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不慌不忙的。”兰姆说。
虽然瑞弗才是那个先到的,但他早就猜到兰姆会这么说了。“你为什么让我带钱包?”
“这样你就能给我买一顿下午饭了。”
因为距离午饭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瑞弗推测道。
集市里的人多了起来,但还是能在一些小摊上买到足够喂饱一整个军队的咖喱和米饭,还能往他们肚子里塞满蛋糕,直到他们无法行军。瑞弗买了泰式咖喱鸡配烤馕,两人走向圣卢克斯,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鸽子满怀期待地凑了过来,但很快就放弃了。可能是因为它们认出了兰姆。
“你和迪基·鲍很熟吗?”瑞弗问。
兰姆吃了一大口鸡肉,说:“不熟。”
“但你还是愿意为他点上一根蜡烛。”
兰姆一边看着他一边咀嚼嘴里的食物,嚼得时间太长,甚至变得有点讽刺。然后他终于咽下食物,说道:“你是个废物,卡特怀特,咱俩都心知肚明。不然你也不会变成下等马,但是——”
“我被人暗算了,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只有废物才会被人暗算。”兰姆解释道,“能让我说完吗?”
“请讲。”
“你是个废物,但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如果你哪天死了,我又不忙,我也可能会到处问问,看看有没有可疑情况。”
“我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别急着哭,我只是说‘可能’。”他打了个嗝,“但迪基当时也在柏林前线,如果你和谁上过同一个战场,你得确保他们不要被埋错地方。如果是被敌人陷害,就不能当成自然死亡。怎么,你外公没教过你这些吗?”
瑞弗想起来,去年的某个时刻,他确实短暂地瞥见了那个上过战场的兰姆。所以即使他现在是个又懒又胖的浑蛋,瑞弗还是愿意相信他。
但是另一方面,瑞弗并不喜欢兰姆提起外公的口吻,于是他说:“他可能提到过吧。但他主要是在讲迪基·鲍的事,说他是个酒鬼,还声称自己被一个并不存在的俄罗斯间谍绑架了。”
“老家伙是这么跟你说的?”兰姆歪了歪头,“你是这么喊他的对吧,老家伙?”
确实是,但兰姆是怎么知道的?
兰姆看出了瑞弗的心思,露出了跟踪狂的笑容。“亚历山大·波波夫是个稻草人,确实。”他说,“外公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总部给他建立了一份档案。”瑞弗说,“想看看能不能推测出莫斯科的目的,但只能收集到一些碎片信息,出身地之类的。”
“是哪儿?”
“zt/53235。”
“我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记住了这串数字呢?”
“那里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瑞弗说,“整个小镇都被摧毁了,这种细节真是忘都忘不掉。”
“确实,”兰姆说,“如果真是意外的话。”他把剩下的咖喱从锡纸盒里刮出,送进嘴里,无视了瑞弗看他的目光。“还不错,”他说着,熟练地翻动手腕,把勺叉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里,用最后一块囊吸满剩下的酱汁。“我觉得可以打七分。”
“那不是一场意外?”
兰姆扬起了眉毛。“你外公没说吗?”
“我们没聊那么细。”
“他可能也有他的理由吧,”他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嘴里的馕,“你外公做事总是有原因的。不,那确实不是一场意外。”他咽下食物,“你还没到能抽烟的年纪,对吧?”
“我只是没傻到会去干这种事。”
“等你开始过真正的人生之后再来跟我说吧。”兰姆点燃烟,吸了一口。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并不觉得这对身体有害。“那个z什么东西,是个研究机构。核武器竞赛时期的产物,都是我之前那个年代的事了。”
“我都不知道你之前的年代就有核武器了。”
“多谢了。总之,根据我们的推测,莫斯科觉得那里藏了一个间谍。有人在里面向敌人通风报信,泄露苏联核计划的细节。敌人指的就是我们,或者我们的盟友。”兰姆停住了,在那个瞬间,唯一飘动的只有夹在他指间的一缕青烟。
瑞弗说:“所以他们就打算炸毁那个地方?”
兰姆说:“外公给你上了那么多堂历史课,他没跟你说过当时事情变得多严重吗?是的,他们直接摧毁了小镇,把整个地方都烧成灰烬,就能永远埋藏那里的秘密。”
“连着整整三万居民一起?”
