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在建筑的外侧,楼下是轮岗保安(他和一个年近七十岁的前警察布莱恩)放东西的地方。楼上是技术部门,负责处理新入情报。剩下的就是迷宫一样的储存室,除了每个房间的标号不同,其他的全都一模一样。房间里发出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嗡鸣,这就是那些待人取用的信息发出的噪音。
这是他之前听一个技术人员说的。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半,灯忽然熄灭了。
“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胡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不太像老家伙会说的话。瑞弗想道,也许是因为他喝了三杯威士忌。
瑞弗说:“这么多年你对我讲了许多间谍故事,但是从来没提过亚历山大·波波夫。”
老人瞪了他一眼。“我可不是在讲故事,瑞弗,我是在言传身教——至少我的初衷是这样。”
如果外公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爱八卦的老大爷,他内心深处肯定有什么东西会碎掉的。
瑞弗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波波夫从来没进过我的课程表。我猜他是莫斯科的大人物?某个在幕后运筹帷幄的魔法师?”
“不必在意帘子后面那个男人。”老家伙引用了《绿野仙踪》里的一句话,“你说得对也不对。波波夫只是一个幻影,是烟雾和流言,仅此而已。如果情报是硬通货,我们手里关于波波夫的情报就是一张欠条。没人真正接触过他,因为他并不存在。”
“那为什么——”瑞弗开口道,却又突然停下。他很早就学到了:问问题是好事,但在你问出口之前,先试着自己去想一想。于是他说:“所以烟雾和流言是被故意散布出来的,他是被捏造出来的人物,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
老家伙赞同地点了点头。“他是个虚构的间谍首脑,手下有一整个虚构的间谍网络。这个项目的本意是要让我们去水中捞月,陷入一团乱麻。战时我们也对敌方干过类似的事,也就是‘绞肉行动’。我们从中学到的一个教训就是:别人喂给你的信息,必定暗藏杀机。你知道安全局是怎么工作的,瑞弗。比起真相,背景调查部的孩子们更青睐逸闻轶事。真相走直线,但他们喜欢挖掘角落里的秘闻。”
瑞弗已经习惯了从外公的只言片语里解读真正重要的信息。“就算他们喂给你的是假情报,也不意味着无法从中得到有用的信息。”
“如果莫斯科情报局的人说看这里,最聪明的做法就是看向反方向。”老家伙同意道,“这是一场游戏,不是吗?”他说着,仿佛在揭露隐藏许久的秘密,“就算在其他一切都变得唾手可得时,他们也还在继续这场游戏。”
炉火噼啪作响,老人的注意力转向了壁炉。瑞弗看向外公,眼中充满温情。每当这种时刻,他都希望自己能活着见证当年的情景。希望自己也能参与游戏。这份心愿正是他留在斯劳部门,乖乖地为杰克逊·兰姆跳火圈的动力。他说:“所以就算都是童话故事,亚历山大·波波夫也有自己的档案,里面写了什么?”
老家伙说:“天哪,瑞弗,都过去好几十年了。让我想想。”他再次看向壁炉,好像能在火焰中看到当年的画面。“都是东拼西凑的,就像老妇人缝的被子。但我们得知了他的出身地,或者只是对方想让我们相信的……但这个问题先暂且搁置。据说他来自其中一个封闭城市,你听说过吗?”
大概听说过。
“里面主要是军事研究基地,当地平民也会在那里工作。他来自格鲁吉亚,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zt/53235之类的。人口大概有三万左右。科研人员位于中心,周围是支持他们日常生活的服务业,还有维护治安的军队。和很多这类地方一样,这座城市也是战后军备竞赛开发核武器的时候建成的。它就是为此而建的……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搭建起来的。一个专门生产钚元素的基地。”
“zt/53235?”瑞弗重复道,记下了这串数字。
外公看向他:“我的记忆可能并不准确。”他再次转回头,看向燃烧的火焰。“它们都有类似的代号。”然后他坐直身体,站了起来。
“外公?”
