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流人02:亡狮 米克·赫伦 第2页,共2页

“哼,结果他想去的不是水上伯顿,是吧?他想去的是阿普肖特。还狡辩说自己一开始说的就是阿普肖特,说是我脑子进水了没听清,我都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没听清?”

她一点也不在乎。“十五年?”

“二十四年还差不多。给你友情附赠一条信息:我从来不会听错地名。”

既然如此,能不能给她找点钱?“那你怎么办了呢?”

“我还能怎么办?只能掉头送他去阿普肖特,他还让我重新打表计费。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去水上伯顿,所以也不打算付路费。”肯尼·马尔登摇着头,感慨世界的不公,“所以你也能猜到他给了多少小费,是吧?”

雪莉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零,司机忧郁地点了点头。

“阿普肖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阿普肖特?就是一座小村庄。百来户人家,还有家酒馆。”

“也没有火车站?”

马尔登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倒是不能怪他,因为她也觉得自己像个外星人。

他说:“那地方什么都没有,但我把他送到了那儿。他一句谢谢都没有,只给了十二镑路费。有的时候我都奇怪,我到底为什么要干这行?”

他插起最后一块香肠,粘上盘子里剩下的蛋黄,送进嘴里。看他的表情,他对命运的安排似乎还算满意。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吗?”

“我直接开车走了,”肯尼·马尔登说,“没有回头。”

伦敦市内,高速交通规则对不同的人有不同含义。对轿车司机而言,这是必须遵守的规则;对出租车司机而言,这是一种建议;对骑自行车的人而言,这只是有点麻烦。明没有减速,直接拐进城市大道,一辆向南行驶的卡车和他擦身而过,间隔一米,但还是按响了车喇叭。明无视了卡车,穿过一群正在过马路的游客,游客带着红色的小包,慌忙跑向安全的人行道。

他之前把自行车拴在了布罗德门广场,现在脱了外套、戴着头盔,这是明最接近完美伪装的时刻。如果俄罗斯人看向出租车的后窗,肯定认不出来,他只是又一个骑自行车的疯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不相信他们。

但你本来就不该相信他们,这是游戏的一环。

很奇怪,他脑海中常识的声音听起来很像路易莎。

出租车驶向老街环形路口,通往许多不同的方向,车有可能拐进其中任何一个出口,但现在它停在前方一百米左右等待信号灯变绿。明拼尽全力骑车,这是他人生中骑得最快的时刻,甚至还在加速。他想超过一辆正在减速的公交车,却忽然卷进气流,手肘狠狠地撞了上去。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停在了半空中。公交车疯狂地鸣笛,红绿灯就在眼前,无数车辆在他的身后,前方二十米处,一辆出租车正在靠边停车,那辆该死的公交车追了上来,明只能狠狠地踩下刹车,不然就会被撞在车头或车尾,变成一摊肉泥。自行车胎在马路上留下了橡胶划痕,他咬紧牙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牙齿。

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对不对?

别傻了,是因为他不想告诉我们他们住在哪里。

所以你就要骑着一辆自行车追过去?

公交车开了过去。明推着自行车,像牵着一匹不听话的野马,绕过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冲着司机的窗户喊了句脏话,然后继续向前。他的腿像煮熟的意大利面,自行车就像某种酷刑工具,直到“咔嚓”一声,他们再次合二为一。人与自行车,明与自行车。他飞速驶入老街的环形路口,眼前出现了更多红绿灯。一辆黑色的出租车排在四辆车前面,明几乎可以确定后座上交谈的那两人是皮奥特和基里尔。他加快速度,轮胎鞭打着地面。前方老街还有整整四百米长,还有人行横道……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畅通的道路会面临这么多阻碍。如果出租车没有突然闯黄灯开向克勒肯维尔的话,他甚至会觉得庆幸。

当然了,如果有什么比当一个自私自利的浑蛋更糟糕的话,就是当了浑蛋却还是空手而归……

明甚至没有减速,他穿过路人的时候撞到了谁的包,购物袋里的东西在他身后散落一地:苹果、玻璃罐,还有一袋袋意大利通心粉。有人大声尖叫起来,出租车已经远远地把他抛在了身后,甚至可能都不是同一辆车。他脑海里的路易莎已经准备好了再次发起语言攻击:你把自己害死能证明什么吗?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大货车突然出现在他的左边,直直地冲了过来,明的心跳也随之停止。

俄罗斯人打开抽屉,翻出了一包烟草,包装上用棕色装饰体写着商标。他把一小撮烟草卷成一根细长的烟,问兰姆:“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还没想过这个。”兰姆说,“你值得我杀吗?”