“也有几个幸存者。”
“人还住在那里,他们就——”
“这样更高效。他们就能确保那个间谍再也无法行动,最好笑的当然是:根本没有间谍。”
“完全笑不出来。”瑞弗说。
如果这是笑话,结尾也太讽刺了。
“这是克拉内最喜欢的故事之一。”兰姆说。
阿莫斯·克拉内活跃的时候瑞弗还没出生,他也是局里的传奇人物,但名声不太好。因为他相当于从偷猎者变成了守林人,或者从狐狸变成了鸡舍管理员。
“克拉内以前总说,这一集里凝聚了整个间谍界的精髓。他们建了堡垒,担心我们会将其烧毁,于是自己先把它烧了,就为了确保我们无法得逞。”
“而波波夫本应是那座小镇的幸存者,是吧?”瑞弗说,逐渐看清事态的全貌,“他们摧毁了自己的城镇,几年后为了复仇,又从灰烬中捏造出了一个虚构的怪物。”
“嗯,是吧。”兰姆说,“克拉内觉得这很好笑。”
“所以克拉内后来到底怎么了?”
“被一个年轻姑娘杀了。”
若没有一定的才华,可能会需要一整本小说才能讲清楚这个故事,但兰姆只用了一句话。
兰姆站了起来,看向离他最近的树,好像突然开始感慨自然的伟大,然后抬起一只脚,放了一个屁。“这咖喱不错。”他说,“有时候这股气在肚子里转上大半年都出不来。”
“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没能结婚了。”瑞弗说。
他们走过马路,兰姆说:“总之。波波夫可能是个稻草人,是个虚构人物。但迪基·鲍还是死了,而他是唯一一个声称见过波波夫的人。”
“你觉得b先生和波波夫的传说有关?”
“鲍在手机上留了一条信息,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瑞弗说:“无法追踪的毒药,死前留言。”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起来有点……不太现实。”
“托尼·布莱尔成了和平大使。”兰姆指出,“和这比起来,其他的都只是日常便饭。”
说到日常便饭,又到了瑞弗掏钱包的时候了。他们走到了一个咖啡摊前。“一杯馥芮白。”瑞弗说。
“一杯咖啡。”兰姆说。
“也要馥芮白?”摊主问。
“既然你问了,那我要天使粉。”
“他要和我一样的。”瑞弗说。
两人手里拿着咖啡,继续向前。
“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在聊这些?”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靠谱。”兰姆说,“但我从不会在交代完全部信息之前派特工去执行任务。”
“任务?”
“我们可以直接跳过你重复我说过的话这部分吗?”
瑞弗说:“好吧,跳过。这个任务,是在哪儿?”
“希望你疫苗都打全了。”兰姆说,“因为你要去格罗斯特郡了。”
***
明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很晚了。因为工作干得不情不愿,所以不得不留下来加班。下午五点时他关掉了手机,所以如果路易莎打了电话就只能留言。七点时他打开手机,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这是他应得的。他们进展得太顺利了,他甚至没发现自己搞砸了。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毕竟他刚毁了自己的事业就回家呼呼大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是怎么回事。他成了所有人的笑柄,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自己搞砸了,也不可能像明一样毫无察觉,不需要通过国民级的广播节目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搞砸了,但不只是因为聊起了雪莉。这只是导火索,是海面上浮起的鲨鱼鳍。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都住在破旧的公寓里,看不到未来,坐在同样没有前景的办公室里。当然还有他的家人,因为他的事业滑坡而离开的前妻、孩子还有那栋房子。他们虽然分开住,但依然是家人,依然需要他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就算路易莎此时没有什么怨言,迟早也会开始感到厌烦。她会不开心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虽然这不是他的错,但归根究底还是他的错。