“我只是……没事的,没事。”他把手伸到旁边放柴火的筐里,从一堆点火用的干柴中拿出了一根长长的树枝。“来吧,”他说,“我现在就救你出来。”他把树枝伸向火焰。
瑞弗看到了一只甲虫,还是一只潮虫?它盲目地在燃烧金字塔的顶端攀爬。热浪滚滚,外公倾身向前,稳稳地将树枝的尾部对准顶端,这样濒死的甲虫下次绕到这里,就能像抓住从直升机上垂下的绳索一样爬上来,逃离死亡的命运。甲虫的语言里有“救世主”的说法吗?但是甲虫没有语言,无论哪种语言都没有,它无视了救援路线,转而爬向最高的那根木柴,在上面停留片刻,然后被烧成了灰烬。外公沉默着,将手中的树枝丢进壁炉,坐回到扶手椅上。
瑞弗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话语还是化作了一声咳嗽。
老人说:“都是以前的事了,当时查尔斯还是局长。他最后也厌烦了,说:你们都没注意到吗?战争还没打完,却要把时间浪费在玩游戏上。”老家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发生了变化,他在模仿一个瑞弗从未见过的人。
那时查尔斯·帕特纳还是军情五处的一把手。
“所以迪基·鲍说,波波夫就是那个绑架了他的人?”
“是的。但平心而论,迪基想出这个借口时,我们还不能确定那是个虚构的人物。无论他当时去干了什么,波波夫都算是个不错的托词。估计就是酗酒和嫖娼吧。当他发现自己的失踪引起了官方注意时,他就编了这个故事,说自己是被绑架了。”
“他有说波波夫想要什么吗?绑架一个街头混混能有什么好处?”
“他对所有愿意听,还有一些不愿意听的人都说了,说自己被折磨拷问,被强行灌醉,但这个说法很难为他赢得同情。说到酒……”
但瑞弗摇了摇头,再喝下去他明天早上就该宿醉了,而且他也该回家了。
他惊讶地看着外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说:“那个封闭城市,波波夫的出身地。”
瑞弗等待着下文。
“一九五五年,那个地方从地图上消失了。或者说,如果它曾经出现过的话,就是在那时消失的。”他看向瑞弗,“封闭城市在官方记录中并不存在,所以没有太多相关文件,不需要修改照片,或者替换百科页面。”
“发生了什么?”
“钚反应堆发生了事故。应该有几个幸存者,但当然也没有官方数据,因为理论上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瑞弗说:“三万人全部遇难?”
“就像我刚才说的,应该有几个幸存者。”
“他们想让局里相信波波夫也是遇难者之一。”瑞弗说。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漫画书一样的场景:复仇者浴火重生。但如果那只是一场事故,他又该向谁复仇呢?
“也许当时他们是这么打算的吧。”外公说,“但已经来不及了。柏林墙倒塌之后,收集情报变得易如反掌。如果他真实存在,肯定会有大人物迫不及待地把他供出来。我们就会拥有他的一切信息,不遗巨细。但关于他的消息还像个没搭好的稻草人一样,只有只言片语。某只黄鼠狼在做简报时提到了他的名字,但没人当真,因为已经没人相信这回事了。”
说罢,老家伙再次看向壁炉。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沟壑,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部落的老首领。瑞弗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夜晚已经不多了。他可以努力维持现状,却无力阻止岁月的流逝。虽然理智上能够明白,但感情上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尽量不让这些情绪流露出来,说道:“波波夫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好像和某种暗号有关,我已经记不清了。”老人看向自己的玻璃杯,“有时我也会想,我到底忘记了多少东西?但可能也不重要了。”
他平时并不会这么坦白地承认弱点。
瑞弗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已经很晚了。”
“你该不会是在跟我客气吧?”
“当然不是,除非我穿着防弹衣。”
“要小心,瑞弗。”
瑞弗愣了一下,问:“为什么这么说?”
外公说:“街尽头的灯坏了,从那边走到车站的路上太黑了。”
他说得没错,街边的灯确实坏了。但瑞弗并不觉得这是外公当时最关心的问题。
卡尔·芬顿很庆幸没有人听到他像个小姑娘一样在黑暗中尖叫。
“吓死我了!”
