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流人01:驽马 米克·赫伦 第2页,共2页

他没去吧台拿达菲给他点的那杯酒。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但可以积少成多。

几年前还在局里工作时,罗德里克·何就想好了自己的代号应该是什么。当然,如果你提醒他这都是过去时了,他也绝对不会感谢你。他甚至想好了第一次被喊代号时要如何回应。继续啊,让我高兴高兴。他会说。我今天走运吗?你觉得呢,渣滓?如果你的代号是克林特,你就应该这么说话。

克林特这个代号的由来如下:

罗德里克·何(roderickho)→《西行记》(westwardho)→伊斯特伍德·何(eastwardho)→克林特(clint)。

但是从来没人喊他克林特。可能是政治正确阻止了他们从西方(west)联想到东方(east),因为这会让他们有诉诸“东方主义”的嫌疑。

但可能这都太高看他们了,他们可能甚至没听说过《西行记》。

一帮弱智——他的同事都是一帮弱智。手里拿着字典和拼字板都想不出一个双关语的白痴。

和路易莎·盖伊还有明·哈珀一样,何今天晚上也在自己家里。但他住的并不是出租公寓,而是自己的独栋别墅。房子很奇怪,但并不是他故意要这么布置的,他买下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最怪的是楼上的温室:一个玻璃房顶,铺着瓷砖地板的夹层。销售对此赞不绝口,说屋里的各色植物可以改善室内空气,形成特殊的微气候,绿色自然环保,诸如此类。何假装在听,点点头,实际上却在琢磨扔掉那些环保垃圾之后能塞下多少台电子设备。他觉得能放很多,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坐在一堆电子设备中间。有些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光顾,其他的则流畅地跑着预先写好的程序,还有一台在以震耳欲聋的音量播放死亡金属摇滚,仿佛真的要置人于死地。

他知道,他已经过了听这种音乐的年纪。他也知道,他已经过了听这种音量的年纪。但是这是他的房子、他的音乐,邻居又都是学生。如果他不制造噪音,就要忍受别人的噪音。

眼下他正在浏览内务部的人员档案。倒不是在找特定的资料,只是因为他能做到。

何的父母在一九八七年就来到了英国。青少年时期,他看了许多“我的人生我做主”类型的书,所以在没有废寝忘食地沉迷《龙与地下城》的时候,他经常会思考如果当年父母留在了香港会怎样。他很可能会换个更加商业化的领域,成为一名软件工程师或者特效师,或者在某个千篇一律的国际大公司里打工。很可能赚的比现在要多——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昨天早上他在地铁上认识了一个女人,晚上去和她约会。当然了,他们并没有进行语言交流,因为第一次约会都是这样。

她的头发是亚麻色的,穿着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装外套和短裙,打扮得像个都市白领。但真正吸引了他目光的是她挂在脖子上的工牌。他抓着地铁吊环站在旁边,两人间的距离只有短短八英寸,所以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名字。到达斯劳部门十分钟后,他就已经查到了她的住址、情感状况(单身)、信用卡记录(信用良好)以及医疗记录(普通妇科疾病)。他翻着她的邮箱,里面有工作邮件和垃圾邮件,和同事偶尔调个情,但基本毫无进展。她想买一辆二手车,回复了一个本地小报上登的广告,发布广告的人还没答复。

于是何给发布广告的人打了个电话,了解到对方已经卖掉了车,但还没来得及通知其他未中标的倒霉蛋。别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对那人说。然后他转头就给那位女士打了电话,问她还想不想买一辆六年车龄的萨博。她说想,于是两人晚上约在一家酒吧见面。早在她到达之前,何就已经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看着她在酒吧里等了一个小时,表情越来越沮丧。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跟她说句话,坐下来解释给她听:小心驶得万年船。做人不能不谨慎。明晃晃地把工牌挂在脖子上?这不就相当于在身上别了个徽章说“快来人肉我”吗?经济状况、最喜欢的网站、通话记录。想知道这些细节,你只需要一个名字和一些额外信息,比如工作地点、税码、犯罪记录、积分卡、公交卡……这些东西不仅可以被查到,更重要的是可以被篡改。可能你有天早上离开家,工牌像蜘蛛网一样贴在你脖子上,而你到公司后就会发现,你的人生已经不属于你了。

罗德里克·何就是来告诉她这一点的。

但他没有上前说话,而是看着她终于放弃等待,沉默而愤怒地离开了酒吧。于是他也喝掉杯里最后一点无酒精拉格,心满意足地走回了家。她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是他的秘密。

他知晓的众多秘密之一。

所以现在他就坐在屏幕前,对刺耳的乐声浑然不觉,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在浏览资料,相当于内务部的某个狗腿正站在他的屏幕前,恭恭敬敬地奉上钥匙,领着他进去翻看文件和档案。先生翻阅资料时需要一杯无酒精拉格吗?那当然了,先生需要。