明的半边大脑在思考这些问题,另外半边指引着他过马路去对面的酒吧。他喝了一个半小时啤酒,愁眉苦脸地把纸杯垫撕成碎片。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在他的人生跌落谷底之后,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至少这次不用在早晨的广播里听到:“果不其然,明·哈珀再次搞砸了自己的恋情,很有可能会孤独终老。接下来是运动新闻,盖瑞,交给你了。”
就在这时,他觉得自怨自艾也该有个限度了。
因为路易莎虽然生气了,但事情总会翻篇。斯劳部门虽然是个死胡同,但蜘蛛·韦布给他们扔下了一条绳梯,明会用双手抓住这次机会。问题是,这根绳子能负担他们两个人的重量吗?明看着面前纸屑堆起来的小山。最好把这些都当成一场测试,这是他在训练时学到的,目前还没人让他停下。蜘蛛·韦布。明和他不熟,既不喜欢也不相信他,而且他很可能两面三刀,在玩一场游戏。但如果这个游戏有奖品,不去争取就有点傻了。路易莎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谁知道呢,没准儿她生气就是因为今天早上明证明了自己在现场的行动能力,而她只证明了书面调查能力,恰好就是斯劳部门负责的领域。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要先明确一件事,他对自己说,他不是想把路易莎比下去。他要打电话、道歉,然后过一会儿再去找她。这些他都会做,但在那之前他先打开了手机上的谷歌地图,看了眼皮奥特和基里尔的出租车停下的位置:艾奇韦尔路。然后他走出酒吧,从斯劳部门的后院取出自行车。
现在是晚上九点,天已经黑了。
戴安娜·泰维纳的办公室有一面玻璃墙,这样她就能随时看着情报中心的孩子们。当然不是因为她掌控欲过剩,不,这是出于一种保护和栽培的本能。老古董会说外面才是真正的战场,但泰维纳知道幕后工作的压力有多大。持续不断的睡眠不足。每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所有屏幕都不停地闪现新的信息。大部分是无用的,有一些却是致命的。所有内容都需要结合当天的情况,及时做好分类处理。他们要监控名单上的人物、解析抓拍的图片、翻译窃听的对话。只要稍微一分心,你就会在晚间新闻上看到尸体从废墟里被挖出来。这种压力会将人压垮,让你夜不能寐,让你突然在办公桌前痛哭失声。所以她才要看着点这群孩子,因为她真的关心他们。但与此同时,这也能让她观察别有用心之人,防止那些浑蛋在背后搞小动作。毕竟,泰维纳的敌人并非都在海外。
为了确保这种监控只是单方面的,她的办公室玻璃上装了卷帘。现在卷帘被放了下来,灯光调暗,就像外面逐渐暗淡的天光。詹姆斯·韦布站在她面前,因为她没有请他坐下。他在大楼深处有一间办公室,听起来挺光鲜,但实际上意味着他并不在权力中心。
也在她的视线之外。
现在,是时候看看他都在忙些什么了。
“我听到了传闻,”她说,“你似乎借调了两匹下等马。”
“下等……”
“别装了。”
韦布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觉得不应该拿这种小事来烦您。”
“就算我不想管,也要先知道是什么,这样才能决定是否要插手。”
两人都在思考眼前的状况,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韦布开口道:“阿尔卡迪·帕希金。”
“帕希金……”
“阿克斯的老板。”
“阿克斯。”
“俄罗斯第四大石油公司。”
“原来是那个阿尔卡迪·帕希金。”
“我最近……和他聊了聊。”
戴女士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了弹簧的吱嘎声。她盯着韦布,他曾经也派上过用场,大楼深处的办公室就是奖励,本该足够让他保持沉默。但蜘蛛·韦布这种人就是这样,把他在一个地方关久了,他的呼吸就会弄脏窗户。
“你和一个俄罗斯企业家……聊天?”
“他更喜欢‘寡头’这个叫法。”
“就算他想被人喊‘恺撒’都无所谓。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能私自和他国人员展开外交?”
韦布说:“我只是觉得局里现在需要听到一些好消息。”
泰维纳停顿片刻之后说:“如果这就是你对‘外交’的理解,那我们肯定随时都有可能和俄罗斯开战。你觉得这能带来什么好消息?最好能说出点令人信服的理由。”
“他可以发展成我们的线人。”韦布说。
戴女士终于倾身向前,缓缓重复道:“他可以发展成我们的线人。”
“他对本国的情况很不满,觉得回到旧时代的敌对状态是一种倒退,而且对黑手党一样的国家形象感到不满。他有政治抱负,我们可以卖他一个人情……从而控制住他,不是吗?”
