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明斯克市,在当地交通部任职,后被克格勃招募,在莫斯科情报中心工作了二十二年。”
“安全局第一次得知这个人的存在是在一九七四年十二月,拿到了一份员工轮班表之后。”
“我们从来没主动接触过这个人物。”兰姆说。
“如果真的接触过,这个文件夹肯定会厚得多。”
“奇怪,理论上应该查一下的。”
他把文件夹放在茉莉的书桌上,看向阴影中的纸堆。他嘴里的圆珠笔缓缓扬起又落下,扬起又落下。兰姆似乎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他的一只手伸进敞开的裤子拉链,开始挠痒痒。
茉莉·多兰抿了一口茶。
“好吧。”兰姆终于说道。档案室本来就安静,此时茉莉屏住呼吸,更是鸦雀无声。“如果他不是一个无名小卒呢?万一他是一条大鱼,假装自己是个小兵呢?有这种可能性吗,茉莉?”
“但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藏起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冒着可能被遣送回国的风险编出那样的谎话?”
“是很奇怪,”兰姆同意道,“但他能做到吗?”
“装成一个破译员?当然可以,没问题,如果他真的是条大鱼,确实有可能做到。”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他是失踪人员中的一个,对不对?”茉莉说,“你觉得他是苏联解体时失踪的一条大鱼。”
当时失踪的人不在少数。有一些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进了坟墓,其他人很可能取得了新的身份,此时此刻正披着伪装在生活。
“确实有可能,他可能是其中一个给我们找过很多麻烦的克里姆林宫首脑。战争结束时他想借机逃跑,又不想余生都被赢家取笑。”
茉莉说:“那他就必须提前很多年把那个名字放到轮班表上。他甚至不能确定我们会看到,”然后她发现了,“啊——”
“没错。”兰姆说,“就是这样,你觉得那个名单是怎么到我们手里的?”
“我可以查一下。”茉莉怀疑地说道,“可能吧。”
他摇了摇头。“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但还是不能解答我的疑惑,他必须要提前好几年着手准备,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可能会用到这个身份。一九七四年十二月,那时不可能有人预见到结局。不可能那么早。”
“你不用提前预知结局也可以未雨绸缪。”兰姆说,“只要知道有这个可能性就行了。”他看向手里的圆珠笔,好像不明白它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特工只有在确保了自己的逃跑路径之后才会真正安心。”
“但是还有其他理由,对不对?你的表情不对劲。”
“确实,”他说,“还有其他理由。”
汤米·莫尔特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将推车推过已经变成碎石的地面,颠得瑞弗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瑞弗甚至觉得自己的牙齿都松动了。现在虽然停了下来,但他还在不停颤抖。晾衣绳勒得皮肤火辣辣地疼,耳朵里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让他留住一丝理智的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他居然在同一天晚上犯了两个愚蠢的错误。窥到莫尔特计划的冰山一角后,他觉得不可置信,又不能不信。
贴在嘴上的胶带被撕开,堵住嘴的手帕也被取了出来。瑞弗大口呼吸着夜晚的空气,补充稀缺的氧气。他吸得太快,几乎呛到了自己。莫尔特说:“看出来你很急了。”
瑞弗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他妈的这是在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沃克。乔纳森·沃克?你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俗套吗?”
“这是我的名字。”
“不,这是杰克逊·兰姆给你的名字。但你之后也用不上了,是吧?”
他知道兰姆,知道瑞弗是个间谍。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装无知了。瑞弗说:“我一小时之前就该打电话汇报情况了,他们会来找我的。”
“真的?错过一个电话他们就要派出海岸警卫队?”莫尔特一把摘下了红帽子,他的头发也一起消失了。原来那些白色的头发是帽子自带的。他是光头,或者说几乎是光头,耳边还有几缕发丝。“错过明天的电话他们可能会开始担心,但到时候就该担心其他更重要的事了。”
“我看到你放在推车上的东西了,莫尔特。”
“很好,正好开拓一下你的思路。”
“莫尔特?”
但莫尔特走出了瑞弗的视线范围,他只能听到脚步踩在瓦砾之间的声音。
“莫尔特!”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瑞弗小心地转动头部,再次望向天空。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怒吼着用力弓起后背,仿佛身体里的怒火即将迸发而出。推车晃了几下,但晾衣绳勒得更紧了,瑞弗的怒吼变成了一声尖叫,冲向头顶的树梢,回荡在破碎的墙壁之间。最后他还是被牢牢地固定在原地,在黑暗中,被绑在一辆推车上。他逃不掉,附近也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呼救。
这次他意识到,时间已所剩无几。
茉莉·多兰的脸上涂着厚厚的一层粉底,就像面包上的黄油,她听着兰姆说话,表情不为所动。他说完之后她沉默了整整一分多钟,然后说:“所以你觉得是他,卡廷斯基。你觉得多年前是他劫走了迪基·鲍。”
“是的。”
“而他等了这么多年才开始第二次动作。”
“不,无论当初的计划是什么,冷战结束时都被废弃了。他现在是想干别的事,迪基·鲍不过是枚方便的棋子。”
“蝉呢?他们也是真实存在的?”