于是他拿起杯托里的易拉罐。

谢了,狗腿。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某些高层的生日对调一下,弄乱他们的退休金?但是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个链接吸引了,点进去又有其他链接。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得飞快,回过神来已是深夜。他早就离开了内务部的网站,正在浏览一家小型塑料工厂。工厂暗地里和国防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多秘密。这里是他的游乐场,无论父母在哪儿,他天生就是做这行的。这是他的快乐源泉,他会沉浸在网络的世界里,直到时间尽头。他就像个守财奴,锲而不舍地要从垃圾山里筛出金子。

但他也只是随手一查,没有什么其他目的。他在网络世界中搜查了那么多遍,也无法解答内心最深的疑惑。

罗德里克·何知道每一个斯劳部门的同事都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知道所有促使他们成为二等公民的细节。他们犯下的每一个错,做的每一件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他们失败的时间和地点,比他们本人还清楚事件造成的后果。他读过领导层的邮件往来,知道谁投了赞成票和反对票,甚至能引用其中的段落。

他知道所有人的秘密,除了两个。

其中一个是希多·贝克,不过最近他对此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另一个他却始终毫无头绪。

何再次拿起易拉罐,发现已经空了。他头也不回地把易拉罐扔到身后,等罐子撞上墙壁时已经忘记这回事了。

他的眼睛紧紧地黏在屏幕上。

他知道所有人的秘密。

除了两个。

***

对杰克逊·兰姆而言,依靠直觉生存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种生活属于另一个更苗条、更灵巧的兰姆。但是曾经的自己并不会消失。人们会把蜕下的旧皮挂在衣柜里,在遇到特殊情况时拿出来穿上。

快到家时,他发现有人藏在街边的阴影处。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系列可能的嫌犯。几年来他树敌不少。不,说实话,光这几天他就结了不少仇。这种事他向来擅长。于是他将手中的《旗报》卷起,继续走向路口。他用手挥舞着报纸,好像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在某些人眼中就是方便下手的活靶子。

但是两秒钟后,他看起来就没有那么软弱可欺了。

他的身体自己行动了起来,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

“天哪,先生——”

然后那人的声音就被《旗报》打断了。用一根太短的逗猫棒去逗一只猛兽的下场就是如此。

近处亮起了光。住在这片街区的人很少出来管闲事,但他们并不介意探头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帘拉上之前,淡淡的黄色光晕照亮了面前的人。兰姆发现他抓住的是一个孩子,一个普通的小混混,看起来才十几岁。他脸上满是痘印,就像是被人用刀划过一样。

他缓缓地将报纸从男孩嘴里抽出,对方蹲下开始呕吐。

兰姆当然可以就此离开,这个少年不太可能跟上来报复他。但是他家就在附近,如果动身就会暴露自己的地址。他必须要掌控透露的信息,他的生活就建立在这一基础上,而此时此刻,他并不希望少年得知更多。于是他右手抓着少年的衣领,左手扔掉了比平时更早报废的报纸,等待着。

过了许久,少年终于说道:“什么啊……”

兰姆松开了他。

“我哪儿惹着你了?”

兰姆饶有兴致地发现自己的活动量这么大,竟然只是微微有些气喘。

“你是疯子吗?”

但是刚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一阵热气涌上双颊,直通额头。

少年还在说话:“我什么都没干啊。”

他说话时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但是底气十足,仿佛刚赢得一场小小的胜利。

兰姆忍耐着身体上的不适,问:“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就是逛逛。”

“为什么选这里?”

少年哼了一声:“总得有个地方去吧。”

“不行,”兰姆说,“你不能来这儿,滚去别的地方吧。”他从口袋里翻出一枚硬币,不知道是两英镑还是两便士,丢给了那个孩子,“快走吧。”

少年从视线中消失之后,他又等了几分钟。

现在他的心脏终于恢复了正常,额头上的冷汗也干了。

杰克逊·兰姆回到了家中。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这份幸运。

***

他今年十九岁。他吓坏了。他是谁并不重要。

你觉得我们在乎你到底是谁吗?

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因为再近就没有停车位了。最近利兹这个街区变得越发拥挤。“移民太多了。”他爸爸笑道。都是些波兰和东欧佬,跑过来“抢走我们的工作。”“哈哈,真好笑,老爸。”他回道。

走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构思和汽车有关的段子:汽车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因为换成其他任何一种私有财产,你都不会把它放在两条街外过夜,还指望第二天早上能在原地找到。他知道这个段子有潜力,只要他表演的时候多放几个停顿进去……

“但是您猜怎么回事?我们街区就没有这种例外。”

包袱是一个段子的精髓,必须抖到位了才能出效果。不能太模棱两可,能用一个字就不用两个字。“没有这种例外”的意思是:在他们街区,如果把车停在外面就一定会被偷。观众能听得懂这个笑话吗?关键在于讲述的方式。

“但是您猜怎么回事?我们街区就没有这种例外。”

停顿。

“在我们街区,您就是把您家房子留在街上过夜——”

然后人影出现了,他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

他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他不该偷懒抄近道的。但他在构思段子时经常会这样,思维一发散,身体就会进入自动模式。灵感爆发时就像喝醉了一样。他应该把这句话记下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个人从车库阴影中走了出来。也许他只是去小便,或者抽根烟,或者在做其他并不违法的事,但若真是如此,他肯定不会蒙着面。

反抗还是逃跑?他想都不用想。

“如果你遇到了……街头纠纷?”很久以前他父亲说道。

“爸,别这样。”

“寻衅滋事?”