“你是在开玩笑吗?”
韦布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是想想看,他是个游戏高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掌权。”他显然越来越兴奋了,泰维纳注意着不看向他的裤子。“如果我们站在他旁边,就可以帮他铺平道路——我是说,真的,这就是摆在眼前的圣杯啊!”
最理智的做法是现在立刻把他送上火刑架。只要三十秒的唇枪舌炮,他就会回到办公室,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再也不打这样的歪主意。这才是理智的做法。泰维纳的心底却燃起了火焰,问:“谁还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知道。”
“斯劳部门的那两个人呢?”
“他们觉得自己是为石油交易做安保。”
“你们是怎么接触上的?”
“他亲自联系了我。”
“联系你?为什么?”
“因为去年的那次活动……”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回事。去年那次活动是英格丽德的主意,她打算发起一次魅力攻势,抵消最近的公关灾难:违法战争、意外杀人、折磨嫌犯……蒂尔尼连续在公众前露面,解释反恐措施是在维护国家安全,虽然在普通人看来他们只是在机场制造大幅延误。韦布比较会穿衣服,所以负责替她拿包,当她想对外做出在和人小声交谈的样子时,他负责提供一只耳朵。当时报道里写了他的名字,如果不是文章里还提到了“花瓶”两个字,他肯定能吹嘘好久。
现在阻止他还来得及,在计划不可避免地露出破绽之前。但与之相反,她说:“而你觉得这叫‘不重要’?你不觉得应该事先告诉我?”
“这样如果计划落空,”韦布说,“你就可以说对此并不知情。嗯,只是手下的人擅自行动,不是吗?”他尖声笑了起来,“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应该也会加入下等马吧。”
反过来想想韦布这句话,事情也有可能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如果一切顺利进行,韦布就相当于给英格丽德·蒂尔尼叼了一块大大的骨头。那时就轮不到泰维纳知情了,她只会站在紧闭的会议室门外,猜测里面的谈话内容。
比蜘蛛·韦布更了不起的男人也犯过低估戴安娜·泰维纳的错误。
她说:“你打算怎么在巴罗比的眼皮底下行动?”
目前罗杰·巴罗比监管着总部的每一个决策,甚至连你的薯条想配什么酱都不会放过。
蜘蛛·韦布眨了两下眼。“通过借调斯劳部门。”他说。
泰维纳摇了摇头。天哪,她怎么会没想到呢?所以他才会去找下等马,因为他们不在巴罗比的管控范围内。如果不算上兰姆的个人开销,他们的支出几乎为零。“好吧。”她说。韦布放松了下来。“但先别急着走。”她快速瞥了一眼抽屉,她的烟就放在那里,但是上次有人在总部里抽烟直接触发了烟雾警报。“把事情的经过都给我讲清楚,一字不落,立刻。”
基里尔听到“泡泡”这个词的时候,还以为是妓女的意思。接下来三十秒内发生的对话也没能改变他对这个词的看法。最近出台了新政策,酒吧里的一个波兰人告诉他,现在艾奇韦尔路上所有的妓女都来到了街头,而不是站在土耳其餐馆的窗后。“快乐泡泡!”波兰人说道。基里尔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此行要装作不懂英语,但其实他英语水平不错,所以终于知道“泡泡”指的是什么了。
有趣的是,艾奇韦尔路上站着不少妓女,但波兰人提到的“泡泡”其实是阿拉伯水烟,通过一根长长的管子吸烟。基里尔以前从未尝试过,实际上试过之后发现自己还挺喜欢。所以他第二天晚上又回去继续,坐在室外的塑料顶棚下。夜色朦胧,车辆来往。他交了新朋友,这没什么问题,只要老板不知道就好。他正在和这些新朋友聊天,忽然看到了早上的那个人——明·哈珀骑着自行车路过。
基里尔表面上不为所动,只是继续抽着水烟,听朋友讲笑话,开怀大笑。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去,哈珀骑着车拐进了角落。没事,就算他离开了视线也无所谓,只要你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里。而基里尔知道明此时想要尽可能地接近自己。所以他又消磨了十分钟,然后找了个借口起身,走向旁边卖烟酒的小卖部,那里的备货相当充足。
韦布说完后,泰维纳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为什么选在针塔?”她问,“我们是保密机构,还是你忘记了?把会议地点选在商场里都没那么高调。”
“我不是在试图劝服一个地痞流氓,如果有人在脱衣舞俱乐部目击了帕希金,必然会引起注意。但如果他要去伦敦最新的摩天大楼,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那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确实有道理。“没有其他人知道真实的情况?”