卡廷斯基想了想。“最近的话,不值得。”他终于说道,“布鲁尔大街上有一家店,你能在那儿买到俄罗斯香烟、波兰嚼烟还有立陶宛鼻烟。”他划亮一根火柴,把火焰凑近卷好的圆柱体,点燃后迅速吸了一口气,火光暗去。“无论什么时候过去,那地方一半的客人都当过间谍。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火柴熄灭,他把木棍放回火柴盒里收好。“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杰克逊·兰姆?”

“聊聊过去的事,尼克。”

“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你没看新闻吗?回忆大街已经拆了,他们要在那儿盖一家购物商场。”

“就算你把俄罗斯人带离故土,他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个该死的悲剧诗人。”兰姆评价道。

“你可能觉得很好玩吧。”卡廷斯基说,“不久之前mall这个单词还是林荫大道的意思,是女王骑着马闲逛的地方。但现在却变成了购物商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每一家都有曲奇店、汉堡店。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最有趣的是你们还觉得美国征服的国家是红色俄罗斯。”他朝废纸篓吐了一口唾沫,不知是为了表达不屑还是因为嘴里抽的烟。“你想拉着我去回忆大街,”他继续道,“你这是在强人所难,知道吧?”

兰姆说:“是吗?我倒是觉得让你闭嘴才是最难的。”

他等着卡廷斯基锁好门,跟着他下楼来到街上。卡廷斯基带着兰姆路过了六家酒吧,终于遇到了一家让他满意的。进店后,他先是观察了下周围,然后走向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也许他是第一次来这家店,也许他只是想让兰姆觉得他是第一次来。他点了红酒,要不是兰姆根本不在乎别人的饮酒习惯,肯定会感到惊讶。

兰姆在吧台给自己点了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因为他想给卡廷斯基留下自己是个酒鬼的印象,也因为他确实想喝大杯威士忌。回忆是把双刃剑,他需要喝一杯。他的威士忌先上来了,于是他两大口喝光了杯中的酒。酒保在倒红酒时,兰姆又点了一杯威士忌,然后拿着两杯酒回到了座位。

“蝉。”他说着把红酒滑到卡廷斯基面前。

卡廷斯基的反应慢了一拍。他拿起酒杯,晃动着杯子,仿佛里面装的是什么琼浆玉液,而不是廉价的酒吧红酒。他抿了一口,然后问:“什么?”

“蝉。你在摄政公园做口供时提到了这个词。”

“是吗?”

“是的,我看过录像。”

卡廷斯基耸了耸肩。“所以呢?你觉得我会记得二十年前某次审讯时说过的话?我这辈子都在努力忘记,兰姆。而这些,你说的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熊已经睡着了,为什么还要拿树枝戳它?”

“有道理。所以你的签证什么时候更新?”

卡廷斯基疲惫地看了他一眼。“哈,所以光是把人榨干还不够,你还得回来把骨头也碾碎。”他喝了一大口红酒补充水分。喝得很豪爽,像个真正的酒鬼。喝完后他擦了擦脸颊。“你被审讯过吗,杰克逊·兰姆?”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兰姆直接无视了他。

“他们觉得我是敌人,也是这么对我的。我听到的、看到的一切,他们都想知道。过了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在找把我送回去还是留下来的理由了。就像我说的,他们会把你榨干。”

“你是想说,你当时是在编瞎话?”