“爸——”

“街头斗殴?”

“爸,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用模仿电视里的说法。”

“记住,要快点逃。”最后父亲总结道。

至理名言。

但是他无处可逃,因为除了第一个人影,还有第二个,就站在他身后。甚至还有第三个人影。他们头上都套着袜子,让他们衣柜中的其他服装都相形见绌。

快点逃。

他拼命尝试过了。

被扑倒在地之前,他只跑了三米远。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被塞进了后备厢里。嘴里有一股恶心的味道,还有棉花的触感。他们给他下药了?车子颠簸着向前,他的四肢沉重,头疼欲裂,他再次昏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脑袋上已经被罩了麻袋,双手也被束缚。他浑身赤裸,只穿着一条内裤。空气阴冷潮湿,他应该是在一间地窖里。身边还有其他人,就算看不见他也能听到声音。

“从现在开始,你要乖乖的。”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不能惹事,也不能逃跑。”那人停顿了片刻,“反正你也跑不掉。”

他想说话,但话刚出口就变成了一声呜咽。

“如果你要上厕所,这里有个桶。”

这次他终于勉强说出了一句话:“在、在哪里?”

左边响起了铁桶被踢的声音。“听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

“你要撒尿还是拉屎,都在这儿解决。”

接着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虽然他看不见,但那个东西发出的声音十分恐怖,像是某种刑具。他们会把他绑在上面,用尖锐的刀具切开他的身体……

“这儿有一把椅子。”

椅子?

“你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然后那人又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响起了关门上锁的声音。门闩“哐当”一声撞上,灭绝了一切逃跑的希望。

他的双手被紧紧绑在身前。他把手举起来,摘掉了罩在头上的麻袋。虽然差点把自己勒死,但他最终成功了。这算是一次小小的胜利。他愤恨地把麻袋扔到地上,好像它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距离他被绑架过了多久?几个小时?

从小巷到这里过了多长时间?

他现在在哪儿?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们到底图什么?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

他踢着地面上的麻袋,脸上淌下泪水。他哭了多久?在听到那个声音离开房间之后就开始哭了吗?声音的主人听到他哭了吗?

他今年十九岁。他吓坏了。如今,比起观众,比起用自己的段子赢得满场笑声,他更想要妈妈。

面前有一把椅子,看起来只是一把普通的餐椅。他踢了一脚,将椅子踢翻在地。

角落里还有一只铁桶,就像绑匪说的那样。如果不是觉得不吉利,他肯定也会踢上一脚。

哪……在哪里?

他痛恨这么说的自己:“水桶在哪里?”

好像他只是去别人家做客,顺便问一句厕所的位置,还对屋主心怀感激。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想要什么?为什么要抓他?

你要撒尿还是拉屎,都在这儿解决。

他们要把他关那么久吗?久到他不得不在水桶里上厕所?

想到这里,他的腿直发软。泪水会让人丧失勇气,他跪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如果他没有把椅子踢翻,他就能坐在椅子上。但是现在他根本没有力气再把椅子扶正。

他们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地下室的屋顶有一只灯泡,摇摇摆摆地挂在他头顶三英尺高的位置。他注意到这盏灯是因为它熄灭了。有那么几秒,屋里还残留着隐约的余光,随后光芒消失,融入了鬼魅般的黑暗。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但和现在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在黑暗中,被困在了自己的大脑里,那是他待过的最可怕的地方。一座虚幻的座钟敲响了,他想起了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童年时期的梦魇。三岁还是四岁时,他曾经听着这个钟声醒来。钟表的嘀嗒声让他彻夜难眠,好像有某种细长腿的怪物潜伏在黑暗中,想趁他睡着时发起攻击。

但他已经不是三四岁的小孩了,哭着喊父母也没有用。地下室很黑,但他不是没在黑暗的地方待过,他虽然怕黑,但是——

他虽然害怕,但也很生气。这可能是一场恶作剧,可能是大学里的那些混蛋在拿他开涮。

愤怒。可以利用愤怒的情绪。他很生气。

“你们够了吧!”他大声喊道,“你们应该玩够了,我也不想假装害怕陪你们玩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并不明显。

“你们听到了吗?我说我不想玩了。”

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是学校里那些受欢迎的同学在拿他开玩笑。

“你们听到了吗?你们自以为很酷,但其实呢?”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把双手举到面前竖起了中指。

“你们简直挫爆了,去你妈的。”

然后他把椅子扶正,坐在了上面。希望他的肩膀不要暴露自己的紧张。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不能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