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流人02:亡狮 米克·赫伦 第2页,共2页

“你最好别瞎管闲事。你到底为什么去找他?”

“他是怎么说的?”

戴安娜·泰维纳说:“说你想让他讲讲审问时说过的故事。说你想让他重复一遍他对‘牙医’说过的话。”

兰姆“哼”了一声。

“说真的,你到底是去干吗的?”

兰姆说:“我想让他重复一遍对牙医说过的话。”

“直接看录像不行吗?”

“差别还是很大的,不是吗?”他已经快要忘记刚才咳嗽的感觉了,仿佛那是发生在别人而非自己身上的事。于是他又点燃了一支烟,忽然想起来,对着泰维纳挥了挥烟盒,但她摇了摇头。“而且他可能会记得不一样。”

“你有什么目的,杰克逊?”

他漫不经心地做了个无辜的手势:他?他能有什么目的?

他甚至不用说话,只要挥一下手里的烟。

“卡廷斯基就是个无名小卒,”泰维纳说,“一个破译员,他能提供的信息,我们都有其他来源能提供更详细的版本。我们留着他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需要交换人质的时候能派上用场。你是真的对他感兴趣?”

“所以你也查了他的背景。”

“我听说你在骚扰‘黑暗时代’的虾兵蟹将,当然要去查一下是怎么回事。是因为他提到过亚历山大·波波夫,对不对?天哪,杰克逊,你已经无聊到要开始追查神话人物了?无论当时莫斯科的目的是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跟磁带一样被时代淘汰了。我们赢了那场战争,正忙着输掉下一场,为了再来一次对决。回去你的斯劳部门吧,不用在这种时代站在前线,你就心怀感激吧。”

“站在前线,就像你?”

“你以为当局里的二把手很轻松吗?虽然不是冷战时期的东柏林,但你试试被捆住双手来干我的工作,你就会发现真正的压力是什么,我敢保证。”

她盯着他,仿佛在强调刚才说的话千真万确。但他轻松地接住了她的目光,甚至没想掩饰逐渐爬上嘴角的笑容。兰姆出过外勤,也坐过办公桌。他知道晚上一有风吹草动就让你惊醒的是哪份工作。但他认识的所有文职人员都觉得自己是个武士。

泰维纳移开了视线,两个慢跑的人沿着对面的步道跑过,遇到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士,绕过了她继续向前。等那两人跑远,推着婴儿车的女性离开河岸,她才继续道:“蒂尔尼都进入战时状态了。”

兰姆说:“她的工作就是这个,如果她不舞刀弄剑,隔壁的老爷们就会觉得她是不是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可能她确实无法胜任。”

兰姆将胖胖的手指插入油腻的头发。“我可不想参与政治话题,我强调过很多次了,我根本不在乎你们总部谁要往谁的后背捅刀。”

但泰维纳正发泄到一半,也没打算中途停下。“莱纳德·布拉德利不只是她的后盾,还是她在威斯敏斯特的内应。用你的话说,现在她在隔壁失去了盟友,你也能想到她现在有多焦躁。所以她不想看到一丁点儿风吹草动,任何改变她都不想看到,无论好坏。就算你把本·拉登的头放在盘子上送给她,她也会担心你的盘子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超支了财政预算。”

“那她肯定会喜欢我的提议。”

“什么?”

“我打算组织一次行动。”

泰维纳等着下文。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不,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刚才有在听我讲话吗?”

“没太听,我只是在等着你说完。”他把烟头弹到水里,一只鸭子改变了航道前去查探。“波波夫是个传说,卡廷斯基是个废柴,迪基·鲍曾经是个兼职间谍,现在成了全职尸体。但他死的时候,手机上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只有一个字:蝉。同样的名字也被卡廷斯基听到了,跟并不存在的亚历山大·波波夫策划的行动有关。你想说这都不值得好好调查一番吗?”

“一条死前留言?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泰维纳摇了摇头。“你知道吗?你的整个团队里,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第一个崩溃的。”

“帮你保持警惕,不是吗?”