“不,我是想说,所有我知道的,或者自以为知道的,甚至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的信息,我全都说了,毫无保留。如果你看过录像,你就知道的和我一样多。甚至更多,因为我全都忘得差不多了。”

“蝉的事也忘了?”

卡廷斯基说:“不,这件事我还记得。”

明在那个瞬间距离死亡有多近?谁也说不清楚。货车司机用力踩下脚刹,没有撞到明,取而代之的是湍急的气流。然后他扬长而去,只留下身后的一片狼藉。后面传来了鸣笛声,但是明管不了那么多了。濒死体验在伦敦的街道上一毛钱两次,过不了几分钟你就全忘了。

至于现在,他追求的东西早已变成速度本身。明的双腿轻松地蹬着踏板,拳头和车把手逐渐融为一体,轮下的道路渐渐消失,劫后余生的感觉就像一杯龙舌兰,在他的身体中流淌。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介于大笑和大喊之间的吼叫,像一只野兽。路人盯着他,有些人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骑得这么快的自行车,他们很幸运。

前方就是克勒肯维尔的路口了,路边出现了更多红绿灯,堵在路上的黑色出租车至少有三辆。明已经练就了不死之身,他停下蹬车的脚,滑向等待信号灯的车流。

就算你现在追上了,又能怎样?

基里尔能听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当然能听明白,那又如何?

他顺着自行车道遛到第一辆出租车旁,冒险侧头看了一眼。车里只有一名女性乘客,正在打电话。第二辆车里的景象如出一辙,一名男性乘客把手机对准另外一只耳朵正在通话。没准他们是在给彼此打电话。明现在已经快到队伍前排了,他停在了一辆公交车旁,可能就是刚才遇到的那辆。现在他和最后一辆出租车之间只隔了两辆车,出租车正在不耐烦地等待信号灯变绿。忽然间,视线模糊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视野终于恢复清晰,看到了那两人的后脑勺:皮奥特和基里尔,两人都面朝前方,对后方骑着自行车、灰头土脸的明毫无兴趣。

现在他追上了,接下来怎么办?

灯变绿了,出租车开始向前。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答案,但只来得及记下车牌号的前半部分:slr6。然后车就驶过路口,开向克勒肯维尔路。与此同时,那种觉得自己可以永远骑下去的信心也消失了。就像一盏点燃的孔明灯,慢慢升上天空,燃烧殆尽。每喘一口气都像是用火柴在砂纸上摩擦。他能尝到嘴里的血腥味,这不是什么好事。等他通过交叉路口的时候,出租车已经消失了,很可能早就开出去了好几英里……当他发现自己被行人超过时,明停下了自行车,出于习惯对后面的司机比了个中指,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拨号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自行车直接摔在了人行道上。

“喂?”

“你在监控中心有人脉吗?”

“我很好,明,谢谢你关心我。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天哪,凯瑟琳——”

“人脉说不上,但以前在‘黑暗时期’,我和他们的一个管理层一起上过通讯课程。你想干什么?”

“有一辆出租车,正沿着克勒肯维尔路向西行驶,车牌的一部分是——”

“出租车?”

“帮我问问他们能不能查一下,好吗,凯特?”他将半个车牌号脱口而出:slr6。

“我试试吧。”

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弯下腰,对准下水道,“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

这次卡廷斯基喝光了杯中的酒。兰姆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杯子也空了。他抱怨了一声,回到吧台。吧台后站着两个老妇人,好像把整个衣柜里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她们此时正聊得火热,一个穿环卫工人制服、梳着马尾辫的男人点了一品脱拉格。兰姆点的酒来了,他还没把酒杯递过去,卡廷斯基就继续道:

“在摄政公园,他们说我提供的都是过时的情报。好像刚举办了一场大甩卖,他们已经买到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他们让我说点新鲜的,说点没听过的,不然就要把我扔回去,兰姆。”他像条件反射一样打了个响指,“当时克格勃的特工并不受欢迎。呵呵,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们从来都不讨人喜欢。但那时我们已经不能再对此视而不见了。”

“你猜怎么着?”兰姆说,“现在也没人喜欢你们。”