但他其实很担心可能真的有人在。
灯熄灭了,但并不是发电机故障。主机依然在运转,所有信息都安全地储存在电子茧房中。灯是由另外的电路连接的,可能只是临时断电。但就在这个想法出现时,理智告诉他如果真的是停电,两分钟前他就不会发现大门被打开,也不会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
前方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片阴影。墨色似乎比以往更浓重,也更加暗潮汹涌。楼梯上方是更深沉的黑暗,卡尔看着暗处,呼吸越来越急促,捏紧了手电筒。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十五秒,还是两分钟?无论是多久,这份沉默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嗝打断了。一团气体从他的腹腔深处升起,变成了尖锐的打嗝声。卡尔最不希望的就是侵入者听到后被吸引过来。他转身,身后的走廊也空无一物。他向前走了两步,身体突然就像刚才愣住时一样,不由自主地狂奔起来。这就是卡尔遇到紧急情况时的反应:遵从身体的本能。僵在原地、挥动手电、奔跑。
危险、刺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体能……
回到办公室后,他按下电灯开关,但是什么都没发生。电话挂在对面的墙上,他把手电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去拿电话。听筒紧贴着他的手心,他握住光滑的塑料,就像握住一只奶瓶。但安心的感觉转瞬即逝,因为他耳中听不到声音,甚至连断线的嘟嘟声都没有。他愣住了,无措地拿着手电。敞开的门,无端的噪声,熄灭的灯,还有电话……这些线索加在一起,他此刻肯定不是孤身一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电话挂回去。他的大衣就挂在门后,手机在大衣口袋里。但是它消失了。
卡尔又检查了一遍口袋,这次动作更快,然后是第三次,更仔细一些。与此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边回忆着上班的路上把手机放在了哪里,一边想着他对这所设施的了解。技术人员管这些叫弃置情报。如果你手头有无穷无尽的情报,而且除非要打官司,没人想再看一眼,你就会将这些情报弃置。如果不是还能用来处理法律问题,这些储存的数据文档肯定早就被删除了。但他听技术人员用的词并不是删除,而是释放。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情报像鸽子一样被放飞,伴随着掌声冲向天际……
哪儿都找不到手机。有人在卡尔的看守下侵入了设施,熄灭了电灯,掐断了电话线,还偷走了他的手机。如此大费周章,对方肯定不会轻易离去。
手电的光开始闪烁,预示着它将是下一个失灵的东西。卡尔口干舌燥,心脏怦怦直跳。他必须走出办公室,巡逻走廊,上楼去看看黑暗迷宫中的数据是否安全。但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一句可怕的警告:
有的时候,人是会为了情报杀人的。
走廊的阴影处忽然传来了橡胶鞋底踩在油毡地毯上的声音。
如果人会为了情报杀人,卡尔·芬顿想道,那么总有人要牺牲。
夜晚就要独自在家安静地度过,明·哈珀想道。
怎么可能!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观察着这间屋子。
没什么可看的。
他坐在沙发床上,但严格来说这件家具也不属于他,是随房附赠的。整个公寓呈l形,l的顶端是厨房,包括一个水池、一台冰箱,冰箱顶上是微波炉,烧水壶放在架子上。两扇窗户骄傲地挂在最长的那面墙上,窗外就是隔壁楼。自从搬进这个单间,明又开始吸烟了。他不会在公共场合吸烟,但晚上他会靠在自家窗边吞云吐雾。对面的一栋房子里,有个男孩也会做同样的事。他们抽烟时如果碰巧看到对方,就会挥手打个招呼。那男孩看起来才十三岁,和明的大儿子差不多年纪。想到卢卡斯也可能会抽烟,他左边的胸腔里突然一阵抽痛,但看到邻居家的孩子这么干他就没什么感觉。如果他还住在家里,还有些责任感的话,可能会去找那孩子的家长聊聊。但如果他还在家,他就不会在窗边吸烟,也就不会遇到类似的事。想着想着,他喝完了杯中的酒,于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窗边抽了根烟。今晚凉飕飕的,像是要下雨。邻居家的小孩不在。