“兰姆,蒂尔尼不可能允许斯劳部门擅自行动的。尤其在总部被经济封锁的现在,但平时也不可能。”

“幸好我还有你,不是吗?”兰姆说,“毕竟你无法拒绝我提出的要求。”

在这个四月的下午,春天的气息弥漫在斯劳部门中。虽然偶尔会被楼下的汽车尾气污染,但依旧春意盎然。阳光反射在巴比肯塔楼的玻璃上,偶尔还能听到戏剧学校的学生高声歌唱。他们不怕丢人,很乐意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演一段。这些细节都让明感觉到了春天的临近。

刚才自行车骑得太猛,他现在还浑身酸痛,但也觉得十分畅快。这么多年他都被困在办公桌前,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能奋起的。今天早上他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眼下他又回到了办公桌前,做着无趣的工作:统计潜在恐怖袭击地点附近的停车票,以防有携带自杀炸弹的家伙想开车来踩点,还忘了要付停车费。明已经快统计完二月的部分了,只有一个车牌重复出现了两次。路易莎也在忙同样无聊的工作,两人很久没说话了。

时间过得很慢。

据说他们之所以会分到这种工作,是因为这样他们就会无聊致死,从而主动辞职。安全局就不用费劲辞退他们,也不必冒风险吃官司。所以他现在干得还不错,早上做了些真正的工作,未来也有了盼头。艾奇韦尔路上的廉租房。皮奥特和基里尔窝在那儿,等待着老板出现。多了解一些他们的背景总没有坏处。他们的习惯、常去的地点。这样在对峙时,明就能获得一些优势。情报总是不嫌多,除非是关于停车票的情报。

楼上很安静。自从听过雪莉·丹德尔的报告之后,兰姆就消失了。她应该是追查到了b先生的下落,至少明是这么猜测的。

他说:“不知道雪莉查到了什么。”

“嗯?”

“雪莉,不知道她是不是查到了那个光头。”

“哦。”

看起来路易莎没什么兴趣。

一辆巴士驶过窗外,顶层的座位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兰姆好像很关心这个。”他说,“好像有什么私人恩怨。”

“只是一时兴起吧,毕竟是兰姆。”

“瑞弗肯定很郁闷吧,雪莉能出去玩,他却只能待在办公室。”说着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还记得自己在老街上飞速骑行的感觉,与此同时,瑞弗却只能在办公桌前坐着。

路易莎在看他。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工作。

又有一辆巴士驶过,这次里面装满了人。怎么会这样?

明用拇指敲着铅笔。“可能她搞砸了,你觉得呢?我是说,她手头也没什么线索。”

“无所谓吧。”

“而且她以前是通讯部门的,对吧?你觉得她出过外勤吗?”路易莎又开始看他了,她狠狠地瞪着他。“你怎么总是提她?”

“什么?”

“你要是想知道她查到了什么,直接去问她啊,祝你好运。”

“我不想去找她聊天。”

“听起来可不是。”

“我只是好奇她查得怎么样,我们是一个团队的,不是吗?”

“嗯,是吧,没准你还能指点她一二。毕竟你早上刚玩过一次追逐战。”

“也许吧,我也觉得我表现得还不赖。”

“你可以手把手教她。”

“对。”

“给她指明方向。”

“对。”

“如果她淘气,就打她的屁股。”路易莎说。

“对。不对!”

“闭嘴吧,明。好吗?”

他闭嘴了。

外面依旧春意盎然,但屋里不可避免地变成了寒冬。

***

“幸好我还有你,不是吗?”兰姆说,“毕竟你无法拒绝我提出的要求。”

他说着笑了起来,露出蜡黄的牙齿,生怕泰维纳忘记他们是多么“好”的朋友。

“杰克逊——”

“我需要一个能用的假身份,戴安娜。我当然可以自己搞一个,但那样要花上一两个星期,而我现在就需要用。”

“所以你不光想组织行动,还想立刻开始?你觉得这听起来像个好主意吗?”

“我还需要行动资金。最少几千镑,还要借几个人,现在斯劳部门人手不足,都是因为你那个小蜘蛛非得从我这儿招人。”

“韦布?”

