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成功绕过了积雪,脱离险境。我盘算着:绕过了积雪,加州剩下的路途必定会一帆风顺。然后,我就可以穿过俄勒冈州到达华盛顿州了。我新定的目的地是一架横跨哥伦比亚河的大桥,也是两个州的州界,这座桥便是“众神之桥”。要到达这座桥,我需要在步道上行进1000英里,虽然我至今只走了大约170英里的路程,但我的脚力已一日强过一日了。
早上,我和格雷格出了塞拉城,沿着路肩走了1.5英里,到达了公路和步道的交叉点。我们一起沿着步道走了几分钟,然后停下来相互道别。
“这山被称作‘痛苦之山’,”我指着沿着步道生长的低矮的绿色灌木的方向对格雷格说,“起码我的旅行手册上是这么说的。真希望它不要山如其名。”
格雷格回答说:“我想它可能是名副其实吧。”格雷格果真说对了,在眼前大约13英里的路途中,步道的海拔将会骤升3000英尺之多。我已经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怪兽”的肚子里此时囤了足够一周吃的食物。格雷格用他棕色的眼睛看着我的双眼说,“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我把他揽过来,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要坚持住哦,谢莉尔。”说完,格雷格转身离去。
“你也是。”我在他的背后冲着他喊道,好像他还需要我的提醒似的。
不到10分钟,格雷格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再次踏上步道时,我已经比下步道的时候北移了450英里。塞拉高地上那被雪覆盖的山峰和高耸的花岗岩峭壁早已不见了踪影,但这步道对我来说依然熟悉,颇有似曾相识之感。我虽看过了连绵无尽的群山和大漠景致,但最熟悉的还是那两英尺宽的步道。我的双眼已经习惯了紧盯着步道,看看有没有树桩、树杈或石头,抑或警惕着有没有蛇出没。这步道有时泥泞黏脚,有时尘土飞扬,有时覆满了石块,有时铺撒着石砾,有时又落满层层松针。步道的颜色有时是黑色的,有时是灰色或棕色的,有时还会发出如奶油硬糖一般的浅黄色。但这里终究是太平洋屋脊步道,此处就是我的归宿。
我走过一片松树、橡树和北美翠柏混生的树林,在一小片道格拉斯雪松丛中沿着“之”字形的步道往上攀登。这个早晨的阳光十分明媚,但我在往上爬的途中竟一个人影也没有碰到。但是,我依然隐隐有种格雷格就在身边的感觉。而每往前走1英里,我脑海中他那一如既往神速前进的身影与我的距离越拉越大,他的存在感也一点点变淡了。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我来到一道没有树荫遮挡的山脊上。脚下,是延绵数英里的峡谷。峡谷的上方,耸立着岩石嶙峋的孤峰。中午时分,我已经爬到了海拔7000英尺的地带,虽然接连数天没有降雨,但步道却变得泥泞起来。转过一道弯后,我终于看到了一片积雪。之所以说是一片积雪,是因为我觉得这积雪总有个尽头。我站在积雪的边缘寻找格雷格留下的足迹,但却遍寻不到。这积雪不在坡道上,而是覆盖在一片稀疏的树林中平坦的地面上。这自然是件好事,因为我的冰镐已经不在身上了。早晨和格雷格出塞拉城时,我把冰镐留在了市邮局供徒步者免费拿取的杂物箱里。虽然冰镐价值不菲,但我没有余钱把它寄给丽莎,加之我觉得在今后的路上肯定用不着它了,因此也不想把它带在身上。如此这般,我只得忍痛割爱。
我把登山杖戳进雪中,踏上了湿滑的雪地,走走停停地往前挪步。我时而从冰面上溜过,时而一脚踏进没过小腿的积雪中。没走多久,积雪便从脚踝处钻进靴子里,我的小腿被雪冻得生疼,仿佛有人正用一把钝刀剜我的肉一般。
步道被这积雪盖得严严实实的。寻不到步道的踪迹,这才是最令我担心的问题。我手拿从旅行手册上撕下来的书页,不时地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内容。我宽慰自己:幸亏路线还算一目了然。然而一个小时后我又停下了脚步,一股恐惧感霎时间涌上了心头:我到底在不在步道上呢?我在周围的树木上偶尔会看见用钉子固定的菱形小铁牌,那便是步道的标志。而从刚才起,我却连一个标志也没有看到。但我也无须为此乱了阵脚,因为根据经验,太平洋屋脊步道的标志并不一定百分之百可靠。在有些地段,每隔几英里就能看到这些标志牌,而有时,我连走数日也不会碰到一个。