抽完烟,他回到了沙发上。沙发不算舒适,但它展开的床也不舒服,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它做到了始终如一。狭窄又凹凸不平的床只是明不带路易莎来的其中一个理由。其他理由还包括做饭之后的油烟味会弥漫整晚,走廊尽头的浴室里掉皮的地板,还有住在楼下的神经病。明应该搬家,重新站稳脚跟。几年前,他把一张机密光盘落在地铁上,第二天早上在广播四台听到了相关讨论,自此人生一落千丈,一个月内就被发配到了斯劳部门。很快他的家庭也随之破裂。他有的时候会反思,如果自己的婚姻更美满一点,是不是就能撑过事业上的失败?但后来他发现,真相比他想得更现实:如果他自己更坚强一些,他就能拯救自己的婚姻。但无论如何,他的婚姻都早已结束。他已经有路易莎了。克莱尔肯定不乐意看到他交女朋友,但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女人是天生的间谍,背叛还未发生就能感知到其存在。
他的杯子又空了。明伸手去倒酒,恍然意识到现状也许永远不会改变。他会被永远困在这个绝望的房间,困在斯劳部门这座职业坟墓里。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他已经为过去的错误赎过罪了,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犯错的机会,不是吗?他只要抓住摄政公园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办好蜘蛛·韦布的这次峰会,就能上岸。如果这是一场测试,那么他一定要通过。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这是他的信条。一切都有隐含的意义,只要你挖得够深就能将其揭露。
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最重要的。谁都不能相信。
当然,除了路易莎,他全心全意地相信路易莎。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对她知无不言。
瑞弗离开了,房间再次陷入寂静,让大卫·卡特怀特得以回顾两人刚才的对话。
失算了!
他说了zt/53235的代号,瑞弗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还重复了一遍。瑞弗不会忘记这串数字,他一向擅长记忆电话号码和车牌号、比赛分数,往往过了几个月都还能背出来。卡特怀特觉得外孙是继承了自己的天赋,当然也少不了他的用心栽培。所以瑞弗迟早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外公把这串代号记得一字不差,却要装作记不清了?
但人老了就要学会接受有些事情你无力改变的现实。所以大卫·卡特怀特把这段插曲锁进了记忆抽屉,决定不再因此烦恼。
壁炉中的火快要熄灭了。刚才那只潮虫慌乱地攀爬着,最后却纵身一跃被大火吞没,好像宁可立刻死去也不愿经历漫长的等待。这还只是一只潮虫,众所周知,人类在类似的境遇下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大卫·卡特怀特不愿再思考这些,他的脑海中全是封闭的记忆橱柜。
亚历山大·波波夫就是其中之一。就像他对瑞弗说的那样,他之所以从未提起过波波夫,是因为他已经十多年没想过这件事了。他不去想这件事的理由也和他说的一样,因为波波夫只是一个传说,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至于迪基·鲍,显然这个酒鬼发现自己对安全局已经没了用处,声称被绑架是他为了确保养老金的最后手段。卡特怀特并不觉得他没带车票死在巴士上有什么奇怪的,相反,电影开头早已预示了这样的结尾。
但杰克逊·兰姆却不这么认为。这个老特工的问题并不是他总在想方设法地折磨手下的人,而是和其他所有老特工一样,一旦他开始在意某件事,一定会追根究底。大卫·卡特怀特见过许多类似的案例,已经分不清楚哪件是哪件。
他再次拿起酒杯,发现杯子空了之后又放下。再喝一杯他就会睡死过去,一个小时后醒来,睁着眼直到天明。如果问他最怀念年轻时的什么,那就是像婴儿一样酣然入眠的能力。沉沉地睡去,慢慢地醒来,精力充沛,就像一只盛满水的水桶。失去之后你才会发现,这是一种宝贵的天赋。
衰老会让你习惯自身的无力,也会让你明白事物绝非恒定不变,有时不经意间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亚历山大·波波夫是一个传说,亚历山大·波波夫并不存在。
但现在依然如此吗?
他盯着渐渐熄灭的炉火。就像逐渐逝去的火光,很多事也悄然消散。思绪沉滞,跃动的光线也无法带来更多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