卡廷斯基思考了片刻。“但是我手头只有低级情报,办公室八卦,唯一的亮点是所谓的‘办公室’就在莫斯科总部。我能提供的信息都已经被精心包装反复说过上百次了,提供这些情报的人忘记的机密比我知道的还多。”他像是要透露什么秘密一样倾身向前,“我当时是一个破译员,但你已经知道了。”

“我看过你的简历,没什么特别的。”

俄罗斯人耸了耸肩。“我会安慰自己:至少我比那些知道更多情报、更成功的同事活得更久。”

“他们是被你无聊死的吗?”兰姆也倾过身,“我不想听你的人生故事,小尼,我只想知道当年关于‘蝉’的事,你还有哪些没说出来过?为了防止你拖上一整晚,这是我请的最后一杯酒。明白吗?”

尼古莱·卡廷斯基一脸困惑,然后突然开始咳嗽。不是兰姆熟知的那种清一下嗓子的轻咳,而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一般的剧烈咳嗽。换作寻常人,可能就要去帮他接杯水,甚至叫救护车了。但兰姆只是淡定地喝着杯中酒,直到卡廷斯基控制住自己。

等卡廷斯基看起来能说话了,兰姆便问:“你经常这样吗?”

“潮湿的时候更严重。”卡廷斯基喘息道,“有的时候我——”

“不,我是说如果你还要再来一次的话,我就先出去抽根烟。”说着他挥了挥手里的打火机,“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作秀,回避问题,我就会把你拽出来,用上这个。”

卡廷斯基哑然地看着他,整整十二秒都没有说话,然后将目光移向了桌面。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气息已然平复。“蝉这个名字是我不经意间听到的,杰克逊·兰姆。我还听到了另一个名字,你肯定也很熟悉:亚历山大·波波夫。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我听他们谈论这个人的语气……怎么说呢?他们的语气充满了……敬畏,是的,敬畏。”

“你在哪儿听到的?”

“在厕所里,也可以说是屎坑。毕竟我就是去拉屎的。那就是个普通的工作日,不久之后柏林墙就会倒下,所以回过头来看也不能叫‘普通’。我听他们说过无数次,说什么墙突然就塌了,大家都措手不及,但你我都知道,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都说动物能在地震之前感知到危险,间谍也是一样的,不是吗?我不知道你们摄政公园怎么样,但在莫斯科,办公室里的氛围就像在等一份医疗体检报告。”

“所以你当时在屎坑里。”兰姆说。

“我肚子疼,所以去蹲厕所,腹泻。当时我就在一个厕所隔间里,两个人进来小便,一边尿一边聊天。其中一人说:‘你觉得这事还重要吗?’他的同伴说:‘亚历山大·波波夫觉得重要。’第一个人又说:‘他当然会这么想了,那些蝉可是他的宝贝。'”卡廷斯基停顿片刻,然后说,“他没有用‘宝贝’这个词,但我只记得大概。”

“就这样?”兰姆说。

“他们尿完之后就离开了,我在原地留了一会儿。比起他们说的话,我更关心自己的肠胃问题。”

“那些人是谁?”兰姆问。

卡廷斯基耸了耸肩。“如果我知道早就供出来了。”

“他们聊天的时候没检查一下周围有没有人在听吗?”

“是吧,毕竟我就在那儿,他们照聊不误。”

“这么巧。”

“你说是就是吧。但我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去了摄政公园的审讯室,我才又把这件事从记忆里挖出来。”他皱起眉头,“我那时甚至不知道他们说的‘蝉’是什么,还以为是一种鱼。”

“结果是一种奇怪的昆虫。”

“奇怪的昆虫,是的,还有一个很奇特的习性。”

兰姆说:“饶了我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听起来真的很不耐烦。

“蝉在地底蛰伏十七年始出,”卡廷斯基继续道,“破土而出后,就会开始鸣唱。”

“如果这是个真实的代号,”兰姆说,“就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但它不是真实的。”

“对,你被骗了。你只是一个给我们提供假情报的炮灰。亚历山大·波波夫并不存在,我们却要为一场骗局忙得团团转,试图找出另一个并不存在的秘密组织。”

“那为什么要让我留在英国,杰克逊·兰姆?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扔回去?”