我从短裤兜里掏出这个地区的地形图,谁料却带出来一枚5分硬币。我顶着背包的重量,摇摇晃晃地弯腰去捡落入雪中的硬币。但手指触到硬币时,它却越陷越深,没了踪影。我在雪中吃力地摸索了一阵,但只是枉费功夫。
现在,我只剩下60美分了。
我想起了拉斯韦加斯的那枚5分硬币,我把那枚硬币塞进投币口,一下子就赢回了60美元。想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我觉得,这两枚5分硬币之间隐隐有什么联系,但这只是我站在雪地中毫无根据的突发奇想罢了,个中缘由我也说不清楚。或许,遗失这枚硬币与代表着虚无的黑色羽毛一样,都是吉运的征兆吧。或许,我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样身陷困境。或许,在下一个转角处,我就能重见天日了。
我身上只穿着短裤和被汗浸湿的t恤,站在雪地上瑟瑟发抖。但在弄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之前,我还不能贸然前进。我打开旅行手册,读着上面有关这一地带的内容:“顺着步道,你会看到一条两旁生长着灌木、沿坡而上的道路。”这句话可能说的就是我刚刚经过的那个地方,“沿着路一直走,坡度渐趋平缓,你会看到一片开阔空地……”我缓缓地转了一圈,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是不是书中说的那片空地呢?答案看起来似乎显而易见,但其实不然,因为我身边的一切,此时都被白雪覆盖着。
我的指南针在背包上的一条绳子上挂着,紧挨着那只世界上最响亮的口哨,我伸手把它够了过来。在步道上挨过了艰难的第一周后,我曾经使用过一次这个指南针,但从那之后就把它抛在了脑后。我拿着指南针与地图对比了一番,千方百计地想要推测出我所处的位置。我踏着雪,没有把握地向前小步挪着,时而从冰面上溜过,时而一脚陷入雪里。每前进一步,我的小腿和膝盖都因与雪摩擦而越发疼痛。一小时后,我在一棵满是积雪的树上看到了标着“太平洋屋脊步道”的菱形铁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但我知道,我在步道上。
傍晚时分,我走到一条山脊线上。放眼眺望,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盆地。
“格雷格!”我大喊道,想看看他是否在附近。我一整天都没有寻到他的踪迹,但我一直企盼着他能出现。希望这积雪能让他的脚步慢下来,好让我赶上他,和他在雪中做个伴儿。我隐约听到一声呼喊,应声望去,在积雪盆地另一侧的山脊上,有三个滑雪者。我脚下的山脊和他们所在的山脊相邻。我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但却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三个人冲着我使劲挥了挥手臂,我也向他们挥手。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加之三个人身上都穿着厚厚的滑雪服,因而我无法判断出对方是男是女。
“这是什么地方?”我隔着中间大片的积雪冲他们喊道。
“什么?”三个人的声音模糊得根本听不清楚。
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刚才的话:“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喉咙都喊得沙哑了。我虽然对自己身在何处大致心里有数,但还是想听听他们的说法,好让我吃颗定心丸。我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但他们还是听不清楚,因此我使出吃奶的劲儿试了最后一次,用力过猛,差一点把自己从山脊上甩了出去:“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一时间没有回话,看来这次终于听清楚了。然后,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加利福尼亚!”
看到他们前仰后合的样子,我知道他们在笑话我。
“多谢啦!”我带着讽刺地回答,但声音却在风中飘散了。
他们又冲着我喊了些什么,但我没能听清。他们几次三番地重复,但声音仍是含混不清。最后,他们把问题一字一字地拆开喊,我终于听清楚了。
“你——迷——路——了——吗?”
我迟疑了片刻。如果我回答说是,那么他们肯定会设法营救我,那我就得跟这荒凉的步道诀别了。