“我还是觉得蜘蛛这个名字更合适。每次看到他,我都想用报纸拍他。”他揶揄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来挖人的事,对吧?”

“没有我的许可,韦布连桌子上的东西都不敢动。我当然知道了。”运河上突然传来“哗啦”的水声,原来是那只鸭子一头扎进了水下。“我肯定不能让你借走总部的人。罗杰·巴罗比还在局里数汤匙呢,要是丢了一个大活人,他肯定会发现的。”

兰姆什么都没说。风向逐渐改变了。很快泰维纳就会意识到,她的态度已经从“绝对不可能”变成了讨价还价。

“啊,该死。”她嘟囔道。

看吧。

他静静地把烟递了过去,这次她拿了一根。她凑过来点火的时候,兰姆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火光闪烁,然后熄灭。

泰维纳靠回长椅上,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弄脏大衣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蒂尔尼不喜欢卧底行动。”她仿佛在继续说一个脑海中重复过无数次的话题,“一有机会,她就会削减外勤部,把通讯总部扩张两倍。全都变成远程情报收集,职业安全及健康部门最爱的那种模式。”

“不是挺好的吗?就不会有那么多特工死亡了。”兰姆说。

“因为根本不会有特工了。别假装维护她,她会在听证会面前把你们这代人拉出来游街示众,为所有你们参与过的黑色行动道歉,然后对着镜头跟你们的敌人热情拥抱。”

“镜头。”兰姆重复道,“天哪,你是认真的。”

“你知道她最新的备忘录是什么吗?所有可能晋升到三把手的人,都要接受内部公关培训。这样他们就能随时准备好面对客户了。”

“面对客户?”

“面对客户。”

兰姆摇了摇头。“我认识一些人,我们可以把她做掉。”

她碰了碰他的膝盖。“多谢了,但这个还是当成保留方案吧。”

然后他们沉默地坐在原地,她抽完了手里的烟,用鞋底蹍灭烟头,然后说:“好了,不兜圈子了。除非你要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她看了一眼兰姆,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脱身,于是看了看表。“说吧。”

兰姆对她说了自己的计划。

他说完之后,她问:“在科茨沃尔德?”

“我说了要组织行动,又不是说要去铲除基地组织。”

“如果你反正都要这么干,为什么还要跟我说?”

兰姆严肃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靠谱,但就算是我,也没傻到在家附近组织行动却不跟总部汇报。”

“不,这个不算理由。”

“因为你迟早也会发现的。”

“你说得没错,我肯定会发现的。你发现是哪个新人在跟我汇报情况了吗?”

兰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说:“别弄成一场闹剧就行。”

“闹剧?咱们可是死了一个人,如果就让这件事这么过去,不彻底调查一番,不弄明白是谁?干了什么?为什么?那我们就不只是在渎职,而是辜负了同伴。”

“鲍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是的,我知道。就是没想到你还会演讲。”她思考了片刻。“好吧,我可以给你弄一个之前有人用过的身份,应该不会引起注意,但肯定也不是万无一失。不过话说回来,你又不是要把人送到危险区域,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填个22·f表格,我回去递交申请。我们可以说是档案开销。说白了,你是在挖掘过去的历史,如果这都不算档案工作,我都不知道什么算了。”

兰姆说:“你就算从零用钱里出资金我都不在乎,关我屁事。”

仿佛为了强调这句话一样,兰姆挠了挠屁股。

“真是看不下去了。”戴安娜·泰维纳说,“我帮你这次,我们就算扯平了,对吧?”

“当然。”

“记住不要在工作时间找我,杰克逊。”

兰姆罕见地没有回嘴,而是看着她走远,然后缓缓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他现在有了局里的卧底身份,甚至还有行动资金。

如果他和她说了实话,就不可能拿到这些。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播了斯劳部门的号码。

“你还在呢?”

“当然,所以我才能接电话——”

“把你的屁股挪到白十字街去,记得带上钱包。”

他“啪”的一下挂断电话,看着那只鸭子游回来,忽然停在了河中间。波动的河水反射出破碎的天空,但很快水面就恢复了平静。天空、房顶、电线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何看到了肯定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