“最好的伪装就是让对手觉得你并不存在。没有人去找亚历山大·波波夫的牢房,因为我们觉得他是个传说,波波夫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而卡廷斯基就是创造他的那个人。”
“是的,这也就意味着,”兰姆说,“他就是那个人。尼古莱·卡廷斯基就是亚历山大·波波夫。”
“天哪,杰克逊。你唤醒了沉睡的怪物。”
兰姆身子后仰,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更年轻了,也许是因为他正在重温古老的历史。
茉莉任由他思考,文件堆上的阴影拉得越来越长。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她知道这只是大脑产生的幻觉,让她能感觉到正常的时间流逝。外面的天空逐渐亮起。摄政公园从不入睡,但很快也会摆脱夜晚的阴森,那种黑暗时黏在蜘蛛网上一样的感觉就会褪去。早班的人发现他们在这里肯定会很惊讶。
兰姆动了动,她问了一个问题。“所以他现在打算干什么,那个波波夫?”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原因。”
“或者为什么要把据点放在阿普肖特?”
“是的。”
“亡狮。”茉莉说。
“怎么了?”
“是个小孩玩的聚会游戏。你要装死,躺着不动,什么都不能做。”
“游戏结束之后呢?”兰姆问。
“哦,”她说,“可能会闹得天翻地覆吧。”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
这件事给他的感觉和企鹅的交配习惯一样:一半让人安心,一半令人迷惑,但没有什么实际意义。迷惑是因为他不明白莫尔特为什么没有把手机拿走。不过无论如何,他现在也够不到,所以它还不如挂在树枝上呢。但是无论他如何发散思路,总是会回到在机库小推车上找到的那几包肥料上。
如果那里藏着莫尔特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他为什么要把瑞弗带过去?如果凯瑟琳提供的信息准确,整个村庄里都是长期卧底的苏联间谍,莫尔特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太阳渐渐升起,这些问题也退居其次,那几包肥料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肥料,在特定的情况下就会变成炸弹。
瑞弗上次看到的时候,它们就在一架飞机旁,像登机行李一样。
兰姆想出去抽根烟,走到人行道上才想起来他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于是他又走到地铁站,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包新的。回到摄政公园正门时,他正在用第一根烟点燃第二根,然后抬头看向越来越亮的天空。街上的车辆逐渐多了起来。现在的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不同的细节相互叠加渐渐苏醒。他年轻的时候,一天的开始如同响亮的钟鸣。
尼克·达菲又出现了。他从一辆停着的车里走出来,到了兰姆身边。
“你抽太多烟了。”
“再提醒我一下,正常的吸烟量是多少?”
对面的树枝摇曳,像是做了噩梦。达菲揉着脸,手上的关节通红。
他说:“她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张支票。偶尔还会接到些工作,帮那些不想被发现的人提供食宿,或者交接包裹、帮忙传信。用她的话来说,就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直到明·哈珀。”
“她接到电话时已经很晚了。对方用了平时的暗号,让她把车带到艾奇韦尔路后面的地下停车场。”达菲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据说对方有两人,带着一个醉酒的男性。”
“她以前见过他们吗?”
“她说没见过。”
他停了一下,复述了一遍丽贝卡·米切尔的话。两人中的一个把明·哈珀的头撞向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另一个开着丽贝卡·米切尔的车。接下来就很简单了。把明架上自行车,开车撞向他。确认他的脖子断裂后,他们把尸体和自行车装进自己的车,转移现场。
说完后,达菲站在那里盯着对面的树影,好像在怀疑摆动的树枝是某种暗号,而它们议论的对象正是他。
兰姆说:“你们应该能查出来的。”
“他们拍了照,还原了自行车和尸体在停车场里的位置。”
“就算是这样也应该能查出来。”兰姆把烟扔掉,火花落下,“你这工作干得不行。”
“我承认。”
“可不是吗。”兰姆用沾满烟味的手搓了搓脸,“她配合吗?”
“不太配合。”
兰姆“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达菲说:“他肯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或者不该看到的人。兰姆想着,又哼了一声,然后回到了总部大楼里。
这次他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大男孩,穿着一件印着恶魔岛囚犯的运动衫,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你就是杰克逊·兰姆吗?”他问。
“你怎么发现的?”
“主要是因为那件大衣。”他摇了摇手里的药瓶,是兰姆之前交给达菲的那个。“你想知道这个是什么。”
“所以?”
“这个东西叫艾克西莫黄素。”
“是吗,真希望我也能想到读一下标签。”
“随便一查就知道了,”那孩子说,“除了名字,这个药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成分是阿司匹林,裹在糖衣里——橘黄色的糖衣。”
“别告诉我,”兰姆说,“是网上卖的那种。”
“没错。”
“他们宣传这东西是用来治什么的?”
“肝癌,”男孩说,“但没什么用。”
“真想不到。”
那小子把药瓶放在兰姆伸出的手中,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然后走进了兰姆刚刚腾出来的电梯里。
兰姆抿着嘴,回到了茉莉·多兰的档案室。
她泡了更多的茶,坐在隔间里慢慢喝着。水蒸汽盘旋向上,飘至黑暗的天花板。
兰姆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看了他的日记?他没有未来规划。”
茉莉抿了一口茶。
“而且还在吃治癌症的假药。”
茉莉说:“天哪。”
“是啊,”兰姆说着把药瓶扔进了垃圾桶,“无论他想干什么,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他要死了,这是他死前最后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