装部队的上尉。”
“我很抱歉。但总之她死了,对吧?他提起过她吗?要是我,肯定会的。”
凯瑟琳能意识到自己越说越大声——她很少在语气上失控,但她太急于让他留下,多说些话,帮她弄明白自己为何被带到这里,以及别处又在发生什么。
“如果是我在酒后开着那辆害死她的车——我是说。”她讲完了。
他摇了摇头,在她看来显得很悲伤,然后走出房间,随后用挂锁锁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凯瑟琳伸手去拿那杯茶。
尼克·达菲往脸上泼了些水,然后死死看向浴室的镜子,没发现有任何异常。一早上的工作,它们不总像这样——嗯,不可能的。这不是一个警察国家。
等他用一张纸巾把自己擦干,就透过双面镜观察卡特怀特。他本以为那个孩子(也不完全是个孩子,但达菲觉得自己有资格这么叫)会瘫坐到那把椅子上。椅子是达菲特地留在那里的,就是为了下一步再将它从他身下夺走。然而,卡特怀特仍旧站着。他靠在墙上,即便似乎看起来不怎么高兴——看着就像一条鱼一般苍白,还伴随着腹痛;但达菲注意到,他并没有把自己挪出镜子的视野。事实上,他此刻还向镜子竖起中指,就像知道达菲正在观看一样。
也可能是恰好蒙对的。
他走开了,从墙上的挂钩上摘下手机。一个三位数分机号显示戴安娜·泰维纳找他。
“他不愿改说法。”
“提醒我一下他的说法是什么来着。”
达菲复述了一遍:斯坦迪什的照片,简短的指令。天桥上穿着西装,有公子哥口音的男人。
“听起来似乎是他把卡特怀特激怒了。”
“那么你相信他?”泰维纳问。
达菲看看自己闲着的那只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只手今天早上做过比拿起一杯热咖啡更严酷的事。
“我认为如果不是真的,他就会换个说法了。”他说。
他已经习惯了戴女士的沉默。通常这意味着她正在吸收信息,并分出其中的利弊。而这次感觉不一样,似乎她已经对正在发生的情况有所把握。
隔壁房间里,卡特怀特再次做出了竖中指的手势。达菲判断,他是在自我循环。一个表达蔑视的循环,因为尽管过去的二十分钟在他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他还没有领悟自己蹚的这摊浑水的本质或深浅。
泰维纳说:“你派人去找这个男人了吗?天桥上那个?”
“一个男人,在伦敦的一座天桥上,两个小时前,”达菲说,“不然我们封锁城市吧。”
“再那样和我讲话,”泰维纳波澜不惊地说,“你就和卡特怀特愉快地对调位置吧。那个女人呢——斯坦迪什?”
“照片在他手机里。如他所说。”
“那是从哪儿发过来的?”
“她的手机。”
“当然了……追踪到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
“你把他打得多严重?”
“几乎没动他。”
“按你的标准,还是通常的标准?”
“他或许是一匹下等马,但毕竟不是平民。他会活下来的。”
“最好如此。兰姆会变得……暴躁——如果他的手下受伤的话。”
“我以为他瞧不上自己那些手下。”
“那不等于他喜欢别人欺负他们。好了,眼下就让卡特怀特流会儿汗吧。我们迟早会得到上级指示。”
“上级?”
“哦是的。英格丽德女爵被传唤到了内政部。你知道这让她有多开心吗?”
卡特怀特又在比画中指了。显然,他不可能知道达菲就在那里,但这仍令达菲越来越恼火。
他说:“你看。关于封锁城市的玩笑,我——”
“你刚刚把别人揍了一顿。这让你过度自信,让你觉得自己无懈可击。”
“大概……”
“相信我,你并不是。”
泰维纳挂了电话。
达菲拨出另一通电话,在双面镜前站定。时不时地,瑞弗·卡特怀特就会重复那个手指动作,但在达菲眼里看着越来越不当真了。他们用淘汰的马做什么来着?——哦对了:狗粮和胶水。再等一会儿,他要冲进隔壁房间去提醒卡特怀特这件事。但与此同时,他得来杯咖啡。
他悄悄走出房间,以免让那个孩子听见动静。一想到他站在那里,对着一个空房间反复竖中指,虽然这还不太能抵消戴女士临别时给他的打击,但想想倒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