兰姆耸了耸肩。“他们可能觉得留下你也花不了多少钱,值得赌一把,以防万一。”

“万一我偷听到的内容是真的。”卡廷斯基终于从刚刚的咳嗽发作中缓了过来,句子与句子之间的停顿消失,他又拿出刚才的烟丝,开始卷一根烟。卷好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烟放在桌面上,仿佛那不是一根烟,而是一件神圣的遗物。他接下来的话都是对着那根烟说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亚历山大·波波夫就不是一个稻草人,而是真实存在的。他手下的间谍网络也是。柏林墙倒塌后这么多年,真相终于大白于亲切的英国老家?”

兰姆说:“谢了。这么听你说出来,确实挺扯的。”

“当然。”卡廷斯基垂下头,“很明显,没有过类似的先例。”

“很好笑。”

“但全世界都知道,先例确实存在。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杰克逊·兰姆?你看了去年的报纸,害怕同样的事还会再次发生?”他开始享受这次谈话了,“这会让你们显得很粗心,不是吗?这么轻易就让两股敌方间谍势力在西方世界安家落户,一待就是好多年。”

“现在应该没人关心他们的政治倾向了,”兰姆说,“苏联很久以前就解体了。”

“确实。如今的工人天堂是资本家和黑帮的天下,和你们西方世界很像。”

“怎么,想念过去的好日子了,尼克?我们随时都能把你运回去。”

“我可不回去,杰克逊·兰姆。我看你们这片富饶葱郁的土地挺好,我喜欢你们的做法。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开始思考那个‘万一’了,对不对?就算蝉是真的又怎样?他们要为谁卖命?肯定不是苏联,因为苏联已经不存在了。”他对着光举起空酒杯,斜过杯壁,淡淡的红色波纹就像一道道伤疤。“想象一下吧,在地底蛰伏那么多年,等着那个可以开始歌唱的信号,但发出信号的人又是谁?”

兰姆说:“亚历山大·波波夫只是一个稻草人,一顶帽子、一件大衣加上两根木棍,仅此而已。”

“都说魔鬼最得意的把戏就是让人们相信它并不存在。”卡廷斯基说,“但所有间谍都相信恶魔的存在,不是吗?在最黑暗的夜晚,所有间谍的内心深处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恶魔。”

他笑了起来,笑声又变成了咳嗽。兰姆看着他喘了一分钟,然后摇了摇头,在桌子上留下了五英镑。“真希望我能说你帮上了忙,尼克。”他说,“但总的来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把你送回去。”

兰姆走到门口,回头看去,卡廷斯基还在痛苦地喘着气,但桌上的五英镑已经消失不见。

早些时候,肯尼·马尔登坐在车里,看着雪莉·丹德尔坐进自己的车,戴上墨镜,然后离开了莫顿因马什站的停车场。她开得很小心。当地人不喜欢莽撞的司机,警察则是最地道的当地人。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里面装着她给的钱,又拍了拍肚皮,里面盛着她请的早餐。总的来说,今天早上的收获不错,而且还远未结束。

他从杂物箱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他大声把上面的号码念出来,然后拨通。

一辆列车正在出站,里面装满了通勤的上班族。

电话响了起来。

一个女人站在桥上,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在让孩子对着离开的列车挥手。她把孩子的小手举起来,左右挥动着。

电话继续响。

一对年轻情侣穿着鲜艳的外套,背着书包,站在月台上看时刻表。他们似乎在吵架,其中一人指着消失的列车,仿佛想证明什么。

电话接通了。

马尔登说:“我是马尔登,那个出租车司机。你给了我这个号码。”

他又说:“是的,但来的是个女人。”

“是的,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挂断电话之后,他将手机丢到了副驾驶座,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了脚下,然后同样离开了停车场。

过了一会儿,那对穿着鲜艳外套的情侣走到站台上,开始等待下一趟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