“只有你和我。”
“如果不是因为我叫你来,你连我都不打算告诉,对吧?”
他点了点头,说:“因为这样——”
“我就可以否认知情,你说过了。”泰维纳目光犀利地看着他,“有的时候我担心你会站到对手那边去。”
他有些震惊。“军情六处?”
“我是说蒂尔尼。”
“戴安娜,”他说谎了,“我绝对不会这么干的。”
“你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我了?”
“是的。”他又说谎了。
“你要定期向我汇报,所有的细节,无论好坏。”
“当然。”他再次说了谎。
他离开之后,戴安娜给背景调查部门写了一封邮件,要求他们把阿尔卡迪·帕希金的档案发过来,但是没发送就点了删除。她不希望引起注意,该死的罗杰·巴罗比正在全力推进审计工作,她必须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感兴趣。所以只能回归老办法了,她在谷歌上搜索,出现了不到一千条结果。作为一个政治场上的玩家,他表现得相当低调。第一条搜索结果是《每日电讯报》上的一篇旧文章,列举了他的种种成就。报道还附了照片,帕希金长得有点像汤姆·康蒂,没有汤姆那么温和,是泰维纳喜欢的类型。现在卷帘拉下,她放任自己陷入遐思:阿尔卡迪·帕希金,你想和他恋爱、结婚,还是把他推下悬崖?
他可是个亿万富翁。当然是三个都选,严格按照上面的顺序执行。
已经很晚了,她退出登录,坐在椅子上思量着。韦布确实有可能带着收获回来。虽然让帕希金欠下军情五处的人情、再坐上克里姆林宫宝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份工作就是这样。你得把赌注压在外人身上,因为自己人都已经站好队了。只不过你不一定知道他们站的是哪队。
管他呢,就让韦布放手去做吧。如果计划失败就把他推出去,流放到海里给海鸥当饲料。对权力的追求让他鬼迷心窍了,她会这么说。媒体最喜欢这种新闻了。
而且,英格丽德·蒂尔尼也可能会抓住这个机会。
离开办公室之前,她拉开了卷帘,让外面的人能看见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想道,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完全没有。
有时候,一切都水到渠成。
明·哈珀向西骑行时并没有突破速度纪录,他只是去侦查一番,去看一眼那片区域大概什么样。大理石拱门路上车很多,他开始减速慢行,寻找可以停放自行车的地方。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基里尔。那个装作不会英语的人此时正坐在一家餐厅的塑料顶棚下,抽着水烟,和本地人有说有笑,像个每天晚上都来玩的常客。真是天赐良机。
他跳下自行车,把车推到拐角,拴在路灯上,然后把荧光外套塞进了车筐。他回到主路,藏在车流后躲避基里尔的视线,走进了一家报刊店,里面的杂志架挡住了窗户。他装作浏览杂志,聚精会神地盯梢,直到基里尔起身,对身边的人开了最后一个玩笑,走向了下个路口的小卖部。他进店之后,明过了马路,躲在一家商店的门口,装作在看标牌上的字:洗衣店、搬家公司和英语课程。基里尔出来后,两只手各提了一个塑料袋。明装作记下电话号码的样子站在原地,等着他走出一百多米才开始继续跟踪。他挤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高大的俄罗斯人是个显眼的目标。明能闻到自己嘴里的啤酒味,感觉到膀胱的尿意,但更多的是追逐的快感。他现在就能拦下一个人,比如这个向他走来的金发女人,然后说:我是安全局的,看见前面那个人了吗?我在跟踪他。但是金发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走了过去,基里尔消失了。
明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不要跑起来。要保持冷静,不要露出破绽。基里尔肯定又进了一家店,或者酒吧,或者前面某条小巷。最糟糕的情况是明有可能撞上他。不,最糟糕的是他跟丢了……
但是没事,他提醒自己道。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因为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在这儿。当他骑上车,灰溜溜地骑回市内,到路易莎家里时,他会知道自己搞砸了一次跟踪任务。那种新手都能轻松完成的任务。
不,今天他不会搞砸。因为那个人又出现了,高大的俄罗斯人从餐厅门口走了出来,他停下去看了看菜单……明这时才发现刚才自己的心脏跳得有多快,现在才逐渐平静下来。
他继续和俄罗斯人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沿着艾奇韦尔路向前。
杰克逊·兰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台灯,在一摞电话簿上,高度只到膝盖。光线照到兰姆的脸上,投射出巨兽一般的阴影,又在天花板上留下了更深的影子。他脚边的书桌上有一瓶泰斯卡,他的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下巴枕在胸口,但并没有睡着。他似乎在观察屋里的软木板,上面贴满了各种过期优惠券。但他的目光也许穿透了这些,看向长长的记忆隧道,里面封存着无数隐秘往事。但如果有人问,他会说正在想该轮到谁去帮他买烟了。因为他现在这包抽完了,所以这个理由很充分。
他似乎在走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凯瑟琳·斯坦迪什已经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但她开口说话时,兰姆并没有被吓一跳。
“你喝得太多了。”
作为回应,他举起杯子,看向里面的液体,然后一口气喝光。“你是专家。”
“没错,我确实是。”她走进屋里,“你开始神志不清了吗?”
“印象中没有。”
“如果你还能开玩笑,就还没到尿裤子的阶段,值得褒奖。”
“你知道改过自新的酒鬼有什么好处吗?”兰姆问。
“什么?”
“不,我是认真地在问,改过自新的酒鬼真的有什么好处吗?因为在我看来,他们就是一群浑蛋。”
凯瑟琳说:“你把改过自新的几个字去掉,这句话也能成立。”
兰姆冷冷地盯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像在对她的机智表示钦佩,然后放了个屁。“出去总比进来好。”他说,“屁是这样,你也是。”
凯瑟琳再次证明了她听不懂暗示,依然待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有动。她说:“我做了一些调查。”
“饶了我吧。”
“你猜我查到了什么?”她把椅子上的两箱文件腾到地上,坐了下来。“迪基·鲍死亡的那天晚上,不是出了列车事故吗?”
“所以呢?”
“有人破坏了斯温顿附近的熔断器,铁路系统的故障是设计好的。你不觉得这很可疑吗?”
“我觉得这么干的人对伟大的西方世界缺乏信心。”兰姆说,“居然需要刻意破坏才能制造混乱,太夸张了。”
“很好笑,兰姆。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超出你的职权范围了。这么说吧,我找到了一根线头,然后拽了一下。”他看了眼手表,“你怎么还没走?”
她说:“是的,而且我哪儿也不去。虽然花了些时间才想清楚,但我总算明白了。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带来斯劳部门,但你还是这么做了。而且你也不打算赶我走,不是吗?我不知道原因,只知道事实。事实就是你对我有负罪感。我不喜欢你,以后应该也不会改观。你表面上喝得烂醉、口无遮拦,但实际上是在偿还曾经欠下的债务。所以主导权在我,因为你不能真的让我闭嘴。”
兰姆说:“真可爱,如果这是在拍电影,你就会把头发解开,然后我会说:因为你很美啊,斯坦迪什小姐。”
“不,如果这是在拍电影,我就会用木桩刺穿你的心脏,然后你就会变成烟雾消失。迪基·鲍,兰姆,他只是个被时代抛弃的人。”
“没错,他肯定很快就能融入这里。”
“他还是个酒鬼。”
“这个我就不评价了,怕得罪了某人。”
她无视了他。“我查了他的档案,他——”
“你什么?”
“我让何帮我调了他的档案。”
“希望你不是在收买他,斯劳部门里有一个叛徒就够了。”
“叛徒?”
他说:“戴女士说两个新人里有一个是她的眼线。去帮我把那人揪出来,好吧?”
“我会把这件事放进待办列表里的。说回迪基的事,你知道他过去三年都在布鲁尔大街的一家书